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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陵异事 因我们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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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们出发的目的本就是四处云游,并不赶着时间,所以行走在路上的速度自然慢了许多。这样走走停停了好些日子,才到了我们要去的春陵。
这些天,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幻想过春陵的样貌,依着二爹爹于佑风的描述,自己构造了个大概,可当我踏进春陵那一刻起,我完全傻眼了。
此刻的春陵,周围的一物一景,一草一木,都是一股死亡的气息。
虽然房屋草木都还是那样清秀带着江南之风,可是,我却看不见那种热闹的街市,有的只是遍地横躺着的人,个个脸色憔悴,有的在哀嚎,有的,似乎死了,他们僵硬的躯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空气中夹杂着似有似无的腐烂味道。
我竟然看不见一个好好站着的人。
我和阿宝都被这样的场景吓住了,而我侧身看师父时,他只是眉头紧锁,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百姓。
即便冷情了几千几万年的仙,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没有办法不动容吧?
我们都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前行着,人们似乎看不见我们,或是身体的难受让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我们,直到可能是走到了小镇中心的样子,之前还是零零散散的人,这里却聚集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
那些面如死灰的人群中,我眼睛一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总是穿着烟灰色的书生服,戴着黑纱冠的三爹爹苏苍言。
即使只是背影,我却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我一个箭步上前,掰过那人的肩膀,果真是我的三爹爹。
三爹爹当时正背对着我与一个半卧在地上的男子讲话,我去掰他,他茫然地回头,一见是我,眼神立马有了光彩。
是啊,世界那么大,这样也能凑巧遇见,怎不让他惊喜?
“陌雪?你为何在此?”他笑着,脸上刚才还挂着的愁容一下子就没有了,他反转过身站起来,双手抓着我的两个胳膊,上下看着我。
我把来此的缘由简单说了一下,又环视了一周,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百姓,空气中飘着的都是苦药的味道,又看向他,说道:“三爹爹,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哦,说来话长,当时你离开了襄都,我也正准备出发去大漠,正巧路上听见一个外来客说起江南春陵有一种怪病,整个镇子一大半人都病了,没染病的大多逃了,那人便是逃出来的。我抓着他大概一问,心觉不妙,便马不停蹄朝这来了。你二爹爹正好回旬州与我同路,原本也是要过来看看的,但奈何他竹云山庄来信说有要事,他只能直接回去了。”
“那你到这多久了?”我继续问。
“大概是前天下午到的。”
我估摸了一下差不多,三爹爹是连夜兼程,我们走走停停,自然没有他快。想是他这两天也对病情摸了个大概,只是看他刚才那愁云满面的模样,似是有些棘手。
“爹爹可看出是何因了?”
三爹爹苏苍言听我这么一问,脸上顿时浮上惭愧之色,他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竟是一点没有看出病症所在。”
我一惊,三爹爹苏苍言的医术是名满天下,所以才有神医之称,竟然连他都看不出一点毛病,那是何怪病如此凶残?
三爹爹正欲还对我说什么,透过我看见师父在后面站着,他眼前更是一亮,急急地就往后走。
他在师父面前站定,拜了一拜,不知说了些什么,师父只是略微皱了眉,却未见他启齿。
我凑上前,才听清三爹爹在说:“师父,我先给您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吧?”
师父看了一眼他,点点头。三爹爹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侧头,这才注意到师父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阿宝不说话,也不去看他,只是看着周围那些唉声叹气的百姓,连他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都染上了愁色。
三爹爹正疑惑,我赶紧上前,与他说:“这是我朋友阿宝,他来历有些特殊,女儿晚些跟你细说。”
三爹爹看看我,点了点头,便追师父去了。
三爹爹引我们进了一旁的一家酒楼,酒楼看得出昔日的豪华,可是里面却看不见掌柜,更没有小二,周围却到处摆着书本药草药罐。
看来这里已经成了三爹爹的临时诊所了。
三爹爹素来没有帮手,更还未收徒,来去总是他一个人。这两日他在此又是看病又是抓药,还要熬药,着实辛苦他了。
我们几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三爹爹赶紧给我们倒水,说道:“大家简单喝口水吧,这镇上未病着的都跑了,病着的自然也都躺下了,在这里,可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了。”
最后,他才坐下,为自己满满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看来他的确是累坏了。
待喝完水,他说:“师父,这病真的好生奇怪,我跟随您学了那么多年医术,加上自己这十六年自学,竟然…竟然一点找不到病症?”
“脉象上一点问题没有吗?”师父问。
“没有,一点问题没有,只是有一些虚弱,浑身没有任何病症,但人就是一天比一天憔悴,若说虚弱,进补便可,可是无论是补什么,大补小补全部都补不进去,人就好像是什么营养也进不了,最后类似于活活饿死。”
“饿死?”我有些不相信地问。
“说饿死也不全是,他们并不觉得饿,就是没精神,然后一天天这样躺着,耗死了。”
“这病着实奇怪呢。”阿宝插嘴道,他手握着茶杯,却不喝一口,举着杯子在唇边来回晃,似是在想些什么。
“是啊,而且到目前都不清楚是如何传染的,这病蔓延得甚快,也就这几日的事,还没得病的,这两日已经全跑光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朝廷可能很快就会派人下来,到时候这里一封锁,怕是只能任他们在此等死了。”三爹爹说着,脸上竟是不忍。
“朝廷怎会尤得他们等死,难道没有王法吗?”我有些气愤,我从小觉得皇帝和蔼可亲,他的后宫也是一片祥和,怎得在处理百姓的事上,会这般残忍。
“哎,朝廷自然是不想这样,但是,就连我都看不出病症,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舍弃这个镇,拯救整个襄都,若是襄都都染上了这种怪病,你想想后果?”
三爹爹这样一解释,我才明白,终究是我想事情太过简单了。
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严重,我不说话,看着师父,师父也不说话,垂着眼看着桌面,纤长的眼睫毛在眼睛下方垂出一片黑色的阴影,有时候我也很惭愧自己的思维,在这种时候,我竟然还能被美色迷恋住眼睛。
阿宝仍旧举着他的茶杯在眼前晃,只是我突然听得扑通一声,阿宝杯中的水也抖得洒了一些出来,我也被唤回了神。转头一看,一旁三爹爹的位子上早已没了人,我抬头巡视,这才看见他已扑通跪在了地上,面对着师父。
我少有在三爹爹脸上看见那样的悲恸,或许是我与他终究接触太少,可他突然那样跪着,我却是心疼的。
“师父,求求您救救他们吧。”
原是三爹爹希望师父出手相救,我听得见三爹爹那额头撞击地面强而有力的沉闷声响,心下有些惊讶,即使要救人也不必这般吧?师父何以会见死不救?
可此时的师父,抿紧了嘴唇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眉头一丝愁色。我和阿宝面面相觑,有点搞不清状况。
“师父,这场景,难道和十六年前不是一模一样吗?十六年前,您说人间事一切自有定数,您插手不得,我爹娘我兄妹的爹娘,我们整个村的人,都命丧于此。当时,我也以为这是天意,我也以为那一群都是庸医看不出任何毛病,可是现在…现在,我竟然也看不出啊…”三爹爹说着,竟然呜咽起来,我虽与他相处机会不多,可是每每见他,他都是温婉笑着,从不数落我,也不教训我,他只会摸摸我的头,与我聊着些我爱聊的事。可是,那种悲怆的样子,我从未见过。
我总算也明白他为何这般激动,原来当初我爹娘的爹娘,包括他们整个村,也是这般莫名其妙得了病死了,而师父认为这是人的定数不能擅自改动便没插手。可是这次,他还是不会插手么?
神仙终究也有神仙的冷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