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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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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小哥对我并没有什么感觉,可那天的事情却总是让我怀疑一点——或许,我对小哥来说,真的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最起码,我从来没见过他跟胖子这么亲密。
并不是说他和胖子之间有什么隔阂,可我就是觉得,他对待我的方式,和对待其他人,是不同的。他救过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可我感觉他似乎并不排斥在我面前露出自己的软肋。
——这代表他信任我,也并不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没有人会在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人面前示弱。
可我又很清楚,他对我的感情,跟我对他的感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与其说他的感情是喜欢,不如说他只是把我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不同于恋人之间的水乳交融亲密无间,也不同于兄弟朋友之间的仗义相助两肋插刀。
又或许,他也没有办法给自己的感情下一个完整的定义。
我知道,他的生命比我们都长,我们最终都会被时间的洪流冲走,像是大浪淘沙般湮没在某个时刻,而他却像是河水中央突起的礁石,永远伫立在那里,任凭时间流驶也无法改变他的模样。
对他来说,我们谁都无法陪伴他走完这一生——
终是过客,所以只是过客。
可我心里明白这些,不代表我就真的能接受,尤其是当我正真实地经历着这一切的时候,我无法去想象百年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已经不在,而小哥依然年轻却孑然一身的样子。
这样太残忍。
小哥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不得不背负着比别人沉重得多的东西。它是责任,却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宿命,不管他如何努力,依然无法挣脱。而他的与众不同似乎又注定了他永远都游离在人群之外,即使身居其中也依然像是从高处俯瞰人间的神祇——尽管这也许并不是他想要的。
这样想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午后,正午灼热的温度刚刚降下来,却又不会让人感觉冷。小哥靠在山洞旁边一块比较平缓的地方,山壁上凸起的岩石投下阴影正好遮住他的上半身。阳光有点晃眼,我眯了眯眼睛,看见小哥搭在身上的手臂往旁边滑了一点,似乎全然没有一点警觉性,就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
——在他的生命中,能够像现在这样放松的时候一共有多少呢?
我晃了晃神,心里突然有点难受,再看他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只有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我很想说句什么,可是又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正在纠结时,就看见小哥翻了个身,侧着身子又睡了。
……
这人跟我刚刚想的那个是同一个吗?基因突变来的吧?
我心里这样吐着槽,可还是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今天是我们下来之后的第三天,我的身体在逐渐恢复,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似乎情况在逐渐好转——除了一点,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应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从我之前看见的状况来看,应该不太可能再从原路返回了,而另一边……
我看看旁边的小哥,他看上去有些累,一直没怎么活动。经过了早晨的事情我也不太敢一个人到处跑,于是就只坐在旁边呆呆看着他。
小哥眉眼并不是很深,但是有很清晰的轮廓,鼻梁笔直,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睡着时弯起来的弧度有一点像是在笑,前面黑黑的刘海碎碎地搭在额头上,几缕长一些的发丝正好遮住他的一点眼角,看上去年轻得几乎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就这么看着他,好像这么坐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小会,既没有觉得无聊,也没有特别欣喜,但就是有一种沉甸甸的安心感——我希望我可以陪着他,即使只是这样在一边看着,即使他无知无觉。
……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但是我醒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哥又在拨那堆灰,好像准备生点火。我动了一下,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歪在之前坐的大石头上面,旁边放了个背包,好像是怕我睡死了从石头上面翻下去。
我把背包拎回山洞里面,过去跟小哥一起给那堆火加了点树枝。小哥看上去很平静的样子,我把早上烤过没吃完的肉拿过来加热,想找点话题,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我们之间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使不用说话也不会显得尴尬,反而是当我努力想要和他说点什么的时候,那种双方态度差异所造成的怪异感会特别明显。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其实真的说起来,我对他的人生经历并没有太多了解,我对他的印象全部来自于那几次并不算太长久的接触。而不管我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多少次,他的过去对我来说仍然是一片触不到的空白。
就好像我们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互相搀扶着走一段,却不知彼此的来处,也不知对方的归途。
毕竟人生那么长,有谁真的能陪谁一辈子呢?就连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夫妻都有个先走后走,更不要说是像我们这样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个人。
我心里默默想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食物弄好分成两人份。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和平时有一点微妙的不同。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点不想面对他。
夜色慢慢压了下来,狭长的天空渐变成深蓝色,温度也慢慢下降了。树枝燃烧的声音似乎放大了沉默带来的压抑感,又或许只有我自己这么觉得。
这种和他单独在一起时就会不自觉地变得对周围气氛格外敏感的习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我机械地把没有加任何调料的烤肉咽下去,侧面对着他,一半身体被火苗温暖的照着,另一半却已经开始感受到寒意。还正走着神,就听见小哥说话了。
小哥说:“关于这个山谷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扭头看看他,他又是那种沉静的神色,侧脸和眼睛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带一点严肃的表情看上去很像是要来一场秉烛夜谈。
我摇摇头:“基本没什么了解。”
小哥闭了闭眼,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却又很快展开了。然后他说:“……这里,其实是张家的地方。”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很让人惊讶,我之前就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可是听小哥亲口说出来,这句话似乎就带上了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张起灵,张起灵……这个名字就像是他身上的一个标签,上面记载着他的责任,他的过去,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紧密的一份联系。
他姓张。
这个姓氏,本该是他最大的倚仗和牵绊。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心里叹息一声,本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可是看见他似乎毫不在意的表情,又觉得自己这样想的有一点多余。
也许,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没有人是应该只为责任活着的。如果,如果……张家不再需要他,那他是不是也可以真正为自己活一次呢
我没有说话。小哥沉默一会,慢慢开口,说的内容却似乎风马牛不相及,我只是默默地听下去。
“这里,以前住过人。”
我想起里面的摆设,没说话,皱着眉听他往下说。
小哥使劲闭了闭眼。我突然意识到可能这件事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这里住过的,是张家历代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