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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奈的觉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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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上的夜空开始沸腾。
男孩默然矗立在高塔顶端,他的瞳孔倒映着天空里的熊熊烈焰。毁灭後的波澜壮阔,犹如寂寥中的爆裂烟花。塔顶其实还有二人。一位像尊雕塑,严肃刻板的中年人站在最远处,另一位则是精神硬朗的老人。把狙击枪拿下後,老人抱过似乎陷入疲倦里的女孩,无声无息的退避等待。
“当一处可持续发展的领地倒塌,且失去联盟所谓的庇护,便是一处千载难逢的美味。结果不言而喻,今夜的动静,想来便是那些闻腥而来的野兽作出。”爆炸声隐约可闻,菲迪斯的眼神仿佛能够穿透空间的阻隔。遥望着被火焰焚烧中的广袤丛林另一边,他嘲弄:“欲望失去规则的束缚,这些人不讲丝毫道义。”
“我父亲生前留下的部队,能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吗?”男孩问。
“不能。他们的辉煌已成残花败柳。再强大的部队,一旦失去信仰,就如失去最锋利的武器。因为人的意志远比肉身可怕。”菲迪斯的话语平淡而平静。
“你其实还有话对我说,对吗?如果这是好地方。”小男孩凝望着无垠天空,茫然道:“我仿佛预感到你要说出的烦恼。”
“忘掉何妨。”菲迪斯似一点也没担忧燎原战火的咄咄逼近,男孩心思总是出奇的敏锐细腻,他抬起大手轻轻抚摸着男孩的脑袋,漆黑柔软的发丝就如幼狮的鬓毛:“我看到你眼底隐藏的黑暗。”
男孩沉默,转头看着挂在男人腰间的细长剑鞘,上面镌刻的花纹综错复杂,一时想了许多,低声道:“你到底是谁?如果我们跟你走,你是否会找人抹去我们的记忆。”
“重要吗?一旦你们跟着我,我便会视为己出,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孤独痛苦的活着,更不想让我的孩子踏上一个毁灭的道路。”菲迪斯平静的视线越过被老人抱住的女孩,温和地和男孩对视:“何须烦恼。”
“我承诺,你们兄妹二人,依旧可再续从前优渥高贵的生活,你父母所给予你的绝大多数,我可替他们补上。”
“你可享有和我儿同样的待遇。你们未来会是最忠贞的默契战友,许你荣华富贵,生杀权柄。我更是会亲自教导你修炼联邦古体术,相信以你的天赋,十年后你足够成为七区年轻一辈的翘楚,二十年后,联盟议员之位未尝不可争锋一席。”
“你只需放下你那已魂归故里的父母。忘记你往昔经历过的童年故事,释放掉你眼瞳中囚禁着的血海深仇,那些痛苦,让这些沉重的负累都烟消云散。可好?”
男孩本以为不会再有人管他们,他在菲迪斯的话中遥望远方丛林,熊熊烧灼的烈火腐蚀过绵延孤山,未能席卷至虚空,便被凛冽的寒风掐断,因它妄图跨越那道无形沟壑。天与地的距离让男孩联想到永无彼岸的深渊,长路漫漫。
可逃避终归是懦弱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他轻道。
说这句话时,他的深沉错误的出现,不似这个年龄该有。那言语中蕴含的殇,仿佛是无边的浩瀚沙漠,荒凉而又沉厚。
情感的经历,不是基因能够赋予。短短三天,男孩的成熟稍欠的心境,出现一丝无可奈何的升华与觉悟。
这让菲迪斯,第一次觉得,男孩,他不再是男孩。
“你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但,若你父母尚在世间,他们不会希望你至此。原谅我不能够收留你。”菲迪斯没有多说,只是选择给了点建议,他深深的目光,有一丝丝旁人看不到的怜悯:“血债血偿不是那麽容易的,你那可怜的妹妹也会跟着被仇恨毁灭掉。”
“她需要快乐的童年,所以我不准备让她跟着我。就把她,先放在您那吧。”男孩忧郁的面孔上,终於浮现一抹极淡的微笑:“过去的经历由我一人铭记便可。父亲曾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被打败。而我会将这则信条贯彻到底。”
男孩的微笑很奇怪,似笑非笑,但只是昙花一现,初露的温暖转瞬被坚强的冷漠取代,就如虚弱的秋天卑谦屈服在严寒冬季的孤傲凝视下。
“斩草不除根,那些富有野心的冷血屠夫能够妥协,也是你母亲……那边的人花费大代价才做到。但他们不是被权欲熏心的短视之辈,所你不想失去记忆,以防万一——最好今夜,我会让雷奇送逃离至联邦的边境西部。”最不济的结果还是出现,但菲迪斯实际上,早有安排,他缓缓将脸上的面具褪下:“冒险能够让你成长,疤痕会让你警记。那里混乱而残酷,但最适合磨砺,我不支持你杀戮,但会给你杀人的凶器。倘若你不幸死去,也许除了你的妹妹,没人会为你哀悼,而我,只会认为你复仇的夙愿荒诞而又可笑。”
男人的面孔在取下面具后清晰显露,这是一张隐隐带着丝冷厉的脸,英挺的眉目上,数道细微疤痕英勇得刻画,可见得他曾经的风霜。猛然间,似曾相识的容颜让男孩想起一些记忆犹新的片段,也顺带想起,那个有些孤僻内向,默默无言的小男孩。
“这世上最让人不可直视的,便是人心。记住,它叫“怒”。”男人对此不想多说,将多年尘封未启的面具递到男孩手中,最後交待:“你未来会经历许多,纵使跋涉的路坎坷崎岖,也不要后悔。来一场值得笑傲的生涯。”
锈迹斑斑的面具背后仿佛隐含着一段不可诉说的过往。
男孩轻吐几字:“很酷的礼物。”认真接过这好似普通假面的机甲寄具,紧紧握住,不再理会这里,默默地转过身朝老人怀中的妹妹走去。
今日本是男孩的十二岁生日。
不远处浑浑噩噩的小女孩看到哥哥来临,想要挣脱。她一直紧盯着哥哥,隐隐觉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女孩总是有些迷糊,但她并不愚钝。危险与绝境会让人觉醒,女孩的潜意识能引领她做最正确的事情。
她的脑海,越来越奇怪。
男孩走到老人面前致以礼貌的点头,老人在微笑,他戴着老花镜的眼睛里折射出智慧的神采,慢慢蹲下那微弯的腰,向男孩示意的同时,把怀抱中的小女孩轻轻放下,先前沉静如若处子的小女孩猛然向男孩扑过去,模糊不清的低低梗咽着。
手被突然握住,微凉的触感让女孩的心静了下来,有预兆的,她在肩膀歪着头看着哥哥,懵懂无知的眼神在这刻明晰澄澈起来,然後她看到哥哥充满缱绻与哀殇的漆黑色眼珠里,似乎有不真切的晶莹闪烁。
瑟瑟发抖的小兽选择悄悄处理掉埋藏住的伤口。男孩微颤的苍白唇齿间,流连徜徉着千言万语,可他到头来什麽也没多说:“我唯一的亲人啊,幸福活下去。”
奇妙的,他看到妹妹茫然无觉的落下几滴滚烫的泪水,於是男孩用唯一干净的袖子温柔地给她拭去。
完毕後,他闭着眼转过身朝着远处那位名为雷奇,对一切都无动於衷的中年男人走去,他没去看妹妹被老人禁锢住从而死死挣扎的神色,也无暇去看在其旁那如铁塔矗立的高大男人会是何态度。
下注、放手。有些事情的抉择远比生死更难。男孩沉默地走着,脸上表情没有。
心中的挽留在喉口逗留,怎麽也挥之不去,妹妹几乎窒息的注视着哥哥的背影。渴望正化作蝴蝶破茧而出,於是她就这麽颤抖地说出她含苞待放的人生中,最想要说的第一句话——“哥哥……不要丢下我……”
轰隆隆的毁灭声凄厉地在黑夜的空气里连续炸起,她虚弱的声音被轻易的隐没。
男孩自诩决绝的步伐顿住,原本一心固守的甲胄出现丝丝裂纹。
紧接着,就像海边沙滩上的堡垒遇见雨。汹涌澎湃的啼哭若雷鸣,把他顽强的单薄身影湮灭在滚滚洪流中。
然而只是假象罢了,男孩依然头也不回的继续迈步。他将所有承载,也将所有抛弃。在沸反盈天的漫漫火光中,男孩静静走向那位巍然不动的雕塑。
当有天你能够坚守无悔地走下去,那麽即使前路再渺茫黑暗,也能够勇敢到无所畏惧。
女孩的雪白小洋裙下隐藏着碎钻的忧伤。她盈眶的泪水已然在刺骨寒气里风乾,只能呆呆望着哥哥随着他人毅然远去的背影。
为何你将我唤醒,却又独自离去。
悲怆的黑色舞台剧落下序幕,菲迪斯从始至终只是站着远远观望,没人能看清他的神色:“你们可知悉今日发生的一切。我所能做的不多,原本是想给你们的儿子一场潇洒无忧,但他有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强迫,因为这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或许对他来说,忘记远比铭记痛苦。”
天正在破晓,夜缓缓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