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缺月有弦

2、重生

　　知非站在镜子前，对着里面那个家伙眨眨眼睛，又抬手摸了摸乱哄哄的脑袋，片刻之后，才确定那人的确是他。
　　镜中孩童约有七八岁，年龄尚小，身穿一套不大合体的青色长袍，虽布料光滑，样式上乘，对孩童来说未免太大了。
　　迷惑了好一会儿，知非才接受他已经回到八岁的事实。
　　长长的衣袖盖住小手，翻开袖口边沿，知非看到里面按压的墨色竹子，节节根骨傲立，颇有风骨。
　　知非自嘲地撇撇嘴，放下手来。
　　虽说从小卓夫人对他苛待颇多，却也不会在宗家面前让他丢了人，这九分新的华服放在哪里，都绝对拿得出手。
　　若是没记错，今日当是五年一度给大世家适龄者检测灵根的日子，而且地点也选在了无极城方家。
　　卓夫人为了避免落人话柄，便差人扔给知非一套长子以前穿的衣服，且充充台面，殊不知知非这些年备受欺凌，连饭食都被捧高踩低的奴才们苛刻下来，和大少爷方凌华当年的身量根本毫无可比之处。
　　若是卓夫人稍微给他些关注，大概也不会自打脸地将这件衣服给他，毕竟丢的会是方府的脸。
　　知非对着镜子咧开嘴做了个鬼脸，朝外面喊了一声：“青鸾！”
　　一个穿着褐色短搭的少年从屋外走了进来，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少爷有何吩咐。”
　　知非瞅着青鸾的脸，隐约间已经能从十三岁的少年脸上看出不少日后的模样，见到这个为保护他而死的唯一朋友，知非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心也暖了一些。
　　虽然青鸾总是绷着一张脸，又是夫人派来的，可知非心里清楚，这些年来青鸾对他总是多有照拂。
　　有些事情，并非要用嘴巴说出来才作数。
　　青鸾心里嘀咕脸上淡定地任由知非上下打量，片刻后说道：“小少爷，您可准备好了？夫人让您先去正厅一趟，再派人送您去宗门测灵根的堂里。”
　　知非笑了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甩了甩过长的袖子，状似随意说道：“这身衣服不太合适呢，听说今天来了不少别家长老，若是唐突了他们可不好。”
　　孩童独有的清脆嗓音再加上堪称天真的笑声，让人找不出可指责的差错来，只是青鸾暗自抬了下眉头，却什么也没说便退下了。
　　夫人只交代他要把衣服拿给小少爷，可并未嘱咐一定要让他穿着出门。
　　知非将过大的衣服脱了下来，仔细叠起放在床上，又从一个褪了色的木头柜子中拿出一套灰扑扑且在袖口处缝补三个补丁的衣服，嘴角微翘，穿在身上。
　　他既然今朝重生，必不会再让人欺了他去。
　　脖间已经没了那日夜陪伴的镇魂铃，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知非轻轻叹一口气。
　　细细算来，前世他二百岁左右入了通天浮屠塔，那时仙君已经在里面五十年，可见此时那位仙君还在外面潇洒自在。
　　想到这里，知非扬起的唇角又高了几分，瘦瘦的小脸上隐约可见两只浅浅的酒窝。
　　收拾妥当后，知非从屋里出来，眼睛在破败的院落里扫了一眼，对站立一旁的青鸾说道：“只差一刻钟就要到辰时了，现在去给母亲请安想必来不及赶到正轩堂，今日诸位世家长老都在，我若是去的晚了，定会给他们留下家风不正的印象，于我方家仙途无益，想来今日不去请安，母亲也能理解。”
　　知非刻意抬高了声音，让等在外面准备把他带回正厅的两个丫鬟心里一咯噔，旋即等不住脚走入院内。
　　这是卓夫人身边的两个侍女，一个红烟一个碧柳，都是有些真灵之气的修者，虽然等级不高，却也在府上丫鬟中抬得起头来。
　　红烟拨了拨发边的金簪，视线在知非破旧的衣服上扫过，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轻蔑，冷冷道：“夫人之令，难道小少爷敢不执行？”
　　府中所有人都知道知非不受主母喜欢，任谁都可以肆意欺负，虽他幼时得家主宠爱，可家主在外求道修仙，醉心大道，常年不在家中，自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久而久之，饶是丫鬟下人也对知非轻视起来。
　　知非面对红烟的咄咄逼人，却是一笑，说道：“红烟姐姐有所不知，今日父亲差人前来，让我辰时前去正轩堂见他，此次父亲远去海外仙山已有五年未归，若是第一日回家我便因母亲而拂了父亲的意，想必母亲也会受到父亲指责。我作为儿子，心中惶恐难安，还希望两位姐姐在母亲跟前美言两句，说清原委。”
　　红烟和碧柳闻言皆是一惊，对视一眼——家主今早的确已经回来了，但只见了夫人而已，夫人还特意交代不准将消息传出去，这位住在府邸偏处的小少爷自然不可能得到消息。
　　这么来说，当真是家主差人来过一趟？
　　搬出方家家主，红烟和碧柳自然不敢顶撞，且家主连二少爷和两位小姐都没见过便来请小少爷，可见这几年家主心中并未忘却小少爷。
　　若是他在家主面前告上一状……
　　如此做想，红烟也收起了眼中的蔑视，敛裾一拜，道：“奴婢知晓，会说与主母。”
　　言罢，便和碧柳一起退了出去。
　　空中飞起两只红喙白毛大鹤，每只鹤上站着两位体态轻盈的女子，朝东边遥遥飞去。
　　知非默默将两人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番：卓夫人只差两个三等丫鬟来请他过去，未免太看不起人了。不过这次倒是正合他意，今天来的若是身边的大丫鬟，还不能轻易过关，梅兰竹菊四个丫头定会先问过同等级的青鸾，再细细盘问其他人，方才放心。
　　三等丫鬟的地位不如青鸾，自然遵着规矩，不敢多说什么，也给了知非缓冲时机。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疑惑的神色，随后掩了过去。
　　这次前来，小少爷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