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纾》陌路西沉

2、第 1章 我很少做

　　我很少做梦了，昨夜又能做了一个，早上起来的时候都怔怔地想着梦里发生的事情。有一个少年，白净又添几分傲气，他对我笑了一下，留给我一个背影，墨蓝色衣服，束了发。他能对我笑一下，我在醒来都能感觉的我的快乐。可惜这样一个人，只能在梦里见到。
　　我挺着身在床上发呆，把进来的李青吓了一跳。李青又说，今日皇帝为皇后办了庆生宴。每每遇到大事小事，我总免不了向皇宫跑。又回到了熟悉的皇宫，重重宫闱，万千风景尽收一处。玉砌的阑干，还有一只天然老虎形的西湖石摆在皇后的大殿中央，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都是红宝石镶上去的。这一切，也都无不彰显着威严和身份。第一个向我打招呼的不是偃齐，而是偃华，皇后的长子。他很快的过来打了个招呼，帮我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待着，然后又去招待别的客人。
　　偃华是个很厉害的人，我很少夸人。但打从我懂事起，偃华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个特别的皇子。他从小特别自律，很少有皇子能如他那般沉得住气，不论是读书，还是处事。而且他不是个很死板的人，在众皇子玩蹴鞠摔跤的时候，大家也都争着和他一队。
　　不知为何，有些人就是可以文武双全，连玩个游戏都比自己好，在各皇子有些决定弃文从武，有些只通音律的时候，偃华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可以各项都有所长。当然还有我，我更特别，因为我什么都不会还什么都想学。很多人纷纷猜测偃华的才识是否已经超过了皇长子，不过没有机会能证实，皇长子就被送走了。皇长子从不和我们一处读书，所以我并没见识过他的才学。
　　我一直略显孤僻，只有偃齐这种心里啥都不在意的皇子能跟我聊聊，不过偃齐最长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真无趣。想来我也该是很无趣了，上次倒没说，直接走了。我也不喜欢与人交流，太累，外加父王常说我涉世太浅，想法简单，我也不想到处显摆我这项本领。
　　就当我无聊的开始数树上的叶子有几片的时候，偃齐走到树前摇下了许多片，终于打断我的思路。我抬头挑眉看着他，他说，“偃纾，你可是想吃树上的果子？”我一直很想告诉父王我不是头脑最简单的那个，偃齐才是。不过一般在我才说偃齐名字的时候，父王就会一巴掌抚在我头上，然后更正我该叫五皇子。
　　于是我回答，“五皇子，你可是说笑了，在这皇宫中什么果子吃不到，还要吃这树上用来作景观的果子？”我大义凛然道。
　　偃齐又接，“你以前还一口一个偃齐的叫着，现在怎么又叫五皇子了？”又回到这个问题，我心中更肯定了我不是最简单那个。仔细想来，我和偃齐除了面面相觑以外也就这句话能聊一聊。
　　转了一圈，偃华又转了回来，打破了五皇子话题的尴尬，“之前给偃纾找这处位置，是因为偃纾喜静，其实你们的位置在前面，跟我来吧”。
　　喜静，说得像个风雅人的品性，这就是为什么我赞赏偃华的原因，在别人都说我难相处，孤僻，性格无礼，与人交往不深之类的时候，他会说得我像个谦谦君子。
　　我入座后，无几分热情地跟人作揖打招呼完毕，就一门心思吃起了宴席。偃齐于是说，“偃纾，你怎么都不跟几位皇子多攀谈一下，很多品阶低的或是显贵的亲属都不知道京城中的小王爷就是你啊”。
　　我振振有词道，“我无权无势，心无大志，攀谈只是浪费他人心思罢了”。偃齐又接，“要说心无大志，你不是很想有机会征战沙场为国效命吗？”我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有什么主意。他神神秘秘地说，“你要是想征战，总该多认识认识宋老将军吧”。
　　这么一说，我觉得有理，便跟着他穿过了大大小小的宴桌，一路走到了殿外。我看到一个人，着浅蓝色袍，突然天边一个爆竹炸响了，然后一朵烟火跟着上了天，天一亮一亮。
　　恍惚间，我都能看到蓝色袍上的花纹，好像是兰花，看不确切，然后才发现那人乌黑的眸子盯着我看。是顾迟，照例来说我该不认识他，然而我在偃齐兴奋讲解之前我就听说他了。
　　顾迟，字泽因，江南人，在他祖父做官前，也不是什么寒门，不过是商贾人家而已，不过在偃齐眼中或许没什么分别。喜蓝，嗜甜，犹爱书画，大概就是这些。他长得风姿卓越，很难不让人记住，据说不少待嫁王宗贵族之女都盼着嫁给他。
　　我看向他，他报以微笑，并没有攀谈，也没有远离，还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烟火。然后偃齐对我说，“这烟火不错吧，据说是特贡的，就这么几只”。我才意识到，偃齐只是找个理由把我拖出来看风景。什么宋老将军，什么征战沙场，都不过是偃齐的借口罢了。
　　我的孤僻不仅发挥在不善与人交往，也发挥在对什么都无甚兴趣，当别人都乐意欣赏美景，赏月赏烟花的时候，我只觉得无趣，这些东西我在自己的脑中也能想象，没什么必要特意跑来，特意关注。

　　年少时也因为孤僻，并没有什么人与我玩耍，要非说个人出来，那个人还不是偃齐。
　　其实在少年时期，跟我玩得多的是偃华，偃齐这孩子，还打打闹闹不懂事呢。那时候偃华一副哥哥的样子，毕竟他从小在人际交往上就展现了非凡的才能。不过然后我长大了，认识些狐朋狗友了以后，他找我次数渐渐少了。到底我是个闲散人，现在肯陪我闲的大概只有偃齐了。
　　约莫两年前的时候，我将将要离开皇宫回到王府的那年，偃华还时常来找我聊几句，他是很自信的人，那时候是我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偃华已经拔高了许多，他低头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莫测的微笑，后来细想一下，大概也就是礼貌的笑罢了。
　　后来，等到大家都长得七七八八以后，他的身长果然是众皇子中最高大的，我觉得这要得益于他的母后。皇后是姚丞相的女儿，这倒没什么，不过姚丞相的妻子，是西域人，身材高挑，长相颇有一番风情，因而姚丞相成为达官显贵中为数不多没有纳妾的。
　　除了这回庆生宴，我见到皇后的次数不多，在我印象里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举手投足华贵之余，还有一种妩媚之气，她的眼睛盯着我的时候，我几乎无法与她对视。然而偃华，除了继承了他西域血统的高挑以外，还继承了他母后的相貌。而他作为一个男人，把那相貌发挥到另一重境地，他五官的线条很硬朗也很立体，长久的骑马射猎，舞枪弄棒，也将他的身体锻炼地十分结实。
　　这让同为男人的我有时有些嫉妒，不过他很少在我面前摆弄，我也从没看见他武学上有哪些个好，只是听别人说的时候，觉得他也该是这样的人。不过最为精髓的，他继承了皇后的一双眼睛，他看我的时候，也让我不敢直视，不过与皇后不同，他的眼睛像刀子一般犀利，我被他一望的时候，就感觉他把我最内心里的东西，也剖开来看个清楚。
　　我很少跟他谈学识，谈乐理，谈刀剑，因为我觉得说什么都让我十分没脸。所以他每次找我搭话的时候，我就跟他聊我见识到的一些民间玩意儿，我瞧见的哪处风景甚好，要么就是某个酒楼某道菜与皇宫的菜品非常不同，如果有机会我就带他去尝一尝。他表现出几分兴趣，让我觉得我也不是那么无趣的人，好像这几个还有些说头，然后我就从东头扯到西头。
　　他倒也听着，每每话题终止的时候，他会说一句，有机会带我去见识见识，我都会回答自然自然。但我从没邀请过他，我心里想着，偃华这样的人是与我不同的。他不该是混迹市井的人，况且他一直待我周全有礼，若我真以为他想去见识见识，那就真是想法天真了。
　　后来回到了王府，我终日闲散，吃喝拉撒简概了我每天的行程。还好这三年以来我从未停止过研读圣贤之书，自认为上进自律。我与偃齐虽还算有些交流，但跟偃齐熟络起来是因为我离开皇宫那天，偃齐突然抓住我的袖子，他说，“既然偃纾你能出宫去了，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想办法把我也弄出去。”
　　我跟他虽然相交不深，但他这句话我却记得。于是我总是以我生病太过寂寞，希望有人陪着说说话，以及请求知己出宫赏乐之类的由头，将偃齐请了出来。偃齐出来之后，倒是很自来熟地拖着我逛了大街小巷，进了各种歌舞之地。开始我很悻悻地想，我找的借口是否太过牵强，不过后来才发现其实圣上和皇后并不在乎偃齐是否出宫，只要我找，他们就喊几个随从跟着让偃齐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