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繁花（上）》四月芳菲99

23、我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恩？”座上两个女人一愣，这么直接要求丈夫不纳妾的，她还是第一个。
　　“阿绫知道，这个要求过于惊世骇俗，但是，请恕阿绫修行不够，不能心甘情愿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去与他人耳鬓厮磨。但阿绫也很清楚，子嗣对于男人的重要，阿绫就算再不愿意，也必须接受。只是阿绫现在年纪尚轻，所以，能否给阿绫一点时间，如果三年内，阿绫不能给基盛大人一男半女，阿绫自会为夫君纳妾，以求夫君血脉延续。”
　　阿绫这么说是有缘由的，医书上讲，男子过早行房不利养生，而且生下的孩子多早夭，反之女人亦然，年纪太小不宜生产，如果等几年待身子真正变为成人，才有可能顺利生产，胎儿也会结实。不过就怕长辈抱孙心切，时不时给自己丈夫塞几个人，要知道她的未婚夫要比自己年长四岁，早就成人了。看着妾室的孩子比自己的先跳出来，不只是心里添堵的事，也会有其他麻烦，虽说嫡庶有别，但长子和嫡子之间的龃龉，史书上也算是数不胜数了。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老实说，这个要求也不是很过分，基盛今年十九岁，再过三年不过二十有二，正值壮年，要孩子也是很容易的。只是——
　　“你现在无法看到别人与自己夫君亲昵，你能保证三年后，真的能为他纳妾吗？”池禅尼问道。
　　“阿绫说到做到，就算那时也无法正视，也一定会谨守诺言，”她咬咬嘴唇，“最坏的结果，就是阿绫自请与基盛大人离缘，眼不见心不烦。”
　　“那怎么可以？！”时子禁不住喊道。
　　“胡闹！”池禅尼面色一沉，“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这只是下下之策，阿绫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这种情况发生，但是，如果怎样都不行甚至都变成了一种煎熬的话，也只能长痛不如短痛，这样还能给更贤良的女子让位，何乐而不为？这也是为基盛大人好，因为那时的阿绫，对于他来说，不再是妻子，而是累赘。”
　　“你——”
　　“两位夫人，”阿绫抬起头看着她们，眼神坚决，“阿绫，绝不是一个委屈自己的人，也不想委屈他人。还请两位成全！”
　　“这个……”时子面带难色，“这个事情，要问问大人……”
　　“不必，”池禅尼看着座下的女子，“不必问清盛，这个要求，可以满足。”
　　“母亲？！”时子惊讶地看着婆婆，过了一会儿，点点头，“是。”
　　阿绫微阖双眼，“多谢池禅尼夫人，多谢北方夫人。”

　　从房间走出来，阿绫抬头看着春日暖阳，不由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她们真的答应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看平基盛现在对自己的样子，心就算变得再快，也能支撑三年吧。至于以后怎么办，那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说实话，自己又何尝想走离缘那条路？但如果不得已……她摇摇头，试图将那些不好的情绪甩出去。不管了，三年后再说！
　　刚走没多久，就看到平赖盛从那边樱花树下走了出来，青色长衫配上簌簌而落的淡粉色花瓣，倒有几分名士的感觉。
　　只不过配这个人可惜了。阿绫心底翻了一个白眼，冲他欠欠身子，当做行礼。
　　“你要回去？”平赖盛问。
　　“是。”废话，难道还要请你吃饭？
　　“跟在我后面，”他转过身，“我送你回去。”
　　“哎？”阿绫一愣，“不必麻烦，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是谁知道你又心血来潮跑到哪里？到时候惹上什么麻烦，丢的可是我们平家的颜面。”他冷冷地说。
　　阿绫一口气憋在胸口，硬挤出一个微笑，“那还真是要麻烦您呢，赖盛大人。”
　　“知道就好。”平赖盛丢下这一句，径自走在前面。阿绫撇撇嘴，缓缓跟在后面。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就听前面的人突然说道：“如果三年一无所出，你真的会给基盛纳妾？”
　　“赖盛大人，偷听可不是好习惯。”阿绫白他一眼，“那您肯定也听到了，阿绫说到做到。”
　　“你真能欣然接受？”他问道。
　　“不知道，三年后会怎样谁能预料？”阿绫笑笑，“如果接受不了，我也不会折磨自己。”
　　平赖盛停下脚步，转过头，“如果接受不了，你真会离开？”
　　阿绫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雀，半晌，说道：“我会。”
　　平赖盛垂下眼，“你想过你离开后该怎么生活吗？”
　　“这个没关系，只有我四肢健全，就饿不死。”阿绫笑了，“我那年带着弟弟一路上京，知道该怎么谋生，刚开始肯定会吃些辛苦，但我不怕这些，而且我也相信，我不会一直辛苦下去。”
　　“这个，我信，”平日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确实是一个坚强的姑娘。”
　　阿绫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捧脸惊呼：“赖盛大人，您竟然在夸我？！我没听错吧！”
　　平赖盛脸色一沉，“谁说我在夸你？我明明是在说你没有女人该有的温柔如水，还不快走！”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赖盛大人，我走不了这么快啊！”阿绫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他，“什么嘛，多夸我一句能死啊。”
　　男人顿了一下，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过了一会儿，只听他低声说道：“反正，无论何时，总会有人帮你的。”
　　阿绫愣住了，她不由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甚至还有几分讨人厌的家伙，在不为人知的时候，竟也有柔软的一面。
　　将阿绫送到她的住处，平赖盛欲离开，却被阿绫叫住：“您等等。”
　　却见阿绫快步进入里面的房间，又很快走了出来，手里像是捧着什么，走到平赖盛跟前，手向前一身，说道：“给您。”
　　映入平赖盛眼帘的是一块腰坠，雕工精巧，花纹样式不似日本传统纹路，颜色白的透明，上面还用淡紫色的线打了一个络子。
　　“这是昨天我跟基盛在宋人店铺里买的。母亲说过，宋人爱玉，尤其是这种白色的，以其洁白无瑕象征品行高洁，是文人墨客的最爱。虽然你是武士，但品行高洁，不问文武之分。”她笑着说：“而且，我也一直想跟您说谢谢，不止那次您救了我，也谢谢您，阻止他做傻事。”
　　平赖盛一愣，“基盛跟你说的吗？”
　　“是经子夫人。”她摇摇头，“应该是重盛大人告诉她的。”
　　男人沉默了，静静看着手上的腰坠，皱一下眉，“真不好看。”
　　阿绫脸色一沉，“不喜欢就还给我！”说完劈手就要夺过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手腕。
　　平赖盛看着她的眼睛，“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他松开手，“就算我给了下人，也决不会回到你手里。”说完，也不顾阿绫气得发青的脸，将腰坠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阿绫跺跺脚，“竟然要给他送礼？我肯定脑子撞坏了！”
　　“绫子……小姐？”
　　听到有人叫她，阿绫勉强收了火气回头看去，不由愣了一下，“重盛大人？”
　　“绫子小姐，打扰了。”一身赭色长衫的平重盛行礼。
　　“不敢当，重盛大人有事？”阿绫好奇地看着他，要知道这个人可是最重视男女大防，平时见面也就是点头微笑，除非有事，否则不会跟她多说一句话。
　　“恩，倒也没什么。”平重盛面带难色，“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如果不知道就别说。”阿绫甩出这么一句。
　　平重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个……这个……”
　　“我开玩笑的。”少女笑了起来，“您说吧，有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平重盛脸红了一下，轻咳一声，搓搓手，“赖盛叔父平时虽不苟言笑，但为人正直。虽然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并不是本意，你，不要介意。”
　　阿绫微微脸红，“啊，您刚才看到了？”她想了想，笑道：“您不必担心，虽然我跟赖盛大人之间可能会有些误会，但无伤大雅，他是基盛的叔父，将来自然也是我叔父，我就当孝敬长辈了，不会放在心上的。”
　　“呵呵，好。”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说法，平重盛温和地笑了，然后又咳了一声，“还有，恩，那个，”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咬咬牙，“清三郎，虽说还没有成人，但与他同年的源家御曹司已成年，所以，平时还是，恩……”
　　“还是不要太随便为好，是吗？”见他实在为难，阿绫替他补充，随后点点头，“好。”
　　“恩？”惊讶于她的干脆，平重盛看着她，“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阿绫眨眨眼睛，歪着头看他。
　　“因为，你是一个随性爽朗的姑娘，我怕说出这些，你会不高兴，所以……”他张口结舌地说。
　　“这些事情就算您不说，也会有别人跟我说，清三郎年纪一点点长大，确实不能总把他当孩子。”她拢拢头发，轻轻一笑，“虽然不自愿，但人，也不能永远都随心所欲。”
　　平重盛有些愧疚，他从心底不希望这个姑娘的俏脸上染上忧愁，他希望她一直自由自在，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只能低声安慰：“其实，也没有这么糟，基盛，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道，”阿绫笑了，“他是个好人。我呢，也绝不会委屈自己。”
　　平重盛笑笑，“那，我走了。”
　　“重盛大人慢走。”阿绫点点头。
　　平重盛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不由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绿色小挂的秀美少女，站在樱花树下含笑相送，飞舞的花瓣落在如丝缎一般的长发上，更显妩媚。
　　那一年，平重盛二十岁，阿绫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