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27》努努

5、残忍 如果不爱便

　　母亲对我要求一直很严格，以至于许多同学都还能记得我小学时候的“九十七分事件”。跟柯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不可理解。换作是我，如果未曾经历过这些，也会觉得难以置信，我的母亲，我心目中一向举止优雅言谈文明的母亲，居然能在全班同学面前痛诉我的数学考了九十七分而不是一百，虽然那已经是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了。
　　很容易的我就能理解柯的不可理解，但是他却无法明了我的成长历史，就像他永远也无法走进我的生活一般，纠缠一阵以后，终于消失，再也未出现，只留下他在深夜的马路上对我哭喊，为什么你这么残忍，就不能看到我的心意呢？
　　虽然隔着一条街，我却能看见昏暗的街灯下，他甚至充满着仇恨的眼。那是我未曾见过的眼神。

　　记得看过一段话是这么说的，仇恨是心底里最可怕的东西，它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光明和希望。那时还小，不知道什么是仇恨，或者说，其实从小我就挺没心眼的，不晓得什么是隔夜仇。
　　可是在我的生命里却有这么一个人，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且又无能为力。
　　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人这辈子无法选择的是父母和孩子。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微笑，假装心里的无奈从未存在。即使他几乎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缺席，即使他从不知道关心是什么，即使他在我犯错时嘴里蹦出来的只有恶毒之极的咒骂。
　　每次为了他这些劈头盖脸的咒骂而哭泣的时候，我会想，如果他不存在该多好，或许我生活没有着落，可是我或许就不会像现如今这样矛盾和无奈。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忘记他的咒骂，原谅他的恶毒。
　　或许就是他这种毫无预兆随意发泄的怒气，时不时地唤醒我心底的仇恨，让我渐渐地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而对男人则总是抱着怀疑的目光，即便是偶尔的信任，却证明了我的眼光实在不太好。

　　高中的时候，跟水和宴聊天，我说我不相信婚姻，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过一辈子。
　　那个时候是父亲和母亲关系最坏的时刻。到如今我依然痛恨母亲对他的原谅和容忍。如果当时他们分开，或许我现在不会这样被他的咒骂围绕，甚至害怕到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还幻想过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终有一天亲生父母会来接我回家，过上幸福温暖的生活。
　　只是许多年过去，在渐渐成长中，随着梦想一个一个的消亡，也终于明了，有时候，命运无可选择，从头就由不得你。

　　柯常在喝得醉醺醺以后来找我聊天，当他清醒以后总是后悔的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我也无可选择。
　　是啊，无可选择。我望着他迷离的眼神。虽然他好动不羁，混迹于浪荡的男生之间，或许还谎话连篇，而我却知道，其实他是个好人，他的心意我也很明了，如果愿意，或许接下来的生活能如我的意，我却无法停止追逐梦想的脚步，拒绝了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伸出的援手。
　　我一直记得他痛苦的眼神和哀伤的语气，他说，你很残忍，你知不知道？我无言以对，即便是换作现在，我依然只能保持沉默。

　　毕业后的两年里，我与所有同学都不曾联系，就这样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对他们来说，生活中少了几个奇怪的女人，世界依旧运转。但对我而言，四年大学生活，就像梦一般，昏沉的时候以为身处其中，清醒了以后，才知道那仅仅是过眼云烟罢了。
　　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一些人的消息，不外乎是出国、工作、嫁人、生子，生活的都很幸福。与他们对比起来，我的生活却是一团糟，也常常作梦，反反复复地悔恨而醒。有一段时间甚至近乎抑郁，每日不语，灿烂的笑容底下是逐渐腐烂的阴暗的心情。
　　明安慰我的时候说，那不是你的错，人总是要经历了才能长大。当时还小，这是多么容易的借口呢。我开心地微笑，他总是这样宠爱着我，若不是到了他离开的那天，我还以为天空永远都不再会是灰色的。

　　我独自一人坐在阴暗的房间里，听着广播里寂寞的歌声，忽然懂了，原来我并不孤独，只是我常常忘了仇恨的力量，也总是在它的阴暗下做错事，而后后悔，然后反省，并如此循环着。
　　外面阳光很灿烂。我抹了抹脸，眼睛很疲惫。只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好老好老。彷佛它从来没有年轻过一般。想起那个时候跟柯说，对不起，如果不爱便是残忍，而爱了，却是对自己残忍。我不能在追逐自己的梦想的时候，还拖你与我一起绝望。
　　窗外有叶子飘落，晃晃悠悠的，秋天终于来了。站在掉光叶子的老枫树下，忽然很想念光。可是我做错了这么多事，却无法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