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1、第一章 夕阳·包子

　　日影西斜，橘红色的阳光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落在林间，在地面枯叶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艾小草抱着一小捆捡的枯树枝在林间穿行搜寻。
　　她虽然已经七岁了，不过长的却比同龄人矮小一些，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显得格外矮小。
　　她把捡来的枯枝用左手揽着靠在腰间，右手拿着一根两指粗细的半长竹竿蒿开路旁一些长得过高的草。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左右上下瞅得格外仔细。一发现枯树枝的踪影，立马小跑上前拾起。
　　又走了不远，她发现了目标。
　　前方一棵大树枝桠上正挂着一截枯枝，和她手腕差不多粗细，斜斜搭在两根枝桠上。
　　她立马小跑上前，把怀中枯枝放在旁边，扶着树干用自己备好的半长竹竿去移动那截枯枝。
　　枯枝从枝桠间往下掉，她踮起脚伸手去抓，谁知脚下踩着的一丛细长细长的草太滑，她脚猛地往前滑了一下，导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顺着草丛向斜下坡滑了下去。
　　“咝——”艾小草倒吸口冷气，呲牙咧嘴的用手揉了揉臀。
　　“哎哟喂，可摔死我了，还真疼。” 她一边揉着，一边小心站起身，目光往四周一扫，忽然顿住：“咦？那是什么？”
　　前方稀落的树木间一个粉白布团突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呲牙咧嘴地揉着臀部慢慢向布团处挪去，远远见着那布团里好像是一个小娃娃，因为看起来和前几天她母亲抱回家的小弟艾小宝很像。
　　她弯下腰凑近了看，然后眼睛一亮。
　　果然是个小娃娃！
　　那小娃娃被一张旧旧的粉底白花的薄毯裹成了一个小布团子，只微微露出个小脑袋。
　　小小个的，此时闭着眼睛。
　　脸蛋儿白生生，粉嫩嫩的。
　　而且看起来软乎乎的，像极了她最爱的白面包子。
　　她不禁伸出食指，好奇地在小人儿的小脸蛋儿上按了按。
　　嗯……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乎乎，像小包子似的。
　　“嘻嘻，好有弹性，还挺好玩儿的，难怪妈妈总喜欢亲亲弟弟的小脸小手，还一直叫小宝贝儿小心肝儿。真是软乎乎啊软乎乎~”她开心地笑着，眉眼弯弯，一下又一下地用食指轻轻按压小人儿的小脸蛋儿，颇有几分爱不释手的感觉。
　　按着按着，怀中的小娃娃突然睁开眼睛，微微笑了起来。
　　艾小草怔住了，手指停留在空中忘了放到小人儿的小脸蛋儿上。
　　小人儿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在斑驳的阳光下湿漉漉的泛着光，像极了佳慧阿姨家种的上品黑葡萄。
　　艾小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被扔在这里被我捡到，那她就是我的了。
　　她回过神，继续用食指按了按小人儿软乎乎的小脸蛋儿，笑着说：“小包子，以后你就是姐姐我的啦。”
　　小包子眨眨眼，一无所知地笑得开怀。
　　艾小草学着前几天见母亲抱小弟弟的方法小心地抱起地上的娃娃，转过身从低矮的地方小心地爬上之前的山路。
　　她把小包子放到旁边的地上，在附近扯了一小把细长细长的草叶子搓吧搓吧接成绳子，将捡来的干柴捆好。
　　捆好以后，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弯腰把小包子抱在胸前，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勾住捆柴的草绳。
　　走动间，干柴在腿上碰呀碰，不疼，但是磕得艾小草走得有些摇摇晃晃。
　　“哒啦啦，哒啦啦 ，哒啦哒啦啦~”愉悦哼着歌，艾小草抱着小包子拎着捡的干柴慢慢走出树林。
　　站在林外，艾小草抬头看向远处打量了下天色。
　　太阳在前方遥远的山尖露出小半张脸，橘红色的光芒从那小半张脸向四周蔓延，比学校后面花果山上的橘子成熟的时候那满山遍野的橘红，还要耀眼。
　　太阳上方大片大片的云朵儿也微微泛着橘红色的光，一缕一缕交叠缠绕，在碧蓝碧蓝的天空中像染了色的美丽鱼鳞。
　　艾小草微笑着收回目光，小心沿着有点儿倾斜的坡路往下走。
　　坡路弯弯的，并不陡。
　　因为常有人走，落脚的地方早已经被踩出一个个结实光滑的小窝。
　　下了长长的斜坡，便是一条两臂左右宽的泥土路，泥土路很长，一直顺着走能到达进城的水泥马路。
　　不过艾小草走的方向和进城相反。
　　踏上泥土路，艾小草往左前行。
　　走上百来步又是一个短短的下坡路，不过这个小斜坡是用石块拼的阶梯，两个石块相接的地方长着绿绿的青苔，经常踩的石面泛着微微的亮光。
　　下了小斜坡紧接着是一条不太长的土埂。
　　土埂高高的，长满了各种各样矮矮的小草。
　　土埂左边儿是两块土，一块是刘婆婆家的，前天艾小草见她点上了油菜；一块是林凤阿姨家的，好像昨天刚刚翻了土，这会儿红红的泥土都干了。
　　土埂右边儿是高高的垄，垄上面就是坡上的土了，一大片一大片都是还没砍的玉米杆，枯黄枯黄的。
　　到了土埂中段，艾小草右手边有个大石壁，石壁中间凹进去，下面的石块很平整，像张窄窄的石床。
　　艾小草可喜欢去石壁那儿玩儿了，可以睡觉又可以坐着，还可以掰小石头磨着玩儿，她上个月还磨了只有点儿像小象的石头呢。
　　土埂尽头右转，是另一条土埂，艾小草左手边是低矮的坡，斜着往上，长满了树木花草；右手边则是一级一级的土，从高一些往下更矮，三块土以后就是水田了。
　　第一块土比较细长，是赵奶奶家的，因为大半年没打理了，已经长出了高高的杂草。
　　第二块土比较大，是佳慧孃孃家的，种着生姜，一簇簇直直生长着，绿绿的，叶片细长细长，整齐地长在茎的两边，比竹叶长一些宽一些，这会儿苍绿苍绿的。
　　第三块土靠近水田，面积最大，也是佳慧孃孃家的，土埂高高的，有两个艾小草那么高，土里插着一排排竹架子，架子上缠着密密的葡萄藤。
　　虽然佳慧孃孃将葡萄都剪来卖了一个月了，还是有好多黑得晶莹剔透的大葡萄串挂在上面，远远就能闻到诱人的葡萄甜香，引来许多蜜蜂绕着葡萄时刻嗡嗡飞舞。
　　葡萄土中间用了几根高高的竹竿撑着一张大网，用来捕捉偷吃葡萄的鸟雀。
　　“小包子，闻着香不香呀？”艾小草嗅着空气中甜美的葡萄香气，低头问着怀里的小包子。
　　小包子笑着，眼睛眨眨：“咿咿呀……”
　　艾小草笑着歪歪头：“想吃不？”
　　“咿呀？”小包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嘻嘻，等明天上午打完猪草回来，佳慧孃孃会叫我和三姐帮她看着葡萄，吆喝飞来偷葡萄的麻雀的，然后她就会摘好几串葡萄给我们，让我们吃啦。嗯……三姐是我大伯的女儿，有点儿傻呼呼的。嘻嘻，明天我带你一起去。”
　　说完，艾小草往葡萄藤里瞅了瞅，有些枯黄的葡萄藤蔓掩映间，佳慧孃孃拿着把剪刀正在剪葡萄。
　　她家的两只白毛狮子狗小小和白白在葡萄土邻近水田的宽田坎上跑来跑去，雪白的毛发在绿草之上分外显眼。
　　佳慧孃孃的家就在葡萄地旁边，也就是艾小草走着的这条土埂正对面，房子背靠着高高的长着柏树的垄，面对着水田和远处的土马路。
　　她家的院坝是水泥砌的，屋子是青砖黑瓦，可好看了。
　　艾小草很快就走到了水田边上。
　　这时候大家的谷子基本上都打完了，水田里的水有的还剩浅浅一层，有的都干枯了，满是光秃秃的稻谷茬。
　　有的人家打谷子比较早，割得只剩矮矮一小截儿的稻谷茬上又新发出了一茬茬绿油油的秧苗，有的甚至还结了穗。
　　面对着水田往左转，是打面粉做挂面的地方，好几个屋子密密挨着连成长长的一排。
　　艾小草踏上屋前的长阶阳，听着机器嗡嗡的声音，往窗里瞅了瞅。
　　头发短短露出耳朵的林凤阿姨和艾礼文叔叔在机器前忙活着，头发上扑满了白白的面粉。
　　艾礼文叔叔在机器的脑袋那边倒面粉，林凤阿姨在机器尾巴那里忙活着。
　　她将从机器肚子上慢慢滚动过来的宽宽的面粉块理好，接着放到机器尾巴上一个有很多小小牙齿的轮上，面粉块一下子就变成细细的面粉丝垂下来，她紧接着便拿起旁边的细长木棍将面条像晾被子似的穿起来，然后用大剪刀剪断，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穿过了长阶阳，屋子旁边是很大一片用来晒面条的空地，空地上的小草长得又矮又密，因为经常被踩踏，都耷拉在地面上。
　　空地上立着很多根粗粗的木头，大概一米六高，接近顶部的地方有着竖着的长方形孔，孔里架着很多长木杆架子，横在空地上方。
　　木杆上面有很多小孔，小孔里穿着挂面条的细木棍子，棍子上搭着的面条细细长长，随风微微晃动。
　　“嗯……真香。”艾小草微仰头嗅了嗅，满满新鲜面条的味道。
　　又深深地嗅了一口，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包子，笑着问道：“小包子，想吃面条不？”
　　小包子眨巴眨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仿佛在回答着想吃。
　　“你知道吗？我爸煮的臊子面啊，可好吃了，那可是世间美味！除了包子我最喜欢它了！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吃到……嘿嘿 ，可真期待呢。”艾小草有着小得意地回答道，大大的杏眼闪着晶亮的期待的光芒。
　　她不自禁上扬着唇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从晒面条的空地边上走过。
　　往前的路有两条，一条微微向上然后沿着土边直走，一条前行着经过两个水田后右弯通向堰塘。
　　艾小草摇摇晃晃地往微微向上的路走去，无意抬头往天边瞄了一眼。
　　太阳还剩下一点点儿橘红挂在山尖，云朵也变了形状，像一团浓墨被水给泼开，然后向四周缓缓流动，一大片一大片的，染着橘红色的光，煞是好看。
　　“小包子你看。”艾小草微微侧了侧身，让小包子看天际的美景，笑容温柔，眼神着迷：“喏，漂亮吧。我记得……爷爷常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啊，又该是个艳阳天咯。哈哈，小包子，这晚霞可真美！是吧？”
　　看了一小会儿，艾小草低下头瞅着小包子说：“我们该回家啦，天都快黑了，嘿，走咯！”
　　抱着小包子做了个冲锋的动作，艾小草哈哈笑着继续往回走。
　　从蜿蜒的小路走上去，艾小草远远就看到了自家屋顶的黑瓦。
　　再往前行，立壁上方白色的石灰墙也慢慢出现在视线里，石灰墙上白白的石灰东缺一块西落一点儿的，露出被掩藏着的泥土和麦秆。
　　经过隔壁时，头发花白的刘婆婆正在院坝边上，坐在大脚盆前洗着衣服。
　　艾小草在站在院坝下面的小路上望着刘婆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刘婆婆，洗衣服呐。”
　　刘婆婆抬起头，见是艾小草，和蔼地笑着：“小草你捡柴都回来了啊！咦？你妈竟然让你抱你弟一起去吗？”
　　看着艾小草怀里抱着的小娃娃，刘婆婆有些惊讶，毕竟小草家那位母亲才生下小孩子没多久。
　　艾小草不想让人知道怀里的小包子是捡来的，怕被人要回去，于是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我先回去啦！”
　　刘婆婆挥挥手，叮嘱道：“慢点儿啊，看着点儿路，别摔着了。”
　　“嗯嗯！”艾小草大声应着，快步从边上比院坝低一点儿的小路走过。
　　两家之间隔着一块大大的土，艾小草家和刘婆婆家一人种了一半，刘婆婆家的种着白菜，艾小草家的分成几个小块，种着萝卜、小葱和大蒜。
　　土靠近路边和两家的地方插着一排排一米左右间隔的树枝，树枝上挂着的用来拦着咯咯鸡的网，一不小心就会挂上艾小草手里提着的柴禾，让她不得不靠着路边边走，以避开土边的网。
　　刘婆婆抬头看向艾小草跌跌撞撞前行的身影，摇摇头叹了口气。
　　那孩子，乖巧得让人心疼呐。
　　抱着捡来的小包子，艾小草总算是在太阳完全落下山坡的时候摇摇晃晃走回家了。
　　大门微开着，母亲应该在厢屋看电视。
　　她走进自家院坝，从两块石头搭的阶梯走上门前高高的长阶阳，顺着长阶阳走到厨房门口，推门而入。
　　径直走到门口正对的灶台后面把柴丢下，艾小草细细的手指上留下一道紫红的勒痕。
　　到家了，一想到母亲，艾小草先前捡到小包子雀跃的心情突然一下子不见了。
　　紧抱着怀中的小包子，艾小草听着厢屋传来《西游记》中孙悟空大声叫师父的声音，有些忐忑地向厢屋挪去。
　　厢屋里，她的母亲李芬仪侧身靠坐在床头，长长的大黑辫子从左肩绕过来垂落在胸前。
　　母亲李芬仪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大柜子上的电视，她的弟弟艾小宝则躺在床里侧睡得香甜。
　　“妈……”艾小草有些怯怯地开口唤道。
　　李芬仪闻言转头看她一眼，冷淡地开口：“回来了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你这抱的什么呀？”眼神无意扫到艾小草怀中抱着的布团，李芬仪眼神疑惑，探身仔细看了一眼，皱眉问道：“这谁家娃儿？你还不快给别人抱回去，怎么抱我们家来了？”
　　“我……这是我今天捡柴的时候在……在后坡上捡的。”艾小草低下头，心开始怦怦直跳，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漫延开来，说不清道不明。
　　“捡的啊。”几分钟淡淡地重复。
　　“什么？你捡的？！”李芬仪突然厉声问道。
　　“是……是啊……”艾小草被吓了一跳，猛抬起头，看着母亲有些狰狞的表情，不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当家里垃圾堆啊？！啊？活的死的你都乱往家里捡！”
　　“活的！会笑呢！”艾小草瞪着大眼睛反驳。
　　“活的也不行！从哪里捡的给我扔回哪里去！”李芬仪伸出食指指着艾小草怀里抱着的布团，怒火中烧。
　　艾小草紧了紧抱在怀里的小包子，鼻头猛然泛起一阵酸涩，眼泪从眼眶一下子涌出。
　　她抽抽噎噎地说：“你……你也捡了一个啊，为什么我……我捡的就……就要扔掉……”
　　“什么我捡的？”李芬仪瞪她一眼，突然想起什么，猛吸一口气，胸膛一鼓，破口大喊：“什么捡的！那是我生的！那是你弟弟！你个死女娃子，还不赶紧抱出去扔掉！”
　　“怎么了？一回来就听到你们在吵架。”一把低沉的男声突然从堂屋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