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44、“土豆” 在林浩淼那

　　在林浩淼那次醉酒之后，苏简做了一个决定，就是毕业以后要离开南京——反正也是不可能了，何必留在这里徒增伤感。
　　从小苏简就觉得他和林浩淼是两个世界的人，后来他做手术治好了腿，手里又有了几个钱，眼看着跟林浩淼的差距缩小了一截，心里便升起了渺茫的希望。但那次林浩淼的那一拳让他恍然大悟：即使他能与他并肩而立，他们也是不可能的。林浩淼曾经经历过那样的事，付出了那么重的代价，他心里的阴影无法消散，不可能再去接受一个同性。想明白这一层，苏简的希望之火便熄灭了，连灰烬都冷了。
　　南京的冬天阴冷潮湿，苏简本来就怕冷，这时便整天开着空调。医生说他的肝脏差不多已经恢复了，可他却觉得自己的状态比之前更差。他总是有一种无力感，甚至连吃饭都成了负担，失眠的症状也持续加重，有时还会出现幻听和幻视。无数次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时候，林浩淼的身影就会出现，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真实与生动，像魔鬼一样蛊惑着苏简。
　　淼哥，你放过我吧，苏简在心里哀求着。有时他甚至会想，既然活着就是无穷无尽的痛苦，那还不如早些结束，可是他又知道这不可以，他要坚持下去！
　　至此苏简大约明白自己是哪里出问题了，他满怀忐忑地去医院看了心理科，果然被诊断为中度抑郁症。医生给他开了药，还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陪伴，可是一直以来苏简最缺的就是陪伴啊！
　　林浩淼还像往常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看看，只是苏简看上去一切如常，他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同。
　　有一次，林浩淼过来的时候抱了个箱子，苏简听到里面传来抓挠的声音，似乎是个活物，不禁有些好奇。
　　“小简，给你的！”林浩淼笑着把箱子递了过来，满脸都是邀功的意味。
　　苏简接过箱子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只肉墩墩的小胖狗，正哼哼唧唧的在箱子里拱来拱去。苏简一下子也笑了，心里顿时柔软得像是要化成水，他知道这狗的品种是金毛，因为土豆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怎么样？喜欢吗？”林浩淼问。
　　“喜欢。”
　　苏简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把小狗从箱子里拿出来，用小盘子给它倒了点牛奶，那小家伙便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苏简看着这个小东西，阴沉多日的心里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
　　“就叫它土豆吧，”苏简蹲下去摸着小狗的头，“你看它和土豆长得多像！”
　　“好，就叫土豆。”
　　“淼哥，你从哪儿弄来的啊？该不会也是捡的吧？”
　　“当然不是了，这么好的狗谁会扔了给人捡啊？我是在宠物商店里买的，才刚满月呢。”
　　“是吗？真可怜，这么小就要离开妈妈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好好爱你的。”苏简说着，轻轻地在小狗的背上捏了捏。
　　小胖狗一口气喝完牛奶，然后便开始在屋里四处探索，这里闻闻那里嗅嗅的，就跟原来那个土豆小的时候一模一样。苏简一边笑一边跟着它看，那笑容灿烂明媚，就像春风一夜之间吹绿了柳梢。
　　这个笑容也让林浩淼心中一动，他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苏简像这样笑了，当下便想也没想，一把就将苏简抱住，说道：“小简，你笑起来可真好看，以后每天都这样笑吧！”
　　苏简被他抱得一怔，那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知道林浩淼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这个拥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得到了，在他生病最脆弱的时候，他深爱的人给了他一个拥抱，这个拥抱给了他勇气和力量，让他还可以再继续坚持下去。
　　苏简的生活因为土豆的到来而增添了活气，他无比耐心地履行着宠物主人的角色，他给他的小可爱买最好的狗粮和玩具，给它□□、接种疫苗、洗澡、梳毛，带它出去遛弯，陪它一起玩耍…… 他把自己在童年时期所亏欠的那个土豆一切，全都一股脑地补偿在了这个土豆的身上。
　　土豆一天天长大了，苏简抱它的时候越来越觉得沉甸甸的，让人很有踏实感。他喜欢抱着他的狗，是这只狗让他孤单的身影有了陪伴，所以他很感激它。苏简总是抱着土豆坐在沙发上，土豆窝在他怀里睡觉，他在那里呆呆地出神，一人一狗久久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幅剪影。
　　抑郁症的治疗周期很长，苏简也一直在用药，日子静静流过，一转眼就过年了。年后苏简想着要找个工作，他因为肝脏手术已经休养了半年，现在身体恢复了，是该找个工作融入社会了，这对他的抑郁症的治疗也有好处。
　　正好这时高建瓴说谢临的实验室里需要一个实验助手，苏简就去试了试，谢临看他表现不错就留下了。苏简的主要工作是准备和整理实验器材、观察实验结果、记录实验数据等等，在工作中谢临教了他很多，他也很尊敬谢临，每次开口必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谢老师”。
　　苏简的工作很认真，与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们相处也不错，他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维持这样的正常已经让他用尽全力，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所经受的痛苦与煎熬。他的睡眠还是不好，林浩淼也还是总在他的幻觉中出现，他知道这不是好现象，但每次他又祈祷希望这个幻象能留得久一些。
　　现在土豆已经有四五个月大了，它跟苏简非常亲近，平时只要苏简在家，它就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几乎寸步不离。
　　这天苏简下班回来得有点晚了，他发现土豆好像有点不对劲，平时它都能分辨出苏简的脚步声，一听到主人回来就坐在门口等着，苏简一开门马上扑过来撒娇，摇着尾巴求摸求抱，每当这时苏简的心都要化了。而今天苏简开门回来却发现土豆正趴在窝里，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苏简赶紧过来看它，土豆见他来了，便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尾巴，哼哼唧唧的叫了几声，然后又趴在那里不动了。
　　苏简仔细观察，见土豆的鼻头有些干，呼吸也略显粗重，应该是发烧了。他本来今天就回来得晚，很累，再说明天又是周末可以休息，就想着今天先凑合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带土豆去看病，正好现在家里也有药，是上次土豆感冒的时候宠物医院的医生给开的，苏简就找出来给土豆先吃了一点。
　　晚饭土豆没吃狗粮，只喝了点奶就蜷在窝里睡了，苏简累得也没有吃饭，他草草洗了个澡便躺下准备睡觉。只是他依旧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多长时间也没有睡着，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客厅的狗窝里土豆哼唧了两声，正在焦躁中的他也没有太在意。
　　最终苏简还是睡不着，他只好从床上起来，先去看了看土豆，见它还在安稳睡着便放了心。然后苏简到厨房倒了杯水，吃了几粒安眠药，又躺回到床上，这才慢慢睡着了。
　　由于药物的原因，这一夜苏简睡得很沉，第二天他醒来时天已大亮，坐起来拍拍脑袋，只觉得昏昏沉沉，一点都没有好眠后的舒适与轻松。这时他突然想起土豆，心说坏了，要赶紧带它去看病。
　　于是苏简从床上跳下来，径直走向客厅的狗窝。他还没有走到近前，就见土豆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躺在那里，像是在挣扎中的某一刻被定了型。苏简察觉到不对劲，他疾速冲了过去，蹲在狗窝旁边。
　　“土豆，土豆？”
　　苏简叫了两声，土豆毫无反应，他惊恐地伸手去摸，那冰冷僵硬的触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土豆死了！它死了它死了它死了！！苏简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仿佛不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它怎么竟然就死了呢？为什么会这样？
　　土豆是苏简孤单生活中唯一的陪伴，可是就连这样一只狗他都没能留住，难道他注定就只能永远的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吗？苏简的眼泪流了下来，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接受了土豆离去的事实。
　　苏简腾了一个箱子，又最后一次在土豆的头顶摸了摸，然后把它僵硬的身体放到了箱子里。那时候在南京，宠物火化的业务还没有推广，苏简的住处恰好又在大学城附近，离郊区不远，于是他就把装了土豆的箱子带到郊区，埋到了一片树林里。
　　苏简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有些呆滞，他既沮丧又自责，心里反复想着如果昨天晚上我能带它去看病，说不定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悔恨有什么用呢？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它，苏简难过地想。
　　接着他又回想起自己的一生，觉得真是太失败了。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奶奶辛劳一辈子，还没等他长大，也没有享过一天福就去世了；他童年的伙伴，最爱他、也最信任他的那只金毛猎犬，因为没钱给奶奶治病被他忍痛卖掉了；还有他的林浩淼，他深爱了多年纠缠了多年却又始终无法得到；再就是现在的这个土豆，他把它当成亲人一样看待，却又在刚才不得不亲手将它埋葬。
　　我本来就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才会被命运如此厌弃吧，苏简想。以前他一直告诉自己，虽然现在过得苦，但是以后会好的，而今天土豆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他突然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
　　“其实你早该明白了，活着就是无穷无尽的痛苦，还不如早些结束。”突然有个声音在苏简的脑海中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是吗？”苏简问。
　　“是啊。”那个声音回答。
　　“好吧，你赢了。”
　　苏简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颓然躺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