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狐狸与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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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溪镇上来新人，搬到了那栋自建的三层楼的小洋房里，已经住了近一月。
那栋洋房在镇子里十分有名，已经空置了许多年。房子的主家原是临安村的一个富户，姓李。搬去城里后，这小镇上的自建别墅也就成了鸡肋，一直空置着，只是偶尔请些人员来维护。没想到时隔许多年，居然又有人来入住了。
本以为就是主家的妻或女返乡，有老邻居想去拜访攀谈，但出来应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人长得天仙似的，比电视里的女明星还要好看上几分。身上一袭淡紫色的雅致旗袍，衣摆上叠着富贵花样的偏光暗纹。她淡淡回绝了访客，闭了洋房气派的铁门。
见过她的样貌的人不算多，那女人并不勤快出门，她好像完全不用去做工似的。而跑集市替她采买的，经常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讲起价来很凶。
陌生人的出现，给小镇带来了一抹别致的亮色。而她的来路，也成了小镇居民的下饭谈资，如同一块腐乳，亦或是一包榨菜。提起她的财富出处和可能的社会关系，人们总能多垫下一碗米饭。
直到有一天，洋房的原主人冒头，出现在那栋洋房门口。
说起来，那富户李建民，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高中毕业，在村里算个小有文化的。先靠做小包工头攒了些钱，再后来，不知道是走了谁的门路，听说去包一些大项目做了，赚得盆满钵满。
可就这么一个小镇人眼里的大人物，对着年轻的女人，脸上的笑也堆得层层叠叠。
小镇居民的想象力有限，看李建民都对她态度十足恭敬，十分意外。想来比李建民这么有钱的人还要有钱，那应当是超级有钱了。
慢慢有消息传出来，说那女人是个大城市富人家来的，要捐钱在临安村扩建中小学。
传闻轰轰烈烈炸了小镇一周。
等李建民引着那女人出现在临安村，已经是一周后的事情了。
太阳当头，好在四月天，并不酷热。
那女人白的发光似的，站在一众黝黑的村民的包围圈里，别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效果。
就这么一点温和的阳光，女人依然伸出白嫩嫩的手，虚虚盖在眉沿前遮光。她腕间一枚玉镯垂着，光照得青绿冰透，衬得她手腕愈发皓白纤细。
村长一行人热切地向她介绍着现在这所学校的环境。
如果这也算得上是个学校的话。
整个校区的外围只刷了墙，大概是为了给学生营造合适的环境氛围，粉刷了一些画技蹩脚的图。
晏卿跟着走进教室，看到了教室里面的桌椅。有点情商说是原木古朴。
也不知道是哪里捡来的，或者从未换过，才导致上面覆盖着一层包了浆的涂鸦，坑洞多得几乎像个蜂巢。
只有一个桌子很特别，桌面上铺了蓝色的桌布。虽然说蓝色有些牵强，因为那布看上去已经洗的发白了，但依然是干净的，看不出下面桌子的底色。
村长介绍说，这是村里唯一的一所中学，如果要再去看看小学，也很近，离这步行15分钟就到了。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厚的乡音，几乎让人半听半猜。
每当晏卿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李建民就会主动做起翻译。
听懂以后，她摆摆手，似乎不想为这点小钱来回奔波：“不用了，两处校区都按市里学校的标准去翻新吧。”她想了想，“翻新的时候，另辟出一个空间来给他们上课。新建的教室有甲醛，对孩子的身体不好。过渡期如果有什么额外的费用，就并进工程款，向李老板提吧。”
那学校的校长在场，闻言激动得不行，脸上黑红黑红的。
四十几岁的男人，一双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在细格子衬衫上擦了好几遍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谢谢！实在是太谢谢您了！谢谢您晏小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替孩子们向您道谢......”他郑重地说着，“我一定传达给孩子们，让他们好好念书，报答您的恩德！”
他的普通话还算标准，晏卿自己听明白了。
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为值得他如此感恩戴德，只摆了摆手，表示不必。
李建民以为她自谦，又加一把火：“咱们村有几个娃，真的是非常好的苗子。这些孩子有了您的东风，能在是市里一样好的学校里学习，指定能更上一层楼，为您增光！”
他离村不知几年，只能记得老家几个熟人，压根不知道村里有没有出什么好苗子，但不妨碍，张口就是吹。
倒是村长接话，给李建民圆上了：“是啊，咱村里的林昭，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等他考上了大学，咱在村里办个席面，您有空再来，一起来吃个酒。”
晏卿只听懂了叫她吃酒，并不感兴趣，没有出声。
这一程就算是考察过现场，敲定了大概。
除了校长留在原地送行，其他人又拥拥簇簇伴驾陪她回程，架势堪比众星捧月。
村路崎岖，并非所有道路都可供车行驶，回程还得小走一段，车子来的时候停在岔路口，当时怕开进来不好掉头出去。
所有人怕她行路无聊，一路说着乡土风情，又有人递水过来。她接过一看，黑乎乎的，不知是泡了什么。
李建民连忙解说，是村里常见的一种植物，晒干了泡水喝，对身体好。
她点头，手却没有动。
李建民又马上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顺便替她拧开了瓶盖。
她这才微微抿了一小口。
终于走回停车处，一行人正待恭候她进后车座，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阵骂骂咧咧的动静。
她不由得回头，是隔墙的某户家的事。但是一墙之隔，让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打算特地绕去窥探他人的隐私，总觉并不礼貌。
正欲低头上车，墙那头已然窜出来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花色衬衫，一个只穿了件老头背心。
都舞到眼前了，一行人也没法当睁眼瞎，只得介入。
村长站了出来，横眉呵道：“黄四平，裘富，你们两个大白天干什么呢！”
两人见有来人，又恢复了嚣张的气焰。
那个穿衬衫的，散漫地抖了抖领子，偏过身振振有词：“我们来讨回自己的钱，怎么村长？这也犯法吗？林长木欠钱不还，老子跑路不知去向，我们不得跟他儿子耗着？”
“我没有钱。他欠的钱，你们去找他。”
墙面的阴影里，突然站出一个瘦削的人影。
分明是假日，他身上还穿着一件看着有些旧的校服，领子有些颓，大概是洗了太多次折损的缘故，但人却是挺拔的，像一棵从岩石缝隙破出，径直向上生长的树。
他用力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手背青筋扎眼。
很容易让人推测出，先前那两个男人为什么会突然窜回到主路来。
村长预见到扯皮漫长，一阵头痛，只能转头先照顾晏卿：“晏小姐，日头底下晒着您。不如这样，老李送您先回去，等我把村里的纠纷解决了，改天再请您一起吃个便饭。”
晏卿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阴沉，睫毛却是银白色的，减了几分人气。身上有股诡异的劲，又像是保卫领土的狮豹，准备奔跃上前咬穿敌人的喉管，又像是一枝挂满了经年积雪的枯木，并不在意世间的风雨催折。
久盯着他人的异态是为无礼。她因此别开了目光，以示对村长建议的默认。
车窗逐渐落下，掩盖了窗外的混乱。
就在发车前夕，她不知为何又喊停了李建民，重新摇下车窗。
村长以为在翻新校区的工程上，她还有什么细节要叮嘱。连忙屈身过来：“晏小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晏卿平视着前方，像是说着“今天下午的甜点就选蜜瓜蛋糕吧”一样的随意：“那个孩子，问一问他父亲欠了多少，我替他还了。”
村长被她的发言震惊到。
载着她的车行出去一段，尾气将地上的尘烟扬起来，他在呛咳中清醒过来。
当他向在场纠葛的双方传达了晏卿的意思以后，黄四平和裘富当然是乐见其成，收工走人。临走还踢踢踏踏地发出一些噪音，嘴里嘟囔着“没想到那娘们这么有钱”此类。
反而是林昭这个得益者拧着眉毛站在那里，脸上丝毫没有天降横财的喜悦。
“我不需要别人来还。”他对着村长说。
村长见他钻牛角，好言劝他：“晏小姐是有钱人，她手里漏一点沙，足够你家金山银山一辈子。”他上前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别想太多，这是贵人赐的机遇。”
林昭油盐不进，像是不会说别的音节了，张口还是那一句：“我不需要她还。”
村长见他说也不听，语气不免带了几分急躁：“人家隔三岔五砸窗户，喷红漆，在路口吵吵嚷嚷叫邻居听！你不在意，你妹子呢？”
少年人终于不再做一只毫无意义的复读机。
他原本为了捍卫领土昂扬起来的头颅，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像是脖子上压了千斤顶，不堪重负。
仅仅是呼吸，都已经觉得沉重非常，他再也没有一丝叫嚣拒绝的力量。
沉默了很久，他像是甘愿接受生活的所有重担倾轧，吐出一句：“我会还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