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语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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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她第一眼时，
他便知道，
他的人生会因她而掀起一场无尽的波澜。
夜已经很深了，
但他仍蜷坐在院落的屋顶上，一脸冷漠地望着幽蓝的天际那轮皎然的明月。
时间就这么悄然地流逝着，
直到几个灰衣大汉绑缚着一个柔弱的女孩出现在洒满月色碎金的小院里。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几个灰衣大汉，和那个蜷缩在大汉中间瑟瑟发抖的女孩。
不知为什么，看到女孩战栗害怕的样子，他的眉头竟微微地皱了起来。
这本来不应该是他——一个看惯杀戮、铁石心肠的冷血杀手面对以强凌弱所应持有的表情，所以他把脸偏向一旁，尽量不去看小院里的一切。
但是当其中一个大汉呵骂着，扬手要打这个女孩时，
他还是出手了。
确切地说是，他出剑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飞身来到小院，
只见几道雪白的剑光一扫而过，
一切又恢复于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有些死寂，有些怕人。
当他背着女孩飞出小院时，七八个身影才纷纷倒下。
一颗颗极度扩散的幽暗瞳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诧表情。
红色的液体汩汩地从大汉们的脖颈里流出，蔓延开来，汇成一片一片，就像开出了一朵朵艳丽的红花。
月光之下，红色的花，盛开地异样的诡异。
一个人躲在不远处的阴影角落里不住地颤抖，
口齿不清地吐出四个字：
一……剑……封……喉。
风在树林里不停地乱窜，像凶狠的响尾蛇寻找着美味的食物。
明晃晃的月光仍斜斜的沐浴着天地，和这充满血腥气息的夜色，和这阴森怖人的树林，都极其的不融洽。
但他不在乎这些，如同世人并不在乎他一样。久已孤寂的心，早已分不清世情冷暖，又何惧这可怕的环境。
来到一座荒废的小庙前，他停下了身形，气喘吁吁的。
看来他的确没有如此之快地飞奔过，抑或从来没有背负着人如此飞奔过。
小庙很破败，四周都是些杂草碎瓦。稀稀疏疏的蟋蟀声从幽深的草丛传来，伴着斑驳残破的庙门和着风声呼啦呼啦作响。
进了小庙，他把女孩轻轻放下，却惊奇地发现，女孩已然睡熟了。
女孩十五六岁年纪的模样，一脸青春稚气，不知是累了，还是受了刚才的惊吓，白皙的面庞上微醺有一圈红晕。
他于小庙似乎很是熟悉，从怀里掏出火石，便径自点燃了香案上的一支半截的蜡烛。
然后，他把地上的干草聚在了一起，铺的厚厚的，把女孩轻轻放在了上面。
望着女孩儿，他静静地发一会儿呆，好像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拿起剑，他出了小庙，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树林里。
月色，依然很好。
当他回来时，女孩已经醒了，正一脸茫然在破庙里兜转。
听见响动，女孩转过头来，看见他手中的收获和带着血痕的剑，会心地笑了。
他却愣在了那里，兔子和山鸡纷纷从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篝火旁，暖意融融。女孩告诉他，她是将军的女儿，被恶人掠到了小院，目的是要挟将军放了他们的首领。最后，她求他能够送她回家。
而且，回家后，她爹一定会好好报答他的。
女孩还说，找不到她，她爹和娘肯定担心死了。
他犹豫了一下，毕竟见将军不是一个杀手应该做的事情，但是望着女孩殷切渴望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女孩的要求。
这一夜，女孩说了很多很多，有后悔的事，也有开心的事：小时候因为贪玩害得教书师傅没了差事，管家仲伯帮她在杏树下做的秋千，还有偷偷暗恋的二表哥。
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会摇摇头。
也就是在这一夜，女孩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不会说话。
但他那认真地，努力地听着的表情告诉她，他“听”得到。
过了好久，女孩说累了，两只本来水汪汪的大眼睛无神地眨着。
他便挥挥手示意她躺下睡觉，然后转身关上庙门出去了。
翌日，天还未大亮，他便起身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叫醒女孩。第一次，他有了不忍心的念头。
女孩睡的很香，只是樱桃般的小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两个字：
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
………
虽然没有家，但他深知那两个字的重量，所以他出发了。
他想给女孩买点早饭，更重要的是，他想去城里勘察一下是否有这么个将军，丢了千金。
其实，他一直都是讨厌去城里的。
城里人注视的目光，总是让他心头隐隐有一丝痛。
虽然他也穿着青衫，长的也算硬朗，并没有同其它人有什么不同。
但是别人一见到他，就会一脸厌恶或者惊怕地慌忙跑开。
因为他的无语，他的剑，还有他的孤僻，一眼望去就会让人惧怕，就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做什么的。
他知道，江湖之中像他这样流浪的人有很多。他们被称作剑客，抑或杀手。
他喜欢“杀手”这两个字。
因为是杀手，所以习惯了黑夜，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二十年来没有亲情友情关怀的痛楚。
已经依稀可以望见高耸的城门了，此刻，高大的城门一侧贴着一张大榜，下面站满了各色的人。
他们一身青衫，或是灰衫，拿着刀剑枪棍，还有各种奇怪的兵器。
他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同他一样，剑客抑或杀手。
他不情愿地往人群里挤了一下，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堆彻着许多折折弯弯的黑迹。
他知道那是字。
但是，他不认识字。
他从一出生就没有识字的权利。
他依稀地听出旁边的大汉说，将军的千金被强人劫走了，心里很是着急。
所以悬赏一千金，以求江湖人士能够救其女儿。
他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笑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摇头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怕刚刚得到的某些东西，眨眼就会消失。
默立良久，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他没有进城，而是直接朝来时的路奔去了。
他并不是急于得到那一千金，因为那一千金于他，只似废铁，毫无用处。
他匆匆的回去，只是因为将军很着急，女孩很想回家。
他又回到了小庙。
这一回，女孩却还没醒。
他隔着窗看到干草上女孩安详沉睡的脸。
静静地，他感觉自己也变得安详。
这时，一阵迅疾的风从树林的深处吹了进来。破败的庙门的吱呀声突然大作起来。
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感觉到了从树林里吹来的风中所蕴藏的杀机。
庙门终于被吹得大敞开来，风呼啸而入。伴着吹进庙里的落叶，他一闪身，便进了庙里。然后，躲在门后，朝外望去，他看到了无数双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他似乎看到了朵朵艳丽的红花开满了面前绿意依然的树林。
朝阳之下，红色的花异样的诡异。
不知何时，女孩从后面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门外，脸上却是一脸茫然。
他们是谁呀？
女孩喃喃地问道，声音轻的好像自语，好像只有心才能听到。
他看了看女孩稚嫩而莫名的脸，摇了摇头。
他们……他们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声音陡转，女孩的眼神突然流露出一丝不安和依赖。
默默地，他伸出右手，贴在了自己胸口。女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要信赖他。
女孩毫不犹豫地跳上了他的背。
然后迎着狂风落叶，他如一只脱兔，飞奔出门去。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如何出来的，当小庙外的人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飞身到了百步之外的羊肠小路。
放下……
一个声音高叫着。
……小姐！
大哥，怎么办啊？一千金呐！
另一个人问道。
追！
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人们便似潮水拍岸般朝着他们涌了过去。
他奋力地奔跑着，像逃离命运的不公，逃离死神的身影，逃离那绽放的诡异的红花。
呼啸的风声充斥着他的耳畔，他虽然听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得到压力，他不敢朝后看，
他担心，纷飞的树叶，也会变成致命的飞刀，只一瞬间，便会直没入她柔弱的背后。
他担心朝阳之下，红色的花会诡异地绽放在她的胸口。
那种殷红，有时会让人眩目。
一天一夜。
他们已经到了离小庙百里之外的一个地方。
女孩用荷叶捧着清凉的河水，望着疲惫的他，怯怯地站立。
喝点水吧！
女孩说道，手中的荷叶随着伸了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接过了水，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水声清脆，喉结一触一触的，似跳动的精灵。
女孩望着他的喝水时的认真劲，笑靥如花：
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一下子僵住了，手一颤抖，荷叶翻转跌下，水撒落了一地。
呀！对不起，忘了，你不会……不会说话。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如同香山的枫叶染了秋色。
那我就不问了。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不告诉你我叫什么。我们的姓名就是我们的秘密！
说完，女孩风似的地跑开了。
他望了望女孩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脸上烫烫的。
入夜，他独坐在河边的磐石之上，吹着一支长笛。笛声悠悠，竟入耳即酥。
女孩听见了，笑着说吹得真好听。他摇了摇头，第一次羞涩地笑了。
女孩抢过了长笛，闹着要他教她吹。
他羞赧地点了点头，接过长笛，又吹了起来。
他吹得很入神，晚风轻轻吹来，扬起了他的青衫，似乎也扬起了他童年的梦。
女孩这一夜笑得很开心，笑着跑来跑去。不时，还起舞起来。
笛声悠扬，让人很想睡在这笛声里。
过了两日，那些人没再追来，女孩待乏了，说要拉着他出去游玩一下。
他答应了。这时的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如此简单的请求。
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明媚，却并不耀眼；鸟儿鸣唱，却不喧闹。天畔，微云缓缓地流着。
女孩拉着他跑上了小桥。
河水粼粼，小船时而在桥下漂过。
桥上桥畔皆是些才子佳人们在踏青游玩，他看了看自己被女孩牵着的手，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觉。而这感觉，有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天气真好！
女孩说道。
他点了点头。
去放风筝吧？
他看了看女孩满脸稚嫩天真的脸，又点了点头。
游走的风筝下，女孩开心地笑着，跑着。
他站立一旁，望着风筝，漠然的站立。
他不知道这幸福的感觉，到底会持续多久。他担心这只是梦，一碰便碎。
他曾经在心里想过无数回，到底幸福离他有多远？
现在幸福来了，他却开始担心幸福会在什么时候离去。
女孩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牵着风筝线，他回过神来，笑了笑，接过了线板。
放着放着，线断了。
他痴痴地望着风筝跌落的方向，无力地摇了摇头。果然这只是痴人的愿望，只是个最无望的奢求。
女孩吐吐舌头，道：给它自由了，我们回去吧！
路上，女孩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衫。
我想回家了。
回家，是的，他清楚地明白这两个字在女孩心里重复了千百次。
他望了望女孩，坚定地点了点头。
但是当他抬起头时，他的职业直觉，让他感觉到了四周有一丝丝不对。
果然，只一霎那，
四周就窜出了无数个穿着各色衣服，手中拿着各种武器的人。
他看了看女孩，无力地笑笑。
他知道逃不掉了。
逃得掉一时的追杀，也逃不掉命运的捉弄。
慢慢地，他握紧了剑柄。
他选择不再逃离。
他松开了女孩紧紧牵着的手，拔出了腰间的三尺寒锋。
他又把右手贴在了胸前。
女孩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有他在，是安全的。
接着，他转过了身。
出人意料的，他仰面向天空中怒吼了一声：
啊！
那声音奇怪而诡异，嘶嘶哑哑，像一声杜鹃的悲啼。
四下的人们都惊住了，他们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在喊些什么，又是为什么而喊。
人们的目的只在女孩。
一个黑衣人喝道：放下人，我们饶了你！
他摇了摇头。
大哥，他是杀手，饶了他后患无穷啊！
其中一人说道。
他轻蔑地笑着，好像在说：没有人可以把她再掠走。
上！
黑衣人挥手道。
接着，各种各样服饰的人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一起冲了过去。
他出剑了，那是一套极其绝妙而古老的剑法。
每一个近身的人的招数都被他一一破解，然后随之击出他最擅长最致命的一剑。
他的绝杀——
一……剑……封……喉。
啊！啊！啊！
这是四周还未冲上来的人发出的惊怕的叫喊。
而近身的人已经喊不出，
他们只听到血液汩汩流出自己脖颈的声音。
风吹过，
他们晃了晃身形，
便纷纷跌倒在地。
他舞着剑，他越来越觉得，
剑剑舞出的都是一朵血红的诡异的红花。
夕阳之下，花开的好艳。
他一边用力的挥着剑，一边用身体护着身后的女孩。
不过，这一回女孩并没有害怕。
女孩很勇敢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因为她明白，有他在，会很安全。
他用力地刺出他的每一剑，但他觉得他的每一剑都变得无比沉重。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无情的杀手，而是一个有着责任、有着牵挂的普通人，所以他的剑已不像以前那般快，更没有以前的狠辣无情。
也许他实在是禁不起那么多人的围攻，因为英雄也难当四手；
抑或是，那朵红色的花！
他已经厌恶了那朵红色的花。
他不愿再见到诡异的花开满眼前。
他不愿……
前面的人倒下了，更多的人又后面涌来。
杀退了后面，人们又从前面杀来。
他实在是不明白，救一个柔弱的女孩为何竟会如此艰难！
一个极快的剑影朝他刺来，他扭转身形险险躲过，却发现女孩已在那一刹那被几个大汉掠去。
他转身朝女孩奔去，却发现女孩在拼命地叫着些什么，稚嫩的双手不停的挥舞着。
他想回头看看，却发觉自己就已经无力回头了。
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看见了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胸膛汩汩喷出，洒了一地，流成了红色的诡异的花。
接着，似乎一切都停止了。
他听到了剑掉落的声音。
那是他一生都不曾离身的剑发出的呜咽声。
尖锐而凄凉，
那是剑的哭泣。
他感觉手里空空的，没有剑，也没有了女孩牵着的手。
他似乎还能感受得到手里曾经被女孩牵着的温暖。
他还听到了女孩的哭喊，但是他听不清女孩喊得是什么。
在他倒地的那一瞬间，
他朦胧地看到那些人纷纷围向女孩跪了下去，
看到女孩一脸惊慌莫名的样子，
看到自己那把沾满鲜血的剑，
看到那些人
高声喊道：
小姐，将军让我们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语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