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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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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羽人称林教,今年四十有五。平身最快意的是收了叶九这个弟子,平身最痛恨懊恼涕泪交加的就是收了叶九这个弟子。
林惊羽当年在国防科技界也是领军人物,出于行业的技术性,一线研究人员都是四十以内。林教三十六岁发觉头脑大不如前,自己打了报告退到教学线上带小崽子们。
叶九的新学校基本上不对外招生。或许某个学霸,大学上着上着就连人带档案消失了。不用怀疑,就是被这学校掳走了。
当年叶九慷慨激昂地赶到学校,看着窝在小山沟基地里舔饭盆的一群脏兮兮的糙汉子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好的高冷学霸呢,说好的黑风衣白大褂呢!
呵呵,事实就是这样。此校乃军事化管理,力求发挥出高智商脑袋的最大价值,绝对不能让这些大都病怏怏的高智商死早了。力图把军人的忠诚,毅力和服从装备到他们头脑上。
叶九的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作为老师,林惊羽很难不喜欢叶九。
从骨子里带来的尊师重道让林惊羽每个毛孔都舒坦,这小子天生慧眼,非常善于察言观色,林教是大家族出生,但也不得不说很少能有人把相处中那份妥帖做得像叶九那么周到自然。
他也不迂腐,这性格是好混社会的,叶九日后能爬得高,他做老师的没理由不高兴。
何况叶九确实是个好学生,和哪些来镀金赚军功的二世祖不一样,叶九在这门上很有天赋,说不上举一反三,但一点就通是没问题的。
好能力加上好心智,林惊羽相当快慰。
不过,快慰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林惊羽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才毕业一年就混成这样子,站不像站,坐不像坐!”林惊羽气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看对面小子胳膊搭在椅子上,腿一抖一抖的,又恨又怜。
在校期间叶九成绩不差,没掉下过前十,成绩倒是其次,实践能力非常漂亮,又跟着林惊羽做了几个课题,表现出色,在这一届,甚至是近年的几届学生中都是很受瞩目的。
偏偏……林惊羽想想就头疼。
叶九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换句话说,叫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绝世牛脾气,固执到他姥姥的姥姥家。
这点上学的时候没什么大碍,顶多就是他常常奔进老师的办公室,坚持不懈地劝说老师“题目错了,真的错了,不该这么理解题意,应该是……”
但是到了军校,麻烦大了。
对这些掌握着未来国防力量的人才,国家用得相当忌惮,时刻关注他们的思想情况。对于一些优秀学生,常用手段除了洗脑式宣传,还有调动其家人进入政府机关,一家的荣辱得失都系在身上,这些未来的研究员才会一心一意效力。
叶九当然也是关注的重点,但是自从收到叶九的第一份思想状况警告通知后,林惊羽就心惊肉跳地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叶九早慧。
早慧好啊。
平常林惊羽可享受小弟子那份深藏不露的人精劲了,但是现在不好了。
开蒙早的孩子,又是个人际复杂的,什么事没父母代劳都是自己出面,所以当同龄的学生还是单纯好忽悠的小白兔时,叶九已经形成了自己稳定的性格,三观。
而且,他的思想认识还和大方向有不小的冲突。
固然,就他的年龄来说,他平时装得不错,五讲四美十佳少年,但是对上职业的心理分析师,军校无隐私的行为监控,只能原形毕露了。
被判定为思想危险的优秀学生会是什么下场,林惊羽再清楚不过。以前那是别人的学生,他大不了感叹两句,但是落到自己的弟子身上,林惊羽实在坐不住了。
动用了点关系,他把接连而至的九份思想危险倾向报告锁紧了抽屉。饶是这样,他也不能让叶九毕业按规矩进部队机关了,几乎是七年一毕业,他就麻溜地收拾起叶九的资料档案连着人一起丢得远远的。
高材生叶九,带着一张不能拿出来的毕业书,踏上了社会。
没到半年,林惊羽就后悔了。他怕惹麻烦,叶九的事没怎么出力。
但是叶九一走,他就哪都不舒心了。
学生,迟钝,根本跟不上他的思维!
助手,笨手笨脚,一个意见都闷不出来!
同事,没了叶九插科打诨他只能对着人瞪眼!
林惊羽左想右想,又实在爱叶九的才,真心实意地卖了几个相关人员人情。林家这副姿态摆出来,相关部门会意,火速把正在用着高中学历在惨淡的轮胎工厂营销部混资历的叶九招了回来。
身上打了林家的印子,地位可谓是千差万别。
林惊羽是来找叶九说正事的。
他取出一份委任书,对叶九说“广西那有个新项目,眼看着要出成绩,不少有门路的大小家族都在往里面塞人,想给子弟镀个金。你这次就是去这儿,那你乱七八糟的关系不用管,好好干出一番成绩。有了功劳打底,你的工作去向也好安排。哪怕只是不出错,也有个上尉”
僧多肉少,林家内部对他把名额用在外人身上有些不满。林惊羽没理会,他太清楚叶九的能力了。别的不说,那些子弟最多混个边角部门的小功劳,核心部门国家是不会放宽准入资格的。
但是叶九不一样,他现在不但有人脉,他还有完美的实践基础和优秀的能力,林惊羽有把握他能进入核心部门给林家捞一份大功!
叶九接了,眼神诚挚地道谢,没多说什么,但是眉眼轻快地扬起来,带一点挺甜的笑意,、看着非常讨喜。林惊羽都看得有点喜气。
送走林惊羽以后,叶九回到了自家出租屋前,楼梯道的灯昏黄地闪着,他蹲在门口点了只烟,一明一暗的火光下,端正清爽的五官幽幽的,毫无喜气,神色冷漠,看上去有些薄凉。
他明白老师的意思,不能用信仰套住,就用利害套住,觉得他被挫了锐气,可以带回去用了。
他也清楚自己的前途无非是某些人的几句话。
以前没有这几句话,所以他躲回了老家,现在有了,他又是前途辉煌的高材生。
放在别人身上是要怨的,毕竟拍着你说亲如父子的老师,明明几句话可以有很多解决办法的事,却不开这个口。但叶九不怨,旁人再亲能亲得过爹妈吗,爹妈尚且能那么对他,别人更没有理由顾着他。叶九很明白没人有义务要对你好,对旁人从没有过期盼,自然不失望。何况老师喜欢他,也不过是因为他够小心殷勤,都不是真的用心,谁欠谁的呢。
只是偶尔,会忍不住心酸了一下,像是一口醋咕嘟从喉咙里翻上来,又咽了回去。
生平里,唯一一个会不要回报相濡以沫的人早去了。
就是在叶九被赶回老家后不久,姥爷他急病身亡。失去了赖以持身的学历和家,叶九的眼灰茫茫一片。
这一年多挫了他的锐气?
叶九从来没有过锐气,他有的只是藏于温柔诙谐表象下的疯狂。
他太理智,太清楚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但是他的情感又太汹涌,就像是姥爷丧事上的眼泪。
泪那么多,他憋红了眼,一滴未落。
就像姥爷说的
男人该是一座长堤,所有的波涛和澎湃都被拦在眼睛后面。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呢?哭亲只是深情不会妨碍到任何人。
但是他哭不出来,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眼泪无用,眼泪是软弱”。
这么多年,已成习惯,泪腺干涸。
无泪可流,泪在心中流成血。他从不觉得哭不出来的自己可怜,只是在丧乐中在旁人的号陶哭泣中忽然感到无处可去的寂寞。
从今以后,全天下都只是他的外人。
五官端正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袖口半掳起显出颓然的美感,衬衫西裤裹着修长的身体,眉目低垂,表情冷漠的让人似近似远看不清面容,昏黄的光照下有着前朝遗民的落寞和属于尘埃风霜的坚韧。
方策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他的心脏又停摆了一次。
有一种人风姿远美过仪容。这种人,方策只遇见了一个叶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