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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端 太阳缓缓沉 ...

  •   太阳缓缓沉向铁轨延伸的终端,金红色的霞光映染了半边天空。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轻轻鸣唱,谱出初夏时节的微微燥热。
      年湜像个听话的孩子,安静地坐在她的轮椅上,任由我推着,慢慢地沿着铁轨散步。
      最后一班的火车是来,形象地演示着多普勒效应。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牵动起一阵疾风,引得年湜的白色裙角上下翩跹,宛若坠入凡尘的仙子。
      我盯着她被吹起的墨色长发好久,说,我们去山上看烟花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

      认识年湜是在四年前。
      在这种远离城市,闭塞的山区小镇里,我们这些孩子是没有多少游戏可玩的。所以我们可以花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来捉迷藏,并且乐此不疲。
      躲藏的范围是整个小镇,时限是午饭之前。
      那天轮到我去找人。照规定,数过100下后睁眼。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里闲逛,早晨的太阳照在刃甲门口的青石板的光滑处,反射回来,微微有些晃眼。
      转过街角,我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这里的草长得有些高,没过我的脚踝,还未被阳光蒸干的露珠滑落在脚上,沁心的凉。
      院子里是一座十分陈旧的小木楼,有些潮湿的木头显现出褐色的斑驳。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门。门轻轻晃动,吱嘎出发涩的声音。
      我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阳光透过不足一平米的木格子窗艰难的射进来,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在淡淡的明黄色光束里舞动。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有轮子滚动的轧轧声从里面的暗处传来。
      她坐在轮椅上,从里间缓缓移出来,移到明黄色的光束里。白色的衣裙,没有一丝杂色或半点点缀,只是纯粹的白。墨色的长长发丝垂下来,把阳光切割成一条一条,映照在她白皙的脸庞,漾开去一层一层浅浅的微笑。
      十一岁的我,遇到了十五岁的年湜。
      她和那些尘埃一起浮在光里,赤着双足,宛若仙子。
      她说,你好。

      不记得那之后我们还聊了些什么,也许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毕竟我们都不是善于言谈的人。惟一能忆起的是,从那天以后,我几乎天天都跑去找她。
      年湜是个白族女孩,关于她的过去,我一无所知,也没有打听过。她常常坐在轮椅上唱着古老而忧伤的歌曲给我听,声音很轻,像没有质量的烟雾,飘过我头顶,穿过窗子,迷散在外面青色的草地里。她似乎在向往着什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喜欢端来小凳坐在她面前,任她梳理我的头发。我一直都很羡慕年湜墨黑的长发,柔顺地垂着,像极了她的性格。我的头发倒也和自己的脾性一样,倔强的硬,乱糟糟的竖在那里。年湜用她的手和手里精致的木梳将它们轻轻抚平。我问她我的头发为什么这么糟糕,她笑着揉揉我的前额,说长大了就会好的。
      后来我长大了,长到了年湜那年的岁数,头发也长了,可却终究没有变成她那样的柔顺。

      我讨厌去学校,那所破旧的中学,从终年潮湿的木制门窗到摇晃的桌椅,到架着黑框眼镜满脸皱纹的教师,都透出一股难以忍受的迂腐气息,了无生趣。跟年湜在一起时我会不时向她抱怨,可她倒是对此很感兴趣,还让我教她写字。年湜的字纤纤长长的,似她的人一般。
      我总是隐隐约约感到年湜在期待着什么,好像那是很渺茫的东西,可希望却不会轻易破灭。
      我经常推着她走在铁轨上,长长的铁轨无限沿伸,直到视野所不能扩及的地方。我问年湜,铁轨的另一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摇头。她虽然是坐火车沿着这条铁路来到我们镇的,可那毕竟也是属于那个十几年前还在呀呀学语的幼小的年湜的记忆了。

      下午,我踏进年湜家的院子找她。院子里很静,好像一切到了这里就都放慢了脚步。今天似乎特别的静,仿佛光阴停滞。我感到了轻微的晕眩,想起了那个同样如此静谧的下午。不能回忆起连贯的经过,但那些印象深刻的场景却如失色苍白的画面,纷至沓来。
      年湜母亲疲惫的面孔。隔着门听到年湜虚弱却坚强的声音,眼泪砸在铺了灰尘的地面上,开出的一朵一朵晦暗的花。还有我偷偷折回,踮脚伏在窗台上看到的年湜——她躺在床上,白色的衣裙像一朵绽放的白莲,墨色的头发铺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隐约可见微皱的眉头。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的骨节轻微颤抖着。
      那样痛苦的年湜,我帮不了她。手搭在窗沿上,凉意从上面湿湿的青苔传进手心,融进血液。

      我快步往屋里走。年湜坐在外屋的窗边等我。恬静的笑容让人心安。我也对着她傻笑。

      我推着年湜向山那边走去,泥土把它吸收了一天的太阳的热量在我脚下缓缓喷出,而年湜的白色衣裙却让我感到丝丝凉意。
      途中路过铁路。铁轨和上面的枕木都染上了薄薄的夕色。年久的枕木上顺着纹理出现了浅浅的裂痕。这些木头来自于哪里的深山呢?有着怎样的过往呢?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反正它们的命运从变成枕木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它们将一直留在这里,哪怕有一天坏掉了,被新的木材换下,也只能被丢弃在这片土地上,经历这里的风雨,在这里腐烂。
      过了铁路,年湜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我跟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两条轨道在远方交成一点,消逝在天边。

      到达山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法再往前,前面是山崖。
      我推着年湜来到一棵松树下面,自己靠着她坐下。
      对面的夜空无声地炸开了一朵金色烟花。接着噼啪的声音便陆续传入耳中。各种颜色的星火舞遍了整片天空。
      烟花很美,尤其在它的光芒映照在年湜微笑的脸庞上的时候。

      不知那场焰火持续了多久,因为倦意早早就袭来了。
      梦里,我看到年湜站在山崖上,山间的晨风轻拂过她白色的裙裾和赤着的双足。
      她对我粲然一笑,走到崖边,纵身跳了下去……
      我惊醒。
      抬头看看还在熟睡的年湜,长舒了一口气。晨曦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年湜走了,消踪在了那个阳光明亮的夏日。那场焰火是为年湜和我进行的一场盛大的告别。
      陈旧的木楼空了,就像从没有人呆过一样。
      镇上的人传言说,年湜和她母亲坐火车回老家了,因为亲戚帮她在那里结了一门亲事。

      我还是常常在放学后,沿着铁轨慢慢地走,听火车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的声音。
      年湜像一阵风,来了又走,轻轻的,表面上看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白裙飘飘的年湜,赤着双足,一步一步在铁轨上走着,没进铁轨彼端夕阳的金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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