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终年未现》REAL沫桑

2、第 2 章 十二年前的

　　十二年前的闽江高中，高二开学。

　　“喂你听说了没，那个丑货在我们班诶！”

　　“呃不是吧！好晦气！”

　　仲未夹着课本，刚走到高二七班的门口，就听到了以上一段对话，叹了口气。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有些人偏偏就可以做到那么的恶毒。

　　跟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为什么要辱骂到这个地步？

　　实际上，仲未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同样容易受到大环境影响的她，内心深处也是隐隐的讨厌和反感着闵雪—也就是门口那两个刻薄的同学口中的丑货。

　　班主任来教室开始分座位，而仲未的座位，在闵雪的同位的后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是她始料未及的。

　　换好座位后的第一堂是数学课。数学课代表正在发卷子，闵雪的卷子掉在第一排的一个矮个男生的位置上。他马上如同被火烤了一般，右手一弹。

　　卷子掉在地上一滩污水当中。

　　闵雪自己走过去，捡起了卷子，看了那男生一眼。那男生是班上有名的八婆男，丝毫不休口德，比大部分女生还要喜欢背后说人坏话。他也不惧怕的用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斜了闵雪一眼。

　　闵雪收起卷子慢慢走开了，并没有说什么话。

　　接下来则是一节很无聊的课。是什么课，仲未都不记得了。仲未只记得，她听到前排有一个男生在跟邻座的男生讲话，内容似乎是羞辱的性质。而他的羞辱方式，是用闵雪来骂人。“你这个下作的东西，你的女朋友就是你旁边的旁边那个其丑无比的女人。”其中还夹杂了几个非常难听的脏字。

　　他的声音很大，仅仅比老师小一点点而已。前后左右的同学如果耳朵没有什么毛病，应该是都听到了。仲未非常震惊的转头看斜前方的闵雪。她肯定是听得到的。她的表情也不是毫无变化，在某个不易察觉的地方动了动，接着就面无表情了。
　　仲未心里微微打了个哆嗦。因为她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处于那种漩涡中，她会如何。

　　仲未并不是善于社交的人，她时常中午打了饭，独自到一些没什么人的角落去吃。这天她端上了天台，刚走出天台的楼梯口，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天台的边缘。

　　她依稀从背影辨认出来，好像是闵雪。

　　仲未大惊失色，扔下饭盒立马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闵雪的袖子，大叫

　　“你要跳楼？你疯了吗？！再坚持一下下，就可以从这个鬼地方出去，高考完你就解脱了！”

　　闵雪转过头，朝着她笑笑，说，“我没有想跳楼啊。”

　　时至今日，仲未也不知道，那句解脱，究竟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闵雪听的。

　　仲未细细端详着闵雪。她脸色很黄，头发也是，而且很凌乱。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五官端正，没有什么地方长得非常难看。但是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强烈的疲惫、辛苦、颓靡的气质。

　　她问，你怎么不吃饭？

　　闵雪笑笑，“没钱。”

　　仲未皱皱眉头，”你可以吃我的。我分一半你。“

　　闵雪说，“不用了，如果我习惯了，以后中午吃什么呢？”

　　仲未大义凛然的说，“我每天分一半给你。”

　　闵雪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嗯。”

　　仲未最近越来越觉得头很大。

　　她的父母是事业单位的干部，他们对她要求很高。而仲未的成绩一直在中游。即便她如何努力也是如此。

　　如果考不上一本学校，会让父母名誉扫地的吧。

　　而闵雪则不同。虽然她在学校被众人唾骂，而且仲未至今不知道何故。学校里被那些小混混霸凌过的人也不止一个，这一年多，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几十个吧。

　　但惟独闵雪，一直都被欺负，这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帮人永远都是乐此不疲。仲未有时会听到一些男生讨论昨晚又有多少人在宿舍里骂了闵雪，又是如何骂的。甚至互相比较言辞的难听程度。

　　仲未曾经想过，如果是自己这样被男性数年如一日的辱骂，而且还辱骂的是女性最在意的容貌，或许她早就寻死了吧。

　　而闵雪那时所承受的压力，是仲未，乃至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想象过的。

　　这天早上，正在上课，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陈烈睡眼朦胧的冲了进来。在目瞪口呆的老师和同学注视中，冲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呼呼大睡。

　　老师气得大吼“陈烈！你这个臭小子！又包夜了吧！你给我起来！”

　　在众人注目中，陈烈睡的很香。

　　仲未注视着陈烈。他的脸很白，睡的很香，长长的睫毛如同羽扇一样盖住他的眼睑。他长长的双臂环绕着自己的脑袋，手指很修长，很好看。他睡着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疼爱。

　　正当仲未神游天外的时候，勃然大怒的老师走下了讲台。

　　他一脚踹向了陈烈的书桌。

　　桌上的课本文具掉了一地。

　　陈烈依然没有醒。

　　老师在众同学注视的目光下，气的面红耳赤。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狠狠的砸在了陈烈的头上。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烈手撑着桌子，慢慢的坐了起来。他抬起头，微微张开那双永远睁不开的眼睛，淡淡的看了老师一眼。

　　接下来的画面，是陈烈猛地站了起来，狠狠一脚，把老师踹在了地上。

　　“呐，我跟你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仲未在天台上，一边挑出饭盒里的萝卜，一边像喃喃自语似的跟闵雪说。

　　“陈烈吧。”闵雪抬头淡淡说了一句。

　　仲未差点栽倒在地。她咳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闵雪笑了。“像你这种乖乖女，内心一般都特压抑特向往冲出牢笼啥的。陈烈这种不羁自由的男孩子，恐怕最能点燃你心中的向往吧。我说得对不对？”

　　仲未低头红了脸，不发一言。

　　闵雪抬头看着远处不知道哪里，“但是我比你更喜欢他。所以你不要跟我抢。”

　　仲未一惊，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过陈烈打架吗。”

　　“没有，他们打架不是都很隐蔽的不会让我们看到的吗？”仲未答。

　　“我看到过一次。是在学校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当时我躲在角落里。你知道陈烈有多帅吗。他那天脱了上衣，光着上身，擂翻了好多人，他上身的肌肉就漂亮的鼓着，呈水滴状的汗水就从他身上甩下来。我都快要有冲动了。”仲未好笑的瞪了她一眼。

　　闵雪接着说，“我跟你说过我那个弃我和妈妈而去的父亲吧。我爸以前喝醉酒后就打我和我妈，那时我真的希望他快点死的。”她顿了顿，“但是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不见了，彻底不管我和我妈了。我才发觉，我宁可天天被他打，也不想要失去他。”

　　仲未不做声，静静听着。

　　“我爸年少的时候，个子长得特别矮，又特别瘦。在学校老是被人欺负。后来他自己把奶奶给的饭钱偷偷省下来，买了好些拳击期刊什么的。自己偷偷儿练习。再后来有次，他把欺负他的大块头打趴下不说，还打掉了一颗门牙。后来就真没人敢欺负他了。”

　　“有一次，我爷爷院子里一户人家，因为地的事儿跟我爷爷家起了争执。他家有四个儿子。操了家伙就气势汹汹的冲到我爷爷家。我爷爷家就两个儿子，我爸，和我叔叔。我叔那会儿还小。你知道我爸，那会也才十六岁。他做啥你知道吗。”

　　仲未看着闵雪眼睛里开始发亮。

　　“他冲厨房里，拿了把菜刀，抡起来直接就冲了出去，那户的小儿子刚好站在门口，看到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往外冲，赶紧闪到了一边。幸而他闪的快，我爸那会那火爆性子，真的就是直接劈过去的，菜刀直接劈在了铁栏杆上，刮的当下就火光四射。”闵雪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说是不是特爷们。那户人家全都吓得一哄而散。”

　　仲未心疼的看着闵雪，“你不是经常被你爸打吗？你还喜欢这样的男人？”

　　闵雪眼里的光淡了下去。但仲未接着就听到她斩钉截铁的声音。
　　“嗯。如果是陈烈的话。

　　“如果是跟着他，哪怕地狱也愿意去。”

　　陈烈当众怒踹老师的事情，他的父母道歉之后也就草草了事，毕竟是公立学校，升学率比什么都重要，陈烈虽然喜欢睡觉，成绩却一直在年级前三十名之内。只是被踹的老师，再也不肯出现在这个令他倍感羞辱的班级里，申请调到了其他的班级。

　　这天是班级里今年度最后一场篮球赛。以陈烈为首的班级篮球队已经打进校内决赛了，班里男生无论是足球还是篮球都是那么强。这场决赛，因为种种原因，引来了无数少女围观。有一些跟着来的少女在窸窸窣窣的悄声讨论着，“那个男生是谁啊？”

　　“你说那个穿着A牌运动套装正在试投篮的高个男生？他就是陈烈啊。”

　　“啊他就是陈烈啊！”

　　闵雪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言论，淡淡的微笑。

　　已经最后一场了。他们会赢的吧。一定。

　　整场比赛几乎毫无悬念。班上以陈烈为首的那帮高个男生，也是全年级少女向往的终极伊甸园，他们一直在不停的进球，篮板，三分。少女们的欢呼声让实力同样很强却输在了颜上的对方班级非常不爽。但有谁在意他们的不爽呢？

　　“暂停！”

　　忽然一个熟悉又好听的男声响起。大家都惊讶的将视线集中在发出声音的人身上，竟然是陈烈—他弯下腰，痛苦的握住了脚脖子。

　　他脚抽筋了。

　　这时离比赛结束已经只有三分钟了。比分是对方班级高3分。

　　班上急急的换了人上去。陈烈退下来，坐在一边休息。

　　但陈烈是队中精神领袖，他一退下，有种军心涣散的意思在。剩下的三分钟打的很糟糕。

　　溃不成军。

　　比赛的结果是，7班全年级第二。

　　嗯，输了。

　　很快，球场上的人们纷纷散去。只有一个少女蹲在球场上哭。仲未见人群散去，

　　便看了那个少女一眼。

　　竟然是闵雪。

　　她心里一紧，但也不免担忧的左顾右盼，害怕他人发现她和闵雪的友谊。等人潮散尽，她才走上前，拍拍闵雪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闵雪抬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问，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不祥之人，为什么前面每场球赛，我都没敢去，好不容易他们都打进决赛了，我才敢来看看，可是我一来，他们就输了......”

　　仲未无话可说，看着这蹲在操场上哭泣的少女，心中默默的叹息。

　　有时仲未上课时也会分神，虽然她是乖巧听话的，但老师们其实跟这社会一样，喜欢长得好看又成绩优异的学生。她长相可算尚可，但称不上美，成绩也只是一般。所以有时，她会偷偷上课时回头，看一眼睡的正香的陈烈。也有时，看看角落里的闵雪。闵雪有时低着头，有时看着窗外。

　　有时仲未会感慨，如果闵雪也生的貌美，她该是多么受人欢迎的人啊。她充满个性又有才情，写的文章常让自己自愧不如，但老师虽然会给她一个高分，却总是会留下一句“思想太消极，内容太阴暗”之类的评语。虽然闵雪的作文本发下来之后，总是会有很多人翻看。

　　她跟我们一样的年纪，我还在看动漫前线，她却在看欧洲那些哲学家的书，晦涩又难懂，那么的难看，她竟然能一看一整天。为什么她的人生，一定要生活的那么沉重呢。仲未有时会想。

　　这天年级大扫除。闵雪在一群人当中扫操场，但后来，为首的女生讪笑着，跟其他人说：“好烦啊，不想扫了。不如叫闵雪替我们全扫了吧。”

　　说完，她们就笑着把扫把扔在闵雪面前，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