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相逢命定 第四節：再遇歸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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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的樓閣在日光裡宛若日晷，被金曦熨平的影子沿著黃土，跨越過圍繞在「清露碧雲閣」四周的槐林，向遠處延伸，修長的柱影形似劍刃，任由時光推搡著前行，留下斬劈的刀路，像是在宣示著：就算此地的居者不願涉步紅塵，也無法阻擋下它欲與世交的決心。
窗外的光雖然足夠明亮，但暮江月仍然在書齋裡點了燈，坐在搖曳的燭影裡，他垂眼對著攤開在畫几上的圖卷，彷彿唯有這樣的空間，才能賦予他無比的平靜。桌面上陳列著各式繪具，墨盤水盂、朱青毫筆無一缺漏，即使散了一桌他依舊知道物在何處，信手一取，蘸墨落筆，走筆看似無依無憑，筆法更是未曾見聞，紙上玄色時而清淡時而濃重，洇染如雲的墨塊變化萬千，令人難以捉摸，所繪何物只有執筆之人知曉。滌去筆腹餘墨，暮江月換一玉管狼圭，入手便是重墨，流暢線條猶如柘枝舞伎的舞姿在墨團間遊走，腰柔體輕、靈巧多幻。越是描摹，雲霞般的畫面逐漸有了面貌，所繪有眼有鼻、有口有耳，看似繪人又不似繪人，因為皆備獠齒青面、骷爪僂角。細細勾勒，暮江月將入過夢的鬼物逐一記下，絲毫無差，卷上一張張臉孔濃眉凸眼、猙獰可怖，都是他曾經所見。待至最後的點睛一筆，正當手中玉管剛畫下，幾乎是同時，那股屬於宿書嵐的、暗藏愁苦的氣息，出現在「清露碧雲閣」外，甚至還能聽到他在大門外的呼喊：
「暮江月，汝可是醒了？」
嗓音聽著，是比昨夜時來的精神了許多。
擱下筆自坐姿站起，暮江月循著聲音來處探頭窗外，纖長十指攀著窗櫺橫木，然而臉上的表情，卻是嚴肅的嚇人，他偏首就瞧見，那個人立在離自己還有幾窗子遠的大門前，一手提著剛從集市沽來的酒，一手抓著一大串上好的野味，笑等主人前來應門。
「…既然傷勢已無大礙，宿公子怎麼又折返此地呢？」
出聲引起注意，看著他步履輕鬆朝自己走來。直到宿書嵐走到書齋的窗邊，他臉上的微笑，始終是衝著暮江月而來。
「拜那膏藥所賜，一夜休養，宿某所受之傷已是半癒，為此宿某備了酒禮，想親自向您言謝哩！」
將手中的酒罈擱置在窗角，他刻意把另一手的酒菜拿高，在主人面前晃了晃：
「如此粗簡的酒席，還望暮高人莫拒絕。」
「……」
卻見暮江月一字不提、神情拘謹，那一雙對視的琥珀眼眸中，全無一絲同他一樣的雀躍，這般回應讓宿書嵐有些沒趣，但既是決定要好好謝過，他便非要這位恩人親口答應不可。
「暮高人昨日才斥責宿某不懂禮數，今日宿某這一番謝禮，暮高人怎麼卻又不願意接受了呢？」
瞅著他的瞳中更企圖瞅出點端倪來，然而，只怪自己技不精湛，才對上便被別開視線，屋裡的主人略側著臉，淺淺的駁曰：
「…因為吾正有要事在身尚待處理，無法分神招呼宿公子。……」
會是什麼事呢？
揣想，宿書嵐憑仗著比暮江月高了半個頭的身高，將目光投進了屋內，看到在這陽光明媚的大白天裡還點著紙燈，他困惑地蹙了蹙眉，但或許是因為這房廂只有一窗，想一想需要多點燈火也就沒有什麼奇怪了。移轉注意到昨晚房中的那張畫几上，宿書嵐又發現滿桌的畫具和即將完繪的紙卷，因為距離得太遠使他看不清畫上的究竟是什麼，於是便開口相問：
「暮高人執筆正在繪畫嗎？」
未有料想他逕自窺視書齋，原本還攀在窗櫺的暮江月這下退離了窗邊，與他拉開了些許距離，語氣聽著微惶：
「是。…這卷圖畫還未完成，吾實無其餘心力與宿公子對坐聊酌。……」
怎知，這樣不著痕跡的婉拒意思，竟沒能使宿書嵐打退堂鼓，反倒提起他觀畫的興致，他藍灰的雙眼中閃著迫不及待的光輝，更說：
「這樣可謂正巧！暮高人技高無雙，宿某要修得幾世佛德，才能親眼見到暮高人一展筆墨武藝哪！」
「這……」
這一回，換此地主人為難了。
見到他如此反應，宿書嵐心中自是生喜，趕緊又道：
「這酒席特為暮高人救命之恩所設，暮高人若是拒絕，豈不是毋認救吾於生死危境的大恩？宿某堅信，暮高人這般重禮重情之人，是斷不會拒絕的吧？」
聽著站在自己眼前的這人，費盡一切口舌就是要他非答允這場酒宴不可，暮江月此刻心裡升起「早知如此，那時就讓這傢伙命赴九泉罷了。」的想法，竟然合理的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不過，意想終歸只能是意想，如果這酒宴是避不了的，他只求一杯過後，兩人再無糾葛。
復抬首，宿書嵐看到他眼裡的孤冷減了幾分，添補上的情緒卻又不似欣然，倒更像是無奈。暮江月沉默著將眼簾輕擱又開，暗暗嘆了一息，才語：
「那宿公子且在大門邊暫待吧！吾這便去應門。」
目送他離開窗邊往大門原處走回，暮江月慨然搖首，私忖了半瞬兒，還是決意舉步離了書齋，慢慢朝著大門邁去。沿著曲直折彎的廊道走著，長廊無窗，只有牆上的燭座燃著微光指引方向，未著履的赤足，走在做工極佳的木地板上近乎無聲，除了衣擺拖過的窸窣聲，聽毋足音。
〝吾這是何苦自找麻煩呢？…偶然出手救人，卻救著這麼一個纏人的傢伙。……〞
思緒裡還糾結著這事，暮江月自己反陷入了一個終究不會有結論的謬疑裡而渾不自知。
走過數條木廊，「清露碧雲閣」的大門入眼在及，越是走近，暮江月就越感自己腳步趨緩，心底潛伏的抵拒一點一點浮現，等雙足已並立於門前時，他本該伸向門閂的手，也跟著遲疑了。
如此真的好嗎？
若這門一開，從此「清露碧雲閣」將不復清靜，他又該如何？
許多無法掌握的可能未來，須臾充斥在他的腦識，繁亂的使他頭疼，暮江月因為一股猛然衝進腦中的壓力昏闕，忙用一臂撐上深藍的門板，短暫閉目調息，想藉之彌平心中過慮。
「暮高人，汝無事吧？」
因為修為在伯仲之間，守候門外的宿書嵐在他氣息方亂的同時察覺，似無多想，他一步走近並碰觸到大門門板，語挾擔憂，語過門後卻是片刻不應。
又喚了一回，才聽見門閂滑動，隨即門扉半啟，暮江月泰然自若的身影出現在門後，此時的他神寧氣順，絲毫不見方才宿書嵐感覺到的絮亂，莫非眼前這位，又是……那幅畫中的化身？
「汝莫非又是……」
正想問，但心裡疑問很快便被看透，對方神情微變，話中不耐：
「是本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相逢命定 第四節：再遇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