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莺》折折

1、青衫

　　“呵……呵”
　　莺呵着揉搓双手，昨夜下了场大雪，虽然琼枝玉裹，万顷冰洁乘雪而下，却也沁冷非常。不知此时，公子可是依旧敞开窗子，凭栏而立？单薄的身子怕又是忘记加件衣裘了吧？
　　“唉”莺轻轻叹息。他便是这骄傲的性子，只因那轻裘绫纱皆是赏赐，便始终执拗的穿着初时的那件绵薄长袍，莺补了又补，到得此时，连落针的地方都没有。
　　莺揉了揉通红的眼，熬了一夜，终于把公子的冬衣赶了出来，这是自己亲手做的，没有沾上任何他不喜欢的气息，他应该会接受的吧？
　　惺忪间，眼前幻化出公子青衫玉立的模样，纵使这样最便宜低廉的面料，没有任何花色渲染，他却可轻易将它穿出出尘的味道。
　　莺痴痴的笑，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像借由此向公子传递自己的体温一般。胡说！莺暗暗骂自己，涨红了脸，她，她只是想让公子暖和些而已，毕竟这宫里，真的，是太冷了。
　　自顾自的想着心事，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从宫女们住的偏殿到公子所在的淮冷殿的路，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摸索出来，想来，被分配来伺候公子也有一年了罢。
　　这是怎样的一年！恨不得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看不见，听不到，那么，便不会那么痛苦，那么不堪……

　　调子急转直下，原来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如今竟要靠着怀里的包裹来取暖。

　　莺的心，慢慢的沉，慢慢的裂。
　　那殿前的阵势，层层金甲，刀光粼粼，生嫩的脸已涨红，老成的则一脸不屑，如此熟悉，刻骨。
　　果然，刚刚转过一个弯角，姚公公便拦下了她，细声细气的道：“王在此，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虽早料如此，莺仍是惊愕的道：“王……王不是昨天才刚刚来过……”
　　姚公公细眉一挑，扬声道：“放肆！王什么时候来难道还要请示你这小小宫女不成？”
　　莺低下头，低眉敛目的道：“不敢，奴婢……奴婢只是怕扰了王的雅兴。公子身子不好，这几日又受了风寒，昨日……昨日便已有些加重……”
　　姚公公冷冷的笑，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怕什么？王只是来邀离公子赏雪而已，而且……依老奴看来，你家公子的精神可好的很，声音也格外清脆。”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听到这种话，莺总要疼痛得弯下腰，把脸深深的埋进阴影里，不让别人看见。而这次，她只摇晃了一下，苍白着脸，抿着唇道：“公公，麻烦通融一下，奴婢只想把这件棉袍交给公子。”
　　姚公公不耐烦的道：“把长袍给我，我派人送进去。你可以走了。”
　　莺顿了顿，垂首将长袍颤颤的递上：“有劳公公。烦劳公公待王走了之后，告知奴婢一声，奴婢也好前来伺候。”
　　姚公公手里抓着那棉布袍子，细尖的指甲似已撕出个口子，莺的心不住上下起伏，张口欲呼。
　　“你家公子说你天寒时会腹痛，要你好生休养，今日不必再来伺候。”
　　扔了这句冷冰冰得近乎凌迟的话，便背过身，朝门口走去。
　　莺按着腹部，退到一侧的阴影里，不放心的瞧着。
　　姚公公走进去，半晌，突然窗子大开，青影自窗口飞出，“噗”的落在雪地里。雪纷扬了开，缓缓的覆盖。公子的声音，便那样扑面而来：“如此粗糙的青衣棉袍怎配得上我？王，你还是快些给我换个伶俐懂事的丫头吧。”十足的讥诮，没半分温度的否决。
　　保养的极好的手自背后揽在他的胸前，轻声耳语，却掷地有声：“若非如此蠢笨，我怎放心让她伺候你？”
　　公子的神情稍稍一松，转过身，侧脸的笑容说不出的妩媚：“如此说来，王真是用心良苦。”
　　这笑容瞬间蛊惑了王，那只矫健的手一把将他拉进，窗旋即关闭，姚公公也知趣的退下，关上门轻轻的啐：“狐媚子，也不知羞。”
　　那些守卫脸上的红晕不屑更甚。
　　莺却忘记了疼痛，倚着门楣坐倒，视线牢牢的系在雪里那已渐渐瞧不出的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