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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择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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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没有把追捕恶灵的差事交给我,小鬼又已被处置,近日我一直没有正事可着手。
那时人间恰逢草长莺飞时节,大地经受住严冬的考验,被温和撩人的春风唤醒
马面没说错,隋末时各地揭杆而起民不聊生的情景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李家接管这大好江山。
当说书人说到这一折时,窗外天雷滚滚,我倚在冰冷的竹栏旁,思绪飘然。
自顾自离开阴司在我眼里已成常事,反正白无常对此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从未向阎王觐言过什么。纵使阴司的冥月比人间的要皎洁,要浑圆,但我还是贪得人间那天晴碧好、春光微醺时的纸迷金醉。
雨势应雷猛的磅礴了不少,亦为琳琅街景晕抹了一层白纱。瑟瑟凉风携裹雨水拂面,倒是一并打湿了方才理好的衣襟。
揽景入怀的雅兴便如此荡然无存,我敛袖起身快步入了茶肆,却被莫名袭来的人群推搡着后退了几步。
待人群渐散去,我略显狼狈的踏步入了茶客稀疏的贰楼,暗叹今日游园者不减反增,倒是被这磅礴大雨弄的猝不及防。
嗯,连我都险些踉跄。
寻了个干净的位置落座,此时沓沓步伐声又蓦地响起,我瞥了木梯处一眼,却见一名扮相儒雅的男子失魂而至,书香倦气甚浓重,怕是颇有家世。
然而男子满目疲容,周身有一股若有无的厉气环绕,本该是精神焕发的壮年,可他双肩一侧的阳火竟微光寥寥,几欲熄灭。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桃骨扇的柄把,又故作无心的模样以免惹得怀疑。招魂者既然隶属阴司,自拥有晓川阴阳的慧眼,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污秽之物。
那团厉气太过慎人,总有股要将男子吞噬的决心,而常人的双肩与天灵盖应是分别点有三盏灯火的,以保护宿主不受鬼气的侵害,若是阴气弱火光缥缈也罢,怪就怪在他是一侧微乎其微,煞是蹊跷。
垂眸打量了一眼桃骨扇,其骨架亦闪烁着褐色的流光,这种灵物虽来历蹊跷,古籍中尚未记载有二,好在蕴含灵气且会于鬼祟藏伏时迸发寥光,我才得以混迹于阴司。
看来眼前这人,定又是位被鬼魅缠上的倒霉公子。
“我就知道大哥在这。”一名妙龄女子倏地朗声开口,顾不得繁文缛节便风风火火地碎步移至跟前,她的衣衫尚沾有桃花的馥郁,几经雨水的洗礼后更是清新扑面。
“小疏?”他抬起迷离的双眸,温和喃喃言,“快坐,大哥点了栗子糕。”
“我不吃栗子。”女子的语气稍有怒色,挑着一双柳眉娇喝道,“你要在外面躲到多久?一年?或者两年?还是说你准备一辈子都不回家?”
莫名闹出的动静惹得四下瞠目结舌,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这兄妹二人,静等下文。
那姑娘倒也真性情,且不同于她哥的病祟缠身,反倒是神采奕奕满目活力——我自是能瞥见她曼妙身形上旺焰的三把火,带有嚣张的气焰与那团厉气相互对峙。
半晌,耳畔竟无故闯入茶盏落地之声,连同身旁的彩釉官瓷都一并匆匆扫与地面,我方才抬眸便撞见男子拂袖离去时单薄无力的背影。
女子怔怔地站立于原地,下一刻才后知后觉的掩面啜泣起来,不是呢喃几句愤世嫉俗的话语,到让那些个茶客看尽了笑话。
我起身款步上前,侧眸柔声询问道:“姑娘因何事流泪?”
“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话音刚落,她却猛的抓住了我的衣袖,“要不是那个狐媚子,我大哥也不会沦落如此境地……娘亲也不会至今都昏迷不醒!偌大的家业竟霎时间成无人问津的脏物了……”
大抵是隐忍了太久的委屈一时收放不住,她的眼眶愈发湿润,然而念及周遭纷杂,便只能强忍住泪水,哽咽着谦声道:“方才是陆疏失礼,姑娘莫要见笑。”
“无妨。”然而我仅仅扣住了“狐媚子”三个字眼,又瞧她哭的这般伤心,心下已是明了了几分,“看陆姑娘也是大户人家的闺秀,刚才那名男子,是姑娘的兄长吗?”
陆疏点了点头,以表示默认。我正欲启唇再多问些事宜,她贴身服侍的两名婢女却以闻声赶来。
我见自己不好久留,便侧过身向她道了别。陆疏依然是红着眼眶,枉负了一双仿佛入画的精致眉眼。
我唤来了小二付好茶钱,复又唤住他欲离去的仓皇步履,赠他一锭白银询道:“你可知道陆疏陆姑娘的来历?”
“那是自然,她可是陆家千金。”小二讪笑言,“陆家还有位大公子名唤陆溱,他们兄妹的文采韬略可是名满青城啊。”
“但我见陆家近日势头不对啊。”话锋一转,小二闻言却立马变了脸色,他忙摆手道掌柜唤他前去,还未等我答复便自顾自逃离了我的视线。
徒留我一人颇感无奈,只能再另想他法搏得关于这陆家的听闻。
噢,也并非我有多好事,只是若陆家真有鬼祟作怪,被我收服押去阴司便可得功德一次——这也是白无常曾偷偷告知我的法子,倘哪日我终寻得自己想要的结果,邀这所积功德去向阎王请愿一件,好歹也能消去几分遗憾。
坦白了说,这些年来我勤勤恳恳地与山獠鬼魅作斗争,跟修仙道士抢饭碗,就是为了积点阴德。
此时恰逢春雨渐有绵意,势头也锐减了不少。我随一小股人流踏出了茶肆,只是并未径直回到阴司,而是四下张探寻了个枝叶繁茂的地方悄然坐好,撑着手肘紧紧盯着这处茶肆。
我的躯壳早已空空如也,自不怕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天雷;在树下倚了许久,直至一米阳光透过层层葱绿洒了进来,落雨的稀疏声也凭空消失——原来雨过天晴,不过如此。
现身的陆疏披了件艳红的外裳莲步轻盈,可惜之间相隔数丈是以看不清喜怒哀惧。这名门闺秀的规矩甚多,陆疏在外多逗留实有不妥——她不回陆府又能去哪?我还是做个安安静静的尾随者,一言未发便可知晓陆府的方向。
随她在青城的俨然屋舍中左抹右拐,路过大大小小生意甚旺摩肩接踵的商铺,不多时便见庄重气派的陆府屹立于眼前,却陡然少了股勃勃生辉之气。
我自然不会跟着她们从府门进出,大摇大摆的会被人当作疯子扫地出门;都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我又何不寻个夜幕悄悄潜入,来一探究竟呢?
平息一口气,我坚信那污秽之物定是藏匿在陆府的某处,陆夫人昏迷不醒的原因大抵如此。说不定它还与前些时日阴司的乱头有关联,能助我顺藤摸瓜的找出那逃离忘川河的恶灵。
惯连如此,恰恰是个再好不过的连锁反应。我窃喜的定了定神,寻思这牛头马面幸是不在身旁,不然此行一了,两厮又该与我在阎罗殿前争取功劳了。
抚平衣裙间的褶皱,抬眸时便瞧见对面有家牌面大气的酒馆,店前有小厮招揽酒客,面上挂着的是招牌笑容。
故作一身风清的模样应了他的好意,取下纹绣荷包欲递与眼前人时,却又蓦地收手。
“小女子瞧这进出无一外人,显露豪放,可不是久经官场的老奸巨猾之气。” 顿了顿,又言,“素闻天外酒家有梅花酿酒一壶,若小女子出高价相赠,店家又可否兑现一杯饮?”
这一口一个“小女子”倒让我自己觉得浑身不自在。店小厮稍显狐疑之色,他微微侧过身形,放低了语调。
“谅三几拙笨,姑娘怕是并非讨酒吃的风流人?”
三几?倒是一个有趣的名字。我抿了抿唇,未能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能见见你们这掌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