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40、第四十章 宴席·思念

　　有了小包子笑容的陪伴，艾小草顺利完成了“请半仙”任务。
　　虽然仍然觉得那虚伪的慈祥令人反感，艾小草终究尊重人家是一位老者，谦卑有礼地邀请他，只是同行之时远远走在他的身后，半分不愿接近。
　　经过周青莲奶奶家时，艾文昌爷爷还未回家，艾小草再次道谢后才拎着小水桶慢悠悠缀在艾半仙身后回家。
　　院坝里，艾小草远远就认出了大公一行人。
　　大公身形魁梧，穿着看上去薄薄的一件棕色的，听说很贵很保暖的羽绒服，站在大方桌子边上那一群穿着厚厚棉衣的男女老少之间，显得格外惹眼。
　　身材娇小的大婆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艾小草远远只看到她戴在头上的咖啡色针织帽。
　　姑姑、姑丈、云舒大伯和玉清大伯母则带着三个穿得很漂亮的孩子围坐着隔壁一张新的圆桌子，艾小草走近了才发现她们原来在桌子上搭积木。
　　五颜六色的积木被他们往上方搭成各种形状，有水井、房子、柱子和城堡。
　　“大公好，大婆好。”艾小草拎着小水桶先经过大公所在的桌子，打了个招呼道。
　　“嗯。”大公威严地向她点了点头，便继续和其他人说话。
　　大婆慈祥地笑着起身，蹲到艾小草面前摸了摸她的头顶道：“哎哟，一年不见小草长高了些呀，就是太瘦了，平时可不能挑食哦，要好好吃饭。瞧这胳膊腿瘦得，就剩骨头了。”
　　“嗯嗯，没挑食，我胃口可好了。”艾小草点点头，甜甜地笑着回答。
　　“不挑食好，不挑食好，别像我们家那两小鬼，挑食得不得了，每天吃饭都操心死了，生怕他们不吃饭给饿瘦咯。”大婆说着操心的事，笑容却格外慈爱，眼睛里也只有欣喜，不见半分嫌弃。
　　她揉了揉艾小草头顶地发，笑容可掬地点着头继续说道：“不挑食好呀，乖孩子，快回去把水桶放好，过来吃东西啊。”
　　“哎。”艾小草点头应道，看着她坐回座位给自己笑着摆了摆手才拎起小水桶走向灶屋。
　　经过隔壁桌，依然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姑姑好，姑爷好，云舒大伯好，玉清大妈好。柔柔姐，佳文姐，明博弟弟好。”
　　四个大人只施舍了她一个客套的笑容便把注意力放到了三个漂亮孩子身上，周佳文表姐只抬眼看了她一眼，艾明博堂弟看着她傻笑了一下，倒是艾雨柔堂姐温温柔柔地冲她笑了笑用普通话道：“你好呀。”
　　声音清脆好听，令艾小草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对她乖巧地笑着点了点头。
　　踏上阶阳之时，艾小草回头望去，院坝里，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笑容洋溢。
　　就连艾志伟也非常自得地坐到了大方桌子的上位，和周边的人聊了起来。
　　艾小草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遍布的衣服，又抬头望了望近在咫尺的灶台，突然觉得这阶阳将自己和他们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将小水桶放到水缸边上，艾小草走到灶台后坐好，灶台前，父亲正将砍好的骨头倒进锅里。
　　“爸，水掺好了吗？点火了不？”艾小草挽着干草问道。
　　“点吧，这骨头要炖一个小时左右，你火起得差不多了把大柴架上烧。”艾光华一边用瓢往里舀水，一边说道。
　　艾小草点点头：“知道啦。”
　　干草易燃，艾小草把干草挽了一小把放进灶膛，架了些竹块在上面，才又挽了一小把干草用火柴点燃了放进去引燃里面的干草。
　　火焰在在灶膛里开始舞蹈，姿态翩翩，舞姿妖娆，不时还迸发出生命的火花，绚烂在空气里。
　　大柴架好引燃了以后，艾小草就静静地坐在小矮凳上看着这热烈的生命之舞。
　　屋外，谈话声、笑声、鞭炮声时隐时现，眼前，火舞烈烈，在柴禾释放生命的乐声中灼灼生辉。
　　火光掩映间，艾小草沉默着，思绪飘飞。
　　时而想起往常团年时候，自己在灶台后坐着看爷爷有条不紊准备膳食的模样，时而想起更远时候爷爷在太阳土里给自己烤红薯时候那慈爱的笑容。
　　那时候，自己过得无忧无虑，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乐趣，可是那时候的时间，总是快得让人怎么抓也抓不住。
　　而今回想，心口堵堵的，眼睛涩涩的。
　　用手背揉了揉眼，艾小草幽幽地叹了口气，将灶膛里的柴禾调整了下位置，让它们燃烧得更加热烈。
　　静静凝视着，恍惚间，艾小草觉得视线开始一点点模糊，那火焰曼妙的舞姿一层层淡化，慢慢映出小包子在阳光下那灿烂的笑颜。
　　比火焰夺目，比阳光耀眼，世界里一切远去，只剩下那一抹璀璨。
　　“小包子，姐姐想你了。”怔怔地透过火焰凝视着小包子模糊而明媚的笑颜，艾小草喃喃道。
　　思念一旦开始，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弥漫开来，像决堤的河水，像越过山顶的阳光。
　　艾小草手无意识地搭在斜插在灶烘中的火钳把手上，脑海里像电视剧一般放映起和小包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初见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一念闪过的好奇，然后不由自主地靠近。
　　那惊鸿一现的笑容，上品黑葡萄般的眼睛，璀璨夺目，那一瞬间，像魔法一瞬间启动了似的，让艾小草忘了思考，只剩下惊艳与着迷。
　　脑海里，那一幕幕闪现。
　　傍晚时的山林，斑驳的光影，薄毯包裹中的小包子仿若初生的精灵。
　　艾小草一遍遍回忆，然后记忆中，那一帧帧画面，镀上了梦幻的光，变得像书里的童话一般，王子和公主命运般相遇。
　　虽然自己不是王子，只是个没权没势爹不疼娘不爱的小丫头，小包子也不是公主，只是个被人抛弃的小可怜，但是终究，像命中注定一样，自己捡到了小包子，并如此顺利地将她抚养了起来，还认了一个宠爱自己并同样疼爱小包子的哥哥。
　　自爷爷离开以后，生命中的一切，都在捡到小包子以后变得美好。
　　“小包子，姐姐一定会努力养大你的，让你像雨柔堂姐她们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拥有可爱的玩具，像小公主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艾小草抿着唇在心里说道，眼神坚定。
　　时间在柴禾生命力的流逝中溜走，晌午将至。
　　客人已经全部到达，艾小草一直没出去，留在灶台后看着火。
　　母亲李芬仪在外招待着客人，给他们端茶倒水，陪他们谈天说地。
　　父亲艾光华则戴上了围裙，将盛着菜的筲箕、盆子按着他要炒的菜的顺序摆放在灶台上和水缸上方的木板上，方便取用。
　　左边的灶还留了半根未燃尽的柴禾，任它一缕细细火焰舔舐着锑锅的锅底，慢慢温着已经炖得酥软的骨头。
　　右边的灶上是炒菜的大锅，需要大火，艾小草必须不停地挽玉米秆，并及时地送入灶膛，以保证火力。
　　滋——
　　油已热，家里自制的水辣椒一入锅便滋滋直响，香味四溢。
　　艾小草专心地看着火，不敢在油烟中抬头多看。
　　菜陆陆续续地端上桌，艾小草嗅着香味咽了咽口水，感觉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每当父亲炒好了菜端出门，这时候不需要大火，艾小草才能站起身往外瞅一瞅，微微羡慕着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的亲戚们。
　　最后一个菜上了桌，父亲也被招呼着上了桌，艾小草挽柴入灶膛，只希望火再大些，让锅里在烧的汤快些开。
　　“爸，水开了。”听到大锅里噗噜噗噜的水声，艾小草立刻大声呼唤道。
　　喊了两声，等了三分多钟，艾光华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将搅拌好的鸡蛋液用筷子继续搅拌着倒入锅中，丢入几片菜叶，用大勺子轻轻搅了搅。
　　待得蛋花成型，才撒入葱花声音冷淡地说：“行了，把手洗了出去吃饭吧。”
　　“哎！”艾小草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碎末，语气轻快地点头应道。
　　洗干净手，艾小草小心地瞅了瞅李芬仪，见她正眉开眼笑地和别人说着话，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便低眉顺眼地径直走到边上的小桌子旁，坐到艾金蓉右手边。
　　这是一张小长方桌，二姨母家的两姐妹陈冬雪和陈冬灵坐了上方位置的长，大姨母家的大表姐王娇坐在了右边的宽，艾金蓉则坐在底边的长偏左的位置，因为左边的宽靠近隔壁摆放的大桌子，不方便坐人，所以底边偏右的位置似乎正是艾金蓉特意留给艾小草的。
　　陈冬雪、陈冬灵两姐妹和大表姐王娇三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艾小草听不太懂的话题，艾金蓉招呼了一下艾小草，便专心致志地夹菜吃。
　　小长方桌并不很大，菜都是用搪瓷碗单独匀出来的，艾小草上桌时候，大部分都只剩下大半碗了，还有两碗只剩下贴底的一点点菜。
　　艾小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筒子骨的骨头啃起来，一边啃一边转头向隔壁的大正方桌。
　　中间的大方桌上，上方位置坐着艾志伟和大公。
　　左边坐着舅舅、舅妈，右边坐着大姨丈和姑丈周晔
　　云晴大姑和母亲李芬仪坐在底边，父亲则坐到了隔壁新圆桌的底边上。
　　王锐大表哥、文峰表哥、雨柔堂姐、明博堂弟和佳文表姐则坐在各自父母身边，和大人同桌。
　　艾小草忍不住羡慕地多看了一眼，自己从小到大，因为李芬仪坚持认为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按理不该上桌，所以宴席上，自己从来没和他们大人同桌吃过饭。
　　有时候客人少，艾金蓉被她母亲拉上桌以后，艾小草便只好端着大搪瓷碗，盛上饭，由李芬仪夹好菜自己回屋子里站在大柜子边上吃。
　　可是大公家的女孩子，却好像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们可以在大人所在的大桌子上一起吃饭，她们不需要必须用左手捧着自己的小碗，她们可以站起来夹远处盘子里别人所在方位的菜，她们还可以任性地不停要求着身边的父母给他们夹想吃的食物。
　　她们是女孩子，却似乎可以像男孩子一样肆意妄为。
　　艾小草望着她们的笑容，暗暗羡慕着，也暗暗寻思着，她的小包子以后也要过得比男孩子更加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艾小草收回视线，低着头啃干净手中的骨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含着骨头的空处吸了吸骨油，拿起桌上一个菜被吃光了的搪瓷碗放到地上，将骨头扔进去，准备留着给刘婆婆家的大黄啃。
　　嘬了嘬沾了油的手指头，艾小草拿起筷子继续吃。
　　“二伯炒的菜真好吃，小草你快吃哦，再不吃这煎豆腐都快被我们吃光啦。”艾金蓉塞了满满一口菜，一边嚼一边说，艾小草看见她嘴里的菜沫溅到了桌子上。
　　“嗯，我爸炒菜可好吃了，你多吃点哦。”艾小草将因为分心看艾金蓉而误夹到筷子上的辣椒放到自己小碗里，默默地小声补充了一句：“嚼菜的时候，不要说话，吞下去了再说比较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艾金蓉不耐烦地点点头，继续往嘴里塞东西，筷子在菜碗里翻来覆去找肉吃。
　　艾小草左手捧着碗边，看了一眼被她翻得一片狼藉的菜，默默夹着自己附近的菜吃。
　　虽然桌上其他人都在翻找着并不多的肉，但她不敢，万一李芬仪鬼使神差转头看她，发现她没规没矩，说不得晚上又将是一顿教训。
　　所以她坐得端正，脊背挺直，无论远近都只夹取自己所在方向的肉和菜，不翻选也不越界。
　　羡慕别人的肆意是肯定的，可李芬仪教导的规矩礼节也是必须守的。
　　艾小草沉默着，连咀嚼也不敢像艾金蓉那样大张着嘴，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一顿饭，宾主尽欢。
　　艾小草也吃得分外满足。
　　摸了摸有些鼓起来的小肚子，艾小草望着小包子所在的方向，寻思着该找什么理由才能顺利去到她身边。
　　所幸，洗完碗以后，艾志伟要准备回家了。
　　有空闲送他回去的，也就剩下艾小草了。
　　不过回去之前，李芬仪拜托他化一碗祈福水，祈愿来年平安顺遂，身体健康。
　　艾小草站在院坝边靠近小路的方向，手放在上衣口袋里一颗一颗数着花生、瓜子和糖，看着院坝里的众人。
　　院坝边上，大公悠闲地坐在靠背椅上打盹儿，大婆则坐在他身边的小方凳上看书，书是从艾小草屋子里拿的，是她从杨爷爷那儿借来的西游记。
　　灶屋门口，父亲双手抱臂，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坝中间的人。
　　院坝中间，被艾小草抹得干干净净的大方桌旁，艾志伟坐在上方用大搪瓷碗盛了碗井水摆在面前，又从艾小草家米缸里抓了一小撮米。
　　工具已准备好，他右手握着米，左手微捧着碗边，闭着眼，念叨起艾小草听不懂的语言。
　　李芬仪带着笑意坐在旁边看着他，一脸崇敬。
　　其他人也围在旁边凑热闹，大人们早已见识过了，只是笑看着，孩子们倒是第一次见识，脸上都有些好奇。
　　艾小草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大公家的孩子身上。
　　他们三个聚在边上，只远远地瞅着，没像冬雪表姐她们那般凑近了看。
　　“他在干什么呀？奇奇怪怪的，为什么要往水里撒米呀？而且他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堂弟艾明博疑惑地转头问自己的姐姐。
　　艾雨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你们真笨。”周佳文嫌弃地白了她俩一眼，然后神神秘秘地小声说：“这叫装神弄鬼，听不懂才显得他厉害嘛。”
　　艾小草听着她们的对话，忍不住扬起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