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聊聊，一个火锅的时间》墨豆

2、一． 再见，是下一段旅行的开始 一见钟情什

　　一见钟情什么的七七在书上看多了，自小在西厢记桃花扇唐诗鉴赏辞典熏陶下长大的她读过各种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儿女情长，可七七自己从来不信这个邪。“一见钟情要是从生物的角度讲，就是对方的长相身材荷尔蒙刺激到了你的原始冲动而已，这不能算健全的爱情，只是一部分罢了。”七七这么跟闺蜜小薇分享自己的读书心得。可小薇盯着七七上下翻飞的两瓣嘴唇和满脸的不屑心里只担心着升学之后能不能跟七七留在同一所学校。
　　“你这是怎么了？”七七难得在演讲中途发现听众心不在焉。
　　“没，没什么，就是榜没放下来，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小薇把支着下巴的手从桌上放下来，在桌子底下偷偷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你呀，小小年纪心事这么重。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嘛，发挥的也挺稳定的，肯定没问题。不用担心啦，难得出来玩。来来来，这是你最爱吃的鸡肉串。”小小一边没心没肺的笑着一边把喷香金黄的鸡肉串往小薇手里递。
　　小薇扯着嘴角笑了笑，低下头去啃鸡肉串，继续安静的听着七七叽叽喳喳。

　　小薇是初一的时候从另一个学区转学过来的。在s市，学区和学区之间不止学风不同，文化，风格，习惯，穿着打扮谈吐方式都有很大不同，甚至是同一首歌的舞蹈表演编排都在动作细节上有小小的差别，仿佛这样才能体现出学区自己的特点。每个学区都有各自的重点学校和风云人物。风云人物的组成非常多元化，主要为小混混，学霸，美女，长得还行的特别事儿的女生和其他类别（这些人一般都与一些轰动学区的事件或者广泛流传的谣言有关，这种谣言通常都像注入毛细血管的毒品，默不作声的在不计其数的细小传播途径中迅速伸展扩张，所到之处都会点燃一片小规模的兴奋和窃窃私语）。风云人物们都名声远扬，甚至有时随便到其他学区的一所普通学校随便拎个路人来问都可能听过他们如雷贯耳的名号。有趣的是学区之间的风云人物都交往比较密切（因为他们大多都在同一所小学，升学之后到了不同的学区才分开），完全无视学区间的严格划分，而每当他们和自己学区的同学一起的时候他们却又凑成一团，同仇敌忾，鄙视其他学区的人，同时那些在和其他区风云人物共处时得来的八卦新闻又成了最好的谈资，就像新的□□又注入了血管，开始新的一轮传播和议论。

　　小薇是从沈河学区转学过来的。沈河学区所在地为市文化中心，有少年宫，青年宫，博物馆，科技馆，展览馆和全市最大的图书城，所以自然而然的就有全市最好的奥数补习班，英语补习班和国家优秀教师，沈河学区的学生们也就自然而然的在骨子里有一种贵族式的傲气，觉得自己是最接近教育和文化潮流尖端的一批人，打个喷嚏都是墨香。按照牛顿第三定律，讨厌的作用力是相互的。沈河学区的同学们这么傲气，其他学区的同学自有自己的骨气，所以就谁也不愿意搭理谁。小薇就是在这样一个氛围下跟着父亲的工作调动转学到了铁西学区。

　　铁西学区是工业大区，有汽车厂，轮胎厂，纺织厂，军工厂，鼓风机厂，连学区边缘都是一圈工厂废弃后了的荒野。冬天走在路上看着空旷的脏兮兮染着机油的雪地和漆黑一片的厂房，让人觉得心里格外凉飕飕的。这片学区的同学们也大多来自工人家庭，穿着和谈吐都格外朴实干脆，连因为看对方不顺眼而随性约架和打架后的握手言欢都比其他所有学区的人雷厉风行。

　　小薇刚刚转学到铁西学区的第一天，班主任都没有对新来的同学进行惯例式的介绍，她的名字是七七问出来之后慢慢在学校里传开的。

　　七七当年是不是铁西学区的风云人物这个我们已经无从考究了，但是她在学校里是绝对的同学的焦点，老师的掌上明珠，学校的各种活动以及竞赛骨干：每年期末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性格活泼讨喜，长得不漂亮可是小嘴很甜，性格风风火火，一群男生前呼后拥称兄道弟。从某种程度讲，七七同学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特例：知名度很高但是从来不在风云人物中的圈子中玩（所以对学区间严格的划分完全不在乎），而且她也没听说过其他风云人物。对八卦迟钝体七七来说，最重要的是考试成绩一直保持第一，可以换来学期末太后犒赏的一顿锅包肉就可以了。

　　所以综上所述，七七是第一个和小薇说话的人。

　　“嘿，你看古龙么？”小薇依然记得第一天转学来第一堂课下课后她自己窝在座位上发呆，七七跑跑跳跳的来到自己面前，一句开场白就把自己问的晕晕乎乎。

　　“黄海冰演的那个武林外史，里面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那个女的，我跟她一个名字。”七七一边满足的说，一边没心没肺的笑得欢畅。

　　小薇一头雾水，完全没有绕过来古龙，黄海冰，那个女的，都是哪儿跟哪儿。当天晚上回家赶紧恶补了一晚八点档，结果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个女主演是还珠格格里的晴格格。“特别漂亮的女的”应该就是她吧。。。小薇想，可是她不叫七七啊。

　　等第二天小薇再想跟七七说说自己的一肚子疑惑的时候，七七已经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下个月的英语竞赛了。

　　算了，哪个是七七其实没什么要紧。小薇看着七七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嘴角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七七和小薇就这样成了无话不谈的好闺蜜，甚至被人戏称为连体婴。小薇的成绩也很不错，如果中考正常发挥的话，和七七一起上同一所省重点高中是没问题的。七七也从来没有担心过和小薇分开，刚出考场她就已经开始琢磨，上了高中之后要是买个情侣饭盒跟小薇一起在食堂吃饭，肯定特别拉风。她打心眼儿里觉得一切都会毫无疑问顺顺利利的，所有好的东西都会长长久久一直不变，就像学校后巷子里那家奶茶店汉堡比肯德基好吃才卖五块，像中山公园对面花店旁边那家面包店她每次去吃四块五的肉酱炒意大利面老板都送一串鱼丸，像马路湾的新华书店总是有好看的可以耗一下午的书，地毯干净又可以随便坐。

　　放榜那天七七和小薇约好了一起逛南湖公园然后去少年宫对面的饭店吃火腿炒饭。可是在258路公交车在大药店那一站等了半天，小薇也没有来。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只有小卖店里4毛钱一次的座机电话（公共电话亭里的插卡投币电话老是坏，要么就是话筒被人偷了）。七七等得满头是汗，大正午的阳光晒在旁边施工地的沙子堆和七七的黑色刘海上，晒得她头发发烫。她转身过了一个路口到了海鲜大排档旁边的小新华书店，有一年她曾经翘了三个月的英语补习班在这里每周末看两个小时的多啦A梦超长篇还有柳如是传奇。七七递给书店柜台里电话旁的店员几枚因为在手心被握得太久而汗湿的一毛硬币，努力回忆了好久小薇家的座机号码，然后一口气拨了过去。嘟嘟声过去了很久以后，七七确定没有人接，于是又拨了小薇父亲的手机，她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在旁边看少女杂志的店员狐疑的抬起头瞄了七七一眼，确定她不是在试图用一次的费用偷偷打两通电话之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翻了一页书页。

　　这一次电话很快就通了，小薇父亲特有的轻柔文雅的声音在话筒那一头听上去好像很欠真实感：“是七七吗？”七七没说话，她试图轻轻地嗯一声，但是突然觉得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干涩，那声嗯就在喉头被卡了回去，化成一声干咽的“咕咚”声。小薇父亲等了一下就说：“小薇和我都在学校呢，要等一会儿才能走，你要想找她的话就过来吧，知道怎么走吗？”七七似乎忘了怎么说话，只是握着话筒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让小薇在这等你了。”小薇父亲似乎知道七七在电话那头的回答，七七也似乎能隔着电话看到小薇父亲脸上总是淡淡的笑意，于是一切不安都被融化的云淡风轻了。小薇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总是淡淡的人，每次都会在七七来家里玩的时候默默的出门，然后带一堆好吃的回来放在餐厅的大桌子上，有小薇爱吃的鸡肉串和麻辣烫，七七爱吃的羊肉串和汇源橙汁，女孩子们爱吃的上好佳奶油粟米，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豆干，蛋糕，膨化食品，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戴上耳机在电脑前不知道做些什么。等到七七快回家跟他说“叔叔再见“的时候小薇父亲才会摘下耳机，淡淡的笑笑说下次再来玩。

　　药店离学校大概只有两三个街道那么远，整片路都是七七最喜欢的居民小区，有成群的路边的杨柳和其他七七叫不上来名字的大树，在夏天浓烈的日晒下生机勃勃的绿油油一片；凹形的居民楼围出一大片空地来，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半地下自行车库，比地上稍高出两米的车库顶棚台子大小和半个足球场差不多，七七最喜欢放学后和同学们在台子上疯玩，扔沙包，跳皮筋，踢足球；居民楼入口旁老是会坐着几位大爷下棋打麻将，几位大妈聊家常，七七那颗小疯子般的少女心每次在经过这片地方的时候，都会在祥和宁静的氛围下慢起来，软软的睏起来，像做梦似的在树荫下暖洋洋的缓缓飘着。

　　但是这次七七没有心情享受好天气的居民区了，她努力地迈着两条腿往学校赶，原本只要十几分钟的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格外漫长。汗水黏在眉毛上，渗进眼角，有点痒痒的刺痛，七七也没顾得上擦一下，背包里的汽水瓶子因为走得太快一下一下的砸在七七的屁股上，她竟然也没感觉到。

　　终于赶到了学校门口，七七一眼就看见了学校门口张贴的大红榜，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分数。七七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一个，她的目光顺着往下捋，很快就在第五行顿住了：小薇和三班的崔阳并列第五。可是省重点高中的名额只有五个，也就是说，小薇和崔阳必须有一个人被刷下去。七七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背包带，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张颜色刺眼的大红榜，仿佛要让崔阳的名字在她专注强烈的目光下乖乖的从第五位挪开，下移一个位置才罢休。过了好久，七七才把目光移开，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有点泛着青白色的蓝天让七七盯了太久大红色的眼睛晕眩了一小下。她走进学校大门，径直往教室走过去。教室外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家长正在谈话，七七探头看见教室里面班主任被一群家长围住正在说着什么，她像没头苍蝇似的里里外外找了半天，就是不见小薇和小薇父亲。

　　七七数了数兜里的硬币正打算去学校对面小卖部再给小薇父亲打个电话的时候，她突然捕捉到走廊上一对儿家长的只言片语：“那个小薇啊，也真是倒霉。。。”七七停下脚步，悄悄往窗口挪了挪，假装在看操场的风景，想接着听到一些关于小薇的消息。

　　“那孩子学习成绩也挺好，但是转学过来的不算铁西学区的，那肯定不能占着铁西学区重点的名额啊。这种情况肯定学校要保自己学区的学生了，不被刷下去才怪。”
　　“学校也不想把事情办得太难看，让别人看了说偏心，还得演一出是学生自己自愿让出来名额的戏。。。”
　　“可不是，刚才班主任不是还劝小薇他爸说不上那个重点也没什么不好，以小薇的资质，到了重点高中学习也是垫底，打击孩子自信心，不如去个普通学校当尖子生。”
　　“可是听说要是不上重点那孩子就得按片划分去127或者95了，那都是什么破学校啊，全是小流氓，女生也都不像是正经学生，一个个的哪有学习氛围，老师也不好好教。那种学校的尖子生还不如去重点高中垫底。”
　　“老师在那儿劝小薇他爸的时候那孩子脸上也没个表情，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其实兴许她哭一鼻子或者她爸求求老师没准儿也就去重点了。那孩子他爸也真是，什么都不说，真不知道辛辛苦苦转学过来是图个啥。”
　　“谁知道呢，咱们家小舅子他儿子转学来说这片学校其实分儿低，好上重点。。。”

　　七七没再听下去了，她转身绕过教室下了楼梯。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七七想给小薇父亲打个电话，但是在听了走廊里家长的那段话之后她不知道该和这个总是温润沉默的父亲说些什么好。她想要不直接去小薇家吧，去她家门口等着她，但是七七才发现自己去了小薇家那么多次，却根本记不住她家在哪里。七七突然特别想吃鸡肉串，不知道学校对面居民区里面那个卖串的摊子今天还开不开。她一路小跑到摊子的地方，那个卖串的大叔笑呵呵的在油锅前忙碌着，旁边几个附近学校的学生在一边吃一边说笑。七七把所有的零钱掏出来往油乎乎的小桌板上一放，用手指胡乱点了几样。大叔也没问七七怎么了，只是笑呵呵的把七七指的那几样都放在油锅里炸，然后又多放了几串七七平时爱吃的。半生的串浸到油锅里瞬间冒出了一长串金黄的小泡，然后开始欢天喜地的沸腾，带着一股油脂的浓香飘得整个院子都是。火候差不多了，大叔就拿出一个包着塑料袋的盘子，把炸好的串控了控油，放进盘子里，拎起锅旁边的为人民服务的大白瓷缸子浇了满满半盘子七七最爱吃的大叔特制甜辣芝麻酱。七七接过盘子，开始一串接一串的大口吃起来，第一串鸡排下肚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饿了。

　　等一大盘子串都吃完了，七七意识到刚才吃的里面根本没有鸡肉串，她掏了掏兜想找出钱来买一串鸡肉串，可是只剩下几个硬币，钱不够了，自己刚才已经白吃了大叔好几串请客的，不好意思再赊。七七从调料缸旁边的手纸卷扯下一小截纸，擦了擦嘴，慢吞吞的转身走开。走着走着七七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学校门口，那张大红榜贴在门口依然那么刺眼。她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盘起腿，心下一阵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儿，或者哪里可去。七七把包里的汽水拿出来，开了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突然眼角一酸，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了。

　　我好像不是个很合格的好朋友。这一句话从七七脑海里一下子冒出来，然后心里各种各样的歉疚，心疼，懊悔，焦急。。。就全跟着一起涌出来了。七七觉得自己的心里简直像煮了一锅乱炖，连玉米和茄子都有的那种最乱的乱炖。

　　再后来怎么打电话，座机还是小薇父亲手机，都打不通，七七也就没再见过小薇，后来听说小薇搬家了。再后来七七在高一的时候收到了小薇的一封信。信纸很漂亮，是有一年圣诞节七七在校门口小摊上买了送给小薇的，纸上用铅笔写着小薇的近况，她说自己很好，还画了好多漫画插图讲自己在学校的故事。小薇的漫画画的一直很好看，她和七七总是喜欢下课的时候在白纸本子上用各种线条和图案嬉笑怒骂。那封信被七七很小心的藏在史努比的硬皮本子里面，收在书柜里。可是高二搬家以后七七的爸爸买了一个更大的书柜，里面以前七七的旧本子都找不到了，这封信也就找不到了。

　　上了省重点以后的日子里七七很少会想到小薇，她心里总是觉得欠小薇一次正式的告别，但是因为在和小薇一起的日子里，七七从来没想过告别，所以她也不知道要是真的有机会说再见，该怎么开口。

　　没有小薇的日子，依然是日子。没有小薇的出游，依然是出游。只是每次吃烧烤吃炸串，没有人会点七七不爱吃但是小薇爱吃的鸡肉串了-----七七的新朋友们都不爱吃鸡肉串，嫌它又干又涩不够筋道，小摊子一般不讲究,不够嫩。

　　不知道小薇现在在做什么。在准备高中入学仪式前一天晚上，七七躺在床上,一边在黑暗中试图看清床头边的闹钟上是几点了，一边这么想。

　　七七翻了个身，正面向上仰卧着，手在棉被里面轻轻地挥了挥，好像是在和谁道别。然后她觉得心里面格外的安详，那种和小薇疯玩了一天后饱吃了一顿炸串和麻辣烫的安详。睡吧睡吧，明天就是高中新生活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