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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虎与兔同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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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安从不否认他喜欢容佳。
事实上,当年春日宴上初次见到容佳的那一眼,他就已经被这个姑娘的灵动和活泼深深吸引,不然后来也不会亲自上门同恩师求娶。
可目下这个情况,看着容佳单纯清澈的眸子,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她恨他,或者说,过去的容佳恨死了他。
四年前,眼前之人决绝投入冰冷的湖水时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魏承安,你害我家破人亡,迟早要遭报应,我会在地下等着看你堕入十八层地狱。”
魏承安本以为他欠下的一切要等到下辈子再偿还,但是谁能料到,苍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容佳被救上岸后,因长时间没有呼吸,导致头脑受到了重创,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心智若五岁小童般天真烂漫。
魏承安便悄悄将她接回新修的丞相府,用尽他的能力去呵护她,对外淡化她的存在,才能让她在他身边无忧地生活到现在。
如果容佳恢复了记忆......
魏承安攥着笔杆的手不停地收紧,一颗心仿佛也在紧缩,疼得他再也无法维持住一贯冷淡的表情。
温然及时夺下了他手中的笔,犹豫片刻,还是劝道:“大人,听小院下人回报说,容姑娘开始学踢毽子了,还捉了好多羽毛亮丽的大公鸡,说是要多做几个属于自己的毽子呢。”
近日来,御史台的折子上得愈发勤快了。
放在平时,这些废话魏相连看都不屑看,但要命的是,以往只能捉住魏承安小错不断放大的御史台这次居然真的查到了证据,一举揪出了魏承安安插在宫里、军营、禁卫等处的内线近七十人,人人俱无虚假。
“魏相乃大楚第一人”不是白讲出来当笑话听的。魏承安从小师承镇国公容禧,颇得这位“大楚第一谋士”的真传。出仕没几年,魏承安就盖过了师父的风头,成为大楚的第一风云人物。
当年镇国公死后,魏承安上书说已将容禧旧部全部拔除,景帝信了,可不代表朝廷上下都信。
整件事是全权交由魏承安去办的,过程如何结果如何,丞相怎么说就怎么算。而事实上魏承安也确实留了私心,隐匿了部分线人和产业,将表面抹平,给了皇帝一个旧势力不复存在的假象。
所以怨不得景帝发怒。
魏承安松了松手腕,又在图上划掉了五六个暗桩,在京郊的位置画出几个红圈。不紧不慢地将信滴了火漆,晾干收好,才道:“走吧。”
去哪里是不消说的。
魏承安前脚刚进院门,容佳后脚就扑了他一个满怀,魏承安揉揉她的头,本就散乱的发型瞬间变得更像一丛稻草。
“还这么调皮,小心下次摔了,看你哭不哭鼻子。”
容佳笑得无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转来转去,最终眯起:“我想你嘛。”
魏承安的心顿时软化了,任由容佳挂在他肩膀上将他带到凉亭里,容佳指着一桌歪歪扭扭的毽子给他看:“我做的,做了一上午了,可累了。”
闻言,一旁做补救工作的婢女吓得忙跪下请罪。
小院的人自打上次容佳偷跑出去之后就换了一批,这人是张新面孔,连他都没见过,没道理会慢待主子。想来还是容佳的手艺太让人不敢恭维。
魏承安挥手,婢女退了下去。他捡起一个毽子,细细端详了半晌,毛色太乱,扎线也不够紧,铜钱只有两个,这种毽子估计踢两脚就要散架。
“你确实做得很‘用心’。”魏承安放下毽子,转过头,无奈道:“放过你院子里的人吧,我来教你。”
容佳的眸中毫不掩饰的透出惊喜之意:“真的?”
魏承安微笑:“真的,不仅仅是毽子,把你那张纸拿来。所有的心愿,从今天开始我都会陪你去实现。”
说一不二,魏承安立即着温然找人去拟稿,并在折子上盖上自己的印章,抄送到御书房,跟皇上请了个长假。
景帝看见那一串华丽丽的“微臣受到了惊吓”和“自请离朝休养”时气得脸都快紫了这种事他不关心,魏承安的眼里现在只看得见容佳一人。他将一切都交给了温然这个心腹,而后,带着银票和容佳离开了丞相府。
“先去游湖,吃芡实糕,糖葫芦就不用了上次吃过了。看杂耍,吃臭豆腐,嗯,然后去爬九华山,等天黑了逛夜市,看花灯节......”容佳坐在马车里,一条一条地给魏承安背心愿,背着背着人就困了,最后整个人都是被魏承安抱到游船上去的。
容佳刚醒的时候还会抱怨魏承安为什么不叫醒她,回头一看到船工正在船头的位置钓鱼,瞬间又被吸走了魂儿,跑去和人学习垂钓。
结果还真给她钓上来一条大鱼。
容佳一个人拉不过那鱼。
船工刚要伸手帮忙,魏承安不着痕迹地撞开了他的手臂,单手将钓线提出了水面。
肥美的黑鱼扭动身躯,甩着鱼尾,用力地挣扎,想要回到水里。
最后它回到了锅里,而他们的晚餐菜单上又多了一道鱼汤。
一个月的时间里,魏承安陪着容佳走遍了小半个楚国,又回到了楚京。
在走了这么多天后,魏承安完全理解了容佳当年写下那些心愿时的心情。大楚对于未婚女子要求苛刻,尤其容佳还有一个身为镇国公的父亲。
出自名门,自幼受到的束缚极多,很多事只敢写写罢了,万不敢去做。
那张纸,写的是她对未来的期望。
让魏承安高兴的是,他的姑娘,在没嫁给他之前,原来是如此期盼着和他一起的生活。
天色将晚,容佳兴奋难耐地拉着魏承安奔出客栈。
魏承安故意让她走在前面,果然容佳没走几步,就乖乖回来牵他的手了:“承安,夜市在哪啊?”
虽然在楚京生活了十八年,但是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容佳都是不认路的。
魏承安满意地领着容佳去商业街。
这几条街道容佳不久前才来过,不过白天远不及夜晚的时候热闹。
整条街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各路民间艺人在自己划分的区域里表演着绝技,有的喷火,有的踩刀刃,还有最经典的表演——胸口碎大石。
魏承安跟着容佳到了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请师傅为他们做出两个人偶来。等待的间隙,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大人,盛寒和翰林院的人也来了,就在您对面的茶坊。”
是温然。
温然在,就代表着丞相府的暗卫也一定缩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暗中护卫着他的安全。魏承安望了一眼茶坊的牌匾,道:“无碍,你们都回府吧,我明日就回去。”
温然皱眉,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隐没在人海中。
她走后,魏承安才发现,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容佳又不见了!
不知怎么,他就记起了四年前容佳投水时说过的话。压迫感阵阵袭来,魏承安慌了神,他拨开人群,盲目地在人海里寻找容佳的身影。
她站在一个面具摊子前。
魏承安几乎是用冲过去的。他一把揪住容佳的衣领,把她拎到怀里,由于太过急切,勒得容佳险些喘不过气来:“承安......”
“不是说过别离开我吗,你怎么又乱跑!”魏承安闻声放松了手臂的力道,说出的话却带了满腔的怒怨。
“不是。”容佳神情怯怯的,像是一只无辜的小兔子,她举起手中一对蝴蝶面具,道:“我想买个面具给你。”
魏承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却再不敢逛下去,当即把她带回了客栈休息。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魏承安听到窗外有奇怪的哨鸣声,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第一时间走到窗户边,回敲了三下窗框。
这是他和温然独有的联系方式。
外边传来温然的声音:“大人,陛下宣您进宫,立刻。”
魏承安的表情有片刻的怔松,须臾,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容佳。
容佳睡觉不安分,总喜欢踢被子,时常把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也不嫌弃冷。他取了自己的外衫,给她盖在身上。
然后回府,更衣,进宫。
今日,朝上一早就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只是大清早的,有人叩响了皇城外的那口鸣冤鼓。
自大楚开国以来,鸣冤鼓响起的次数不多,但次次皆是奇冤大案,所以楚国特有这么一条律例:凡击鼓鸣冤者,必先滚钉床。倘若受刑者受过万针穿身之苦,那么无论何时,此案必由帝王早朝庭审。
魏承安在路上就听温然说过这件事,他沉着脸走进大殿,站定在百官之首。
景帝很快也到了。
百官问礼之后,景帝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阔别朝堂多日的魏相,他毫不留情的出言讽刺道:“魏相可真是大忙人,朕不亲自派人去府上请,不知魏相要打算病到什么时候。”
魏承安俯首,道:“比不得陛下日理万机。”
景帝“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对身边的大太监道:“还不把人带上来?”
这人说的当然是击鼓人。
大太监应诺后就下去找人了。击鼓人进殿时,整个金銮殿的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状态,魏承安也下意识地看向了盛寒平时站的地方。
没人。
击鼓人正是魏相的死对头,御史台三位中丞大人之一的盛寒。
盛寒一身白布素袍,沾满斑斑血迹,却依旧不卑不亢地一撩衣摆,行礼道:“臣盛寒,参见陛下。”
景帝讶然:“爱卿这是要告何人?”
盛寒道:“丞相魏承安。”
群臣哗然。
景帝深深地瞥了一眼魏承安,又把视线投回到下方,来了兴致问:“盛爱卿要告魏相?朕还不知,魏相所犯何事?”
“不是臣要告魏相,而是状诉人体弱,微臣不得不代她受刑。”
“哦?那还不快宣那人进来。”
魏承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手心里攥着的金丝袖边一点一点被汗浸湿。待他抬起头来,同众人一样看向大殿中央时,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不堪重负,断了。
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这张脸的主人,昨日还依偎在他身边撒娇。
就连披着的衣服,也还是早上他亲手盖在她身上的。
“容禧遗女容佳,状告魏承安无良。背叛前镇国公,射杀授业恩师,私设罪行于我全家。此人品行不端却苟活于世,罪不容诛!”堂上人字字掷地有声,有如断珠,落地可闻。
魏承安忽然笑了。
景帝的脸色随着容佳的话,逐渐变得愈发阴沉,听到最后,他问魏承安:“魏相可有话说?”
魏承安松开衣袖,闭上双眼:“臣,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