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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狂风落尽深红色 ...


  •   【1】

      天是骤然黑下来的。
      前半分钟还是万里无云,晴空如洗,这时却骤起寒风,一大块的云不知从何处飘了来,遮挡掉所有阳光,再过得一会儿,竟然飘起了雪花。
      冷风阵阵,我裹了裹狐裘的领子,心想那老叟倒是也有几分门道,出门在外听听老人言总也是不吃亏的。这么一念竟便有些沾沾自喜起来,再看看同行的那些抖抖索索努力把脑袋锁进薄衣衫里的人,更是神清气爽起来。
      别说我不厚道,当初我也是提醒过他们的,带着很真诚的好意。但他们一个个的就只是瞪着我嘲笑:“有没有搞错?这么大一个太阳,你穿皮毛?”
      我说,那也至少先装在包里,有备无患嘛。
      可他们只是嗤笑:“带着?带着走几十里路累不死你!”
      呐,你看,不听智者言,吃亏在眼前吧?
      我裹着皮毛美滋滋慢悠悠地走着,一边欣赏这千年难遇的奇景。那雪花片片都大,薄,轻,六角的形状精致美丽,我伸着手接了好几片,它们在我掌心居然没急着化去,而是骄傲而炫耀一般地躺在那里,似专是为了我欣赏而生的。
      呵呵,倒真的有趣,叫我想起一个人来。咳咳,我是年纪越发大了吗,怎么开始变得像我爹和他那群狐朋狗党,动不动触景生情。啊,爹爹,我绝对没有不敬之意!我望望乌云很诚恳很诚恳地大声说道,惹得那个之前嘲笑我最凶的小矮子用很不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我瞪回他。他哪里是我对手,要知道很小开始我就饱受这方面的训练——或者,用摧残更合适。总之很快,他灰溜溜地收回目光,我吹声口哨,继续优哉游哉地往前走。
      哦对了,忘记自我介绍,我叫达欢,今年二十一岁。我爹叫达达,是七剑之一的旋风剑主。在我还小的时候,经常有人看着我娘怀里的我对我爹说:“这孩子天庭饱满,骨骼清奇,日后必成大器。”
      我丫丫他个呸的,谁要成什么大器?
      只不过是为着讨好我爹娘而已,就昧着良心夸我,结果成了害我。
      我从小都是一副乖乖仔的模样,爹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娘告诉我说,你只有听话,爹爹才会高兴。我真是不懂,为什么我听话了爹爹才会高兴。不过我还是听了娘的话,不是因为希望爹爹高兴,而是害怕娘离开我。
      没错,我怕我娘离开我。
      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也可能小孩子真的有一种叫做直觉的东西。反正我一直都不喜欢那个叫莎丽的女人,我不喜欢她看我娘的眼神,更不喜欢我娘看她的眼神,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形容,现在回想起来,只用一个词便可以归根结底——柔情。我娘从来没有那么看过我爹,更没有那么看过我,或者她那么看过,只是我没发现。
      可是,我心里特别的不舒服。
      所以每一回我爹他们聚会的时候,我都紧紧地跟住我娘,不让她们有一点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惜,我还是没能留住我娘。可我爹那个蠢货(呸呸,爹你就当没看见吧),还真以为我娘是因那人得了病而死的。
      那段时间他特别的消沉,整日喝酒,看见我就歉疚地笑一笑,保证说绝不再喝,然而第二天照旧醉的一塌糊涂。
      看得我心里憋闷得很。娘亲背叛了爹爹,抛弃了我,可是我仍然还是放不下她,虽然我不是不恨她。后来的有一天,我问跳跳,“她们怎么样了?”
      跳跳惊讶地看着我,可是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没有像别人一样摸摸我的头说上一句:“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些事。”他只是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知道的吧?”
      我点点头,我的确知道。虽然我住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十里画廊,可是任何事只要有心,就可以做成。
      于是他眼睛一瞪,给了我一捶,不轻不重,然后道:“那还要问我?”说完他就走了。
      我喜欢他的做事方式,他从来不会当我是个小孩。他总是潇洒自如地笑着,看似莽莽撞撞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很多事,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的憨常常只是装出来的,而不是那位奔叔叔,那是真的愚。
      所以他们七个里,我最喜欢他,甚至胜过喜欢爹爹。
      然而那天我看着他的背影努了努嘴,我想叫住他。那是我第一次希望他像个大人。我很想他安慰一下我,骗一下我,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很明白地告诉我现实。
      于是我明白,我也只得接受现实。
      想起这些事让人多少都有些不好过,我抬起头,才发觉,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呸呸呸!”我狠狠地唾了一口,难道那群人就撇下我一个先走了?
      我有个习惯,那便是思考的时候会走得特别特别慢。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他们又很冷,所以渐渐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我抬着头看看那乌云滚滚,心简直都不好了。天地间已经没了一点点的光,只有雪花的白折出一点亮度,但雪,也下的越发密了。

      【2】

      我一个人在山间跋涉,只觉脚步一步重似一步,身上的狐裘从刚才就开始被打湿,此刻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可这雪还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落在地上便积成薄薄一层。一层又一层。
      我看见了他们的脚印,深的,浅的,杂乱无章。
      果然他们已走到了前面。我暗暗地骂了一句,随即又抬起头对着天空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答应过我爹娘,此生不说脏话。只是,哪里可能忍得住?
      真正是前后茫茫。
      我左右地看看,到底,还是要走下去的。
      叹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突然看见半山腰音隐隐的有一点光。
      平时你告诉我光是希望,是生机,我绝对嗤之以鼻,半点不信。可此刻我看见那鬼火一样浮动不定的光,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才顿悟,古人诚不我欺也。
      我一步又一步艰难地挪过去,可是那点光不近反远。我几乎崩溃,极想顺着山路滚下去算了,来日清山,发现一冰人,想想说不定也是蛮有意思,还给世间添个谈资。可是我突然想起了跳跳。跳跳后来曾经给我讲过很多他的故事,他小时候,卧底生涯,还有那次被冤枉之后的逃亡之路,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他说其实没诀窍,主要是坚持,有时候你看那是绝路,多走一步,或许就柳暗花明。
      说这话时他嘻嘻哈哈的,一点都没有讲大道理时的严肃庄严,所以我就记了下来。
      现在他的神情分明地浮现在我眼前,带点戏谑,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还是在骗我。其实这种事,坚持也是没什么用了吧,只是靠着本能,一步一步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就这样,一边痛骂他一边挪到了那光前,使劲地揉揉眼睛,才勉强地看出,眼前大概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之所以说它荒废已久,是我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阵潮味,然后我脚底一滑,抓住门框时又摸了一手灰。
      那点光就在眼前,是一束小小的火堆。
      没有人。
      火光跳跃着,映着正中那倒塌的神像烛台。
      我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架在火上慢慢烘着,然后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咬了几口。不得不说幼时习武锻炼得一副好身体,不多时我便已经缓过来,全身暖洋洋热乎乎。
      我站了起来,取了一支火把查看四周,地面干干净净,不似有人休憩过的痕迹。
      我把火把凑近那倒伏的神像,那家伙一脸威严,闭目似在养神。我轻轻地呸一声,从未见过这家伙,估计是哪里的山神或什么土地吧,如今丰年,哪有人三天五天一拜一叩来进香上供。神啊,也不容易做。
      查看四周,并无异样,我便坐了下来,预备着睡上一会儿。但只觉得冷风嗖嗖,不胜其扰。我叹口气站起来,目光四处着落,终于看定那安静的神像。对不住了,我走过去搬起他靠到门上,然后拍拍手,看了一看,不错。
      重新回来坐好,这一次是炉火暖暖,不多时我就昏昏沉沉。
      梦里很乱很乱,又重新回了我十二岁那一年,满室的红。我站在门口,看着伏在桌子上动也不动的那个人。他也穿着一身红,正红,可那红上却沾了无数的深红。
      后来我醒了,一醒过来就是吓一跳,因为对面居然坐了一个人。
      是的,一个从头到脚穿着黑衣戴着幕离的女人,长长的黑纱蒙着她的脸,拨动火把的姿态却倒是很娴熟,而且有很奇怪的一种动人。我说奇怪,是因为真的很奇怪。
      明明看不清她的脸,却已经认定她必定是美的——是这样的一种奇怪。
      我没有见识过这种美,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高贵优雅,而不是市井里胭脂涂抹香粉堆砌出来的俗艳。
      可是如此突然地出现,到底是让我心里有了一些不安,更何况我的眼前还有着深深浅浅斑斑点点的红。于是我就那么看着她,也不注意什么繁琐礼节,只是看着她安详平静地拨弄火堆。很久很久。庙里的木柴噼啪,庙外的风雪呼啸,火苗一跳一跃晃着壁上的影子,勾勒一副光怪陆离的景。
      在这样长久的静默里我突然感觉我的心突然而然地柔软了下来,有很多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东西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露。我说:“我其实是个坏人。”
      她很安静地侧一侧身子,没看我,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木柴。
      我看住倚住石门的那座破败的神像,平生第一次吐露衷肠。

      【3】

      我听说过很多故事,也见识过很多故事;曾经被人捧到最高,也曾被人摔落谷底。都说经历会使人成长,无大落,无大起。然而经过了那些所谓的风浪,我只悟到了一件事,那便是活着最好。
      我叫达欢,现年二十一岁。我爹叫达达,是旋风剑主。你别笑,是真的。我出生在天子山下,十里画廊,睁开眼先看见的不是我那温婉贤淑的娘亲,而是一个紫衣紫裳的女子。她有两道英气的眉,笑起来爽朗若男子,一双眼却又有女子独特的妩媚。然而我不喜欢她,甚至非常恨她,恨到现在一想起来,都是咬牙切齿。你听见我咬牙的声音了吗?是不是咯咯的响?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坏事,起码她们从没这么责怪过我,就算我剪碎她的衣裳,她也不过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真正使我成为坏人的,是另外一件事。
      (火光下她的模样十分安详,稍稍地抬了抬头。隔着黑纱我都依然可以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冰那么清,水那样润。)
      我想想,那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十六岁。

      那是个很温暖的春日,也是个很热闹的喜日,玉蟾宫上上下下都结了彩,一片暖洋洋喜融融的红。我起的很早,为的是可以在谁都不发觉的情况下躲出去,可是我看见了她。
      她还是穿一件月白色流仙裙,简单得没有一点缀饰,笑容清澈地问我:“起这么早?”
      我看着她看着她,有很多的话想说出来,却也有很多的话不能说,卡在心里是那样的焦灼难受。我的罪。
      她却一无所知,只是对着我笑:“欢欢大了,有心事也不说给蓝姨听了。”
      我艰难地对着她笑了一笑,然后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去,仿佛是被说中心事。
      “蓝。”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心突地一跳,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那个男子如同芝兰玉树,一袭白衣飘逸出尘,经过我身边时轻轻地拍拍我肩膀,“欢欢也在啊,起得真早。”
      我克制着自己抬起头对他笑,然后匆匆地低头溜走。他吃了一惊的样子,不过随即便笑了,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对着她说:“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是啊,还是老样子。也只有这样的老样子还能给我一个借口,让我可以在你的婚礼上无所顾忌地失态,却不必担心泄露真实。)
      我躲在转角处看着他们,看着他满眼的宠溺温柔,看着她羞涩又大方地为他整理衣领。
      小六和小七扑腾着翅膀上下追逐着,玉蟾宫慢慢地醒过来,穿梭不绝的宫女姊姊们都挂着盛开的笑,满世界都是那样的幸福,为何独独我是这样的不快乐。
      我转了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后山去。
      山青林秀。
      我仰躺在那块被风雨洗濯得干干净净的大石头上晃着双脚,身下的冰冰凉凉使得人略为清醒。天空有着非常漂亮的一种颜色,漂亮的她的名字——蓝。
      这样干净的一个字。
      我却不知不觉地流下了泪。
      其实我应该祝福她的,风风雨雨那么半辈子,终于可以和心爱的人携手到老,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可是我却不想祝福她,因为我是那么那么的痛苦。
      我是这么这么的自私。
      (她动了一下,忽然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一些什么,可是发出的音全都是沙沙的咿呀声。风雪依然是那样大,门被顶开了一点,漏进冰冷的风和几点雪。我站起来重新把神像顶回去,转过身来冲着她笑了笑。)
      是不是很无聊?我说这么些幼稚的话,又酸又涩又没情节,不过不要着急,就要说到正题了。
      我其实真的很自私,不过,或者大家都一样吧,哪里有那么多拯救苍生的愿望,尤其是当连自己都拯救不了。那天的林间也不静谧,不时可以听见人语声,都是些来赴宴的宾客,迷失了路途。我指点了好多个人正确的路,然后听着他们喜气洋洋的声音远去。长虹剑主与冰魄剑主的婚礼啊,迟到了十一年的一场盛宴,这也是武林之中的大喜事,又有哪个不愿来凑个趣、应个景?
      有一瞬间我是希望自己死去的,就躺在干净的石头上安静地死去。可是那个人出现了,出现,并带我入地狱,从此,难回头。
      那是个美貌的少女,大眼,浓睫,笑容甜蜜。她对我说:“哥哥,玉蟾宫怎么走?”
      我没有理会她,因为我还没从死亡的状态里缓过来。可是她不气馁,还是甜甜地问。
      后来,我带着她去了玉蟾宫。那时婚礼尚未开始,堂前却已是宾客满满。锣鼓震天价地敲响,紫兔阿姨带领着四个穿青色宫裙的姊姊在迎宾记礼,看见我便露出有些生气的神色,趁着没人过来,低声拉着我责备:“一早都不见人,你跑哪里去了?你现在大了,不能跟小时候一样没礼貌。”
      我不答她,只低着头任由数落,旁边那女孩子却精乖得很,轻轻拉了我胳膊一下,喊声哥哥。紫兔阿姨这才把目光落向她,可还来不及发问,便被一个宫女姊姊唤了过去,原是又一大波宾客寒暄着进来。
      我拉着那女孩子往里走,平时悄寂的内堂此刻人声鼎沸,奔叔叔的声音尤其地大,拉扯着一个络腮胡子在胡侃;而跳跳就翘着腿坐在一张小圆桌上,微笑着听旁边一个满脸谄媚的男人说话。看见我他立刻就站了起来,那个男人却一直跟着他,不知他回头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才一脸笑地走了开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尽管心里苦闷还是勉强地挤出了笑容,我不想他看出我的异样,可我忘了他最擅长的便是看穿人心。

      【4】

      他一上来就抱怨:“吵死了。”两道眉讥讽地扬起,嘴脸滑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女孩子就立刻笑出了声。他很好风度地看了看她,然后一瞪眼:“小丫头,很好笑么?”
      “不不。”她摇着手,可是眼睛里还是弯弯的笑意。
      跳跳摇摇头,很煞有介事的模样,还抑扬顿挫:“不诚实。”
      她还是在笑:“为什么?”
      跳跳的眼睛转了一转,却不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还是笑,“不告诉你。”
      “我又没恶意,只是有个名字好称呼而已,担心的话先告诉你我的,我叫跳跳。”跳跳又开始了他那一套油腔滑调。
      “我叫罗衫。”小丫头正了色,一板一眼地说道。

      (罗衫,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而对面的女人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突然地抖了一下,然后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里有一种古怪的沙哑:“罗衫。”我追问,可是无论我怎么说,她都只是沉默。我只得叹口气,接着讲下去。)

      也许他毕竟还是希望那小丫头听到后激动地跳起来,大喊一声“原来你就是青光剑主我崇拜你很久了”,是个人就会有这样的虚荣心,何况他是自诩为天下第一聪明的跳跳。所以当罗衫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时,他反而有一点蔫,不过他毕竟是跳跳,所以他没有泄气太久。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呀。”跳跳叹息一般地说道,“怎么写?”
      “罗衫。”罗衫说,“罗衫的罗,罗衫的衫。”
      跳跳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就在他大笑地弯了腰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他,我真的不敢在他身边待太久,那太危险。我穿过游廊走到后花园去。
      后花园里也是一样的热闹,宫女姊姊们端着果盘菜品走来走去。我躲在一棵云松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也看着玉蟾宫里无处不在的喜字。然后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却带着杀伐果决的气概:“准备好了么?”
      我低头,我看见水绿色的一点裙裾。

      观礼的时候,我一直心绪不宁。作为从小接受危机训练的七剑传人,我不会不懂那样的语气和声调意味着什么,可是我依然保持着沉默,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被人扶出,大红色的喜袍那样耀眼,而虹猫也是一身的红,英气勃勃,眉里眼里全是喜悦。周围是一群武林人士的喝彩声,鼓掌声,我看见奔叔叔甚至都红了眼,一拳一拳地高击在半空里,喊得喉咙嘶哑。我看见跳跳在一边笑,笑容是他惯有的戏谑,可是眼睛里却是一片的叫人看了心酸的沧桑苍凉。我看见他们,也看见我自己,一个傻笑着看着新娘的愣头小子。
      他们拜堂。
      一拜,再拜。我心里的苦似乎再也不会多过今日,几乎是垂死地默数出那个三来,三拜。可是礼官的声音忽然卡住在那里。他瞪大了眼,直直地望向堂前。众位宾客脸上皆是不解之色,顺着他的眼光看出去,一瞬间也全都是沉默。
      空气里的窒息叫人喘不过气,我却只管盯住了新人不放。虹猫依旧是泰然自若的神色,微微地一笑,瞧着堂前说话:“阁下也是来贺喜的么?请落座。”我看见她拉住了他的手,他们的手在喜服下紧紧地交握,那是生死相付的依托。我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堂前,那里站了一个黑衣如墨的陌生人。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江湖武林的传说故事也不过就那么几个,几天几夜,也就数的过来。从开始行礼便靠在我身边笑声清脆地问这问那的罗衫却忽然动了一动,低下了头,像是要藏起自己。我下意识地随之低了头,却正看见她的裙摆,清新的一点水绿。
      我脑袋嗡的一响。
      “跟我回去。”那人终是开口说话了,眼光紧紧地盯住了我。我知道他其实是在看我身后的罗衫,可是虹猫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奔叔叔更不会。奔叔叔的眼更红了,拳头紧了几紧就要跳出来,却被一边摆着看好戏表情的跳跳拦住。
      (“我想我,还是又说多了。”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吧,都忘了怎么删繁就简拣重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接着说,“你说句话吧,我有点口渴了。”我掏出水壶才发现壶已经空了,晃了几晃也没有摇出一滴水,不禁自嘲一笑。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取过我的水壶便往庙外走。我忙跳起来跟上去。)
      (风急雪骤,成片成片的削下来,我的脸被打得生疼,而出来得急,也没有带上狐裘,冷风一瞬间便穿透了我的薄衣衫,我总算懂了那些人是多冷。她却没有一点惧怕的样子,只是走得安静轻盈,很快便盛了厚厚一坛雪在我壶里。风雪里她的身影格外的动人,让我想起许久许久之前。)

      【5】

      (我站在庙门前看着她不动,笑了起来。她只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图绕过我进去。我却始终都将庙门堵得严严实实。风雪声里那一点仿佛也只是幻梦,我说:“蓝姨,好久不见。”)
      我小时候,有个奇怪的习惯,每晚入睡,必要捉着娘的手。可是心里也知道,那是不会长久的事情,总有一日,得学着放开。到了玉蟾宫后,所有人都对我很好,可是我总是有种奇怪的空荡感,我不晓得为什么,或者只是因为我必须得一个人面对黑夜。
      没有烛光,就只是一片黑。
      有一日大概我是,实在没能忍住?总觉得承认了实在很难为情(我笑,她却没有动静),我应该是很大声地叫了出来。我已不记得是第几次做那样的梦,然而一次比一次清晰,仿佛它们正在成为我身体的一份子。我叫喊着醒来,看见坐在床边温柔而关切的她。
      你说我荒唐也好,不肖也罢,我无法阻止自己爱上她,爱上昏黑尘世里的一点光。
      咳咳,不好意思,又扯远了,让我们回到现实。
      那场婚礼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唯一称得上小插曲的是那个墨衣男子摔了虹猫递过去的酒杯,傲然而淡漠地道:“我不喝你的酒。”然后就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我的方向再次说了一遍,跟我走。
      毫不顾忌满堂的杀气腾腾。
      跳跳在第一瞬间说了句“碎碎平安”,一直在旁边侍立的紫兔阿姨很迅速地过去收拾了碎碗片,虹猫一脸平静看不出愠怒,只是对着礼官温和地一笑:“继续吧,别误了吉时。”

      那是我一生中经过的最诡异的一场婚礼,世传作古的墨衣男子目光阴郁地盯着我身后的罗衫,我心爱的女子嫁给她心爱的男子,两个叔叔一个暴跳如雷一个不动声色,满堂宾客如被人扼住喉咙一致噤声。
      我看见也记住全部,却唯独是不敢望向她一眼。
      然后他们礼成。
      我听见罗衫轻轻说道:“……到底还是误了吉时呢。”
      误了么?我有些迷怔地想道,由不得抬了头看向墨衣男子的方向,那边,却是空无一物。太过悄无声息地来去,几乎让我以为那不过是我的臆想——想要有个人,代我抢走她。大厅里的气氛依然如前热烈,欢声笑语不断,叫我真正开始怀疑。
      罗衫却轻轻地拉了下我的衣袖,声音小小地道:“哥哥,不去喝酒么?”
      对,还有一个人。
      我拉着罗衫迅速离开热闹的喜宴,假装没听见紫兔阿姨的呼喊和跳跳硬拉住虹猫灌酒的声音。罗衫有些疑惑,可是并没有反抗,很听话地跟着我。
      还是清晨大石边我们相遇的地方,她笑得一脸甜蜜,“哥哥干嘛带我来这里?”
      我冷了脸,甩开她的手淡淡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罗衫呀!”她装傻,摊摊手一副你傻了么的样子,想靠前一步。
      我已出剑,指住她,我想我的声音和表情都再未有过那样的冷冽:“你和黑小虎什么关系?”
      她脸色一瞬间就冷了下来,尽管声音仍是甜蜜无比:“哥哥,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很多。我看见她在树下与人合谋,也看见黑小虎临去时的眼神,我看见众人一瞬间变化的脸色,那些目光中有着厌恶更有着畏惧,我也看见虹猫眼里的火苗还是被他压灭了下去,维持了他一贯的好风度,在奔叔理智崩坏的边缘温和有礼地道:“让他走。”
      而她说,对不起。
      我的目光越过罗衫落在玉蟾宫的灯火辉煌。我可以闭起我的眼,却塞不住我的耳,更阻不了我的心。现如今的她,是在满心幸福地等待吧。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终于,是一个结尾。
      罗衫的笑声将我拉回现实,不知何时她已跳上大石,踢踏着双脚,冲着我眨着眼:“哥哥,你很喜欢发呆呢。”
      “你到底是谁?”
      她盯着我看,也不说话,只是笑,甚至不在意旋风划伤她的颈,洇出一道道血丝。
      我握剑的手开始有些发抖,这是我第一次伤到人,我想我的声音总不能也在发颤吧:“你究竟是谁?”
      她伸出食指,轻轻拨开我的剑,笑容里有点讽刺,眼睛里带点不屑:“哥哥你还真是没有用呢。”她跳下来,就站在我面前,扬着脸,“我还什么都没有说,你怎么就发抖了呢?还是说——”她踮了踮脚,凑近一点,呼吸里有淡淡的一点香,“你其实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想我憎恨自己,到头来依然表现的像个懦夫。
      咣——
      旋风就那么掉在了地上,打出小小的火花。
      罗衫弯腰拾起剑,对着月光翻来覆去仔细地看,反手将剑递还我。
      “还真是把好剑。”她笑道,“可是哥哥,你好像配不上它呢。”她一脸的天真烂漫,仿佛所说的不过是最美的星空。我握剑的手却在发抖,她,是把什么都看见了么?
      她忽然地抓住我的手,“哥哥,你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我低头,看住不断颤动的剑尖。
      而她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道:“我啊,其实不叫罗衫,我姓黑。”顿了一顿又抬头笑吟吟地看着我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爹爹那样着迷。哥哥你,会替我保密的吧?”
      【6】

      (“很多很多年后,其实,也没有那么长久啦,只不过稍带点夸张的故事,讲起来总是特别的好听,对不对?”我笑着团了一把雪,用力地向着远方丢出去,可它在半空中便散了——随着漫天的雪一起落下来。
      “湮没得真彻底。”我喃喃了一句,我晓得自己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她依然是沉默着,满身黑衣在银白世界里却并没有那么刺眼,或许,是夜色的缘故。
      “你总是不说话。”等待了一会儿后我说,“不过,很少有人可以扮演一个成功的倾听者,想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回到大厅的时候,宴席未散,酒正半酣,但到底是到了将散的时候,呼喝声稀疏。几个青衣裳的姊姊嬉闹着聚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守着宫灯,有一个容长脸面的看着我,便挥手招呼我过去,悄悄地笑说:“快去帮帮姑爷吧,莫让跳大侠闹得太厉害了。”原来他们是去闹洞房了。我的心忽然一阵紧似一阵的疼,应声好。
      后厅传过一阵大笑声,那笑是欢快的,放肆的,不计明天的;檐边挂的一串一串的红灯笼,却不知怎么看,热腾腾的喜气里,竟透了点入骨的寂凉。
      我站在照不到影儿的屋檐下,看着闹腾的一群人。真心假意的笑脸,总归也是笑脸。跳跳叫的最凶闹得最狠,一边还重重地拍着虹猫的肩,虹猫醉得都立不稳,摇摇晃晃地想推开跳跳,却险险将自己绊倒,一时间引出一串笑声。一晃之间我却看见虹猫竟是满眼清明,再欲细看时,他却已是昏昏沉沉地叫起来:“蓝——蓝——”
      众人哄笑。
      我闭上了眼。
      乐声水一样地流淌出来,没有来路,没有去向,只满院满堂都是清越而嘹亮的一支曲。
      宾客们顷刻间自觉地沉静下来,但过不多会儿又喧嚷起来——不甘寂寞。
      谁肯做那安静的聆听者,如我,黑夜里泪痕满面。

      后来么……?

      (“你知道么,其实我总不愿讲到后来,其实也不是不愿啦,只是因为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你懂的吧,越是拼命想忘记,同时也总是以为永远都忘不掉的那些东西,却老是最早被忘掉的。我就是这样。最近我连那个梦都不经常做了,而很早以前我总觉得那才是唯一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真可笑啊,对不对?”我一边揉搓着一团雪,一边意味不明地淡淡笑着,却也不看她。
      “外面很冷,还是进去说罢。”很轻很清的一句话。
      我猛地站了起来。
      她依然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负着手看着远方给夜色与雪色笼罩的苍茫寒山,仿佛刚刚说话的另有其人。
      我突然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风雪呛进我嘴里,竟是弯腰不住咳嗽起来。然而我还是笑,边咳边笑。)

      我记得喜房中忽然传出什么打翻在地的声音,跳跳便半眯了眼,笑着道:“新娘子等不及,都发脾气了。”
      众人立刻便哄笑起来,跳跳推着虹猫进门,却又有几个爱闹事的拉住了不许进。
      后来,后来我就只记得虹猫发疯一般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她很安静,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大红的喜袍她穿着,竟也是那样的好看妥帖。
      我想,我终于还是没能阻止罗衫。

      【7】

      郎中说她是中了毒,很诡异的毒,可他却说不出究竟诡异在何处。
      虹猫生气地轰走了他,语气里没有一点客气的成分。我本以为他是老成持重的长虹剑主,在那一刻才突然明白了,那不过只因有她在身旁。
      跳跳和奔叔面对面地坐着,同样是一脸的焦急,看着那个时而暴走时而跳脚乱得失了方寸的白衣剑客,却都没有出言安慰。
      同生共死过的默契——后来,跳跳如是对我说。
      然后紫兔阿姨匆忙地进来禀报:“外面有人说是知道这毒的来龙去脉。”
      虹猫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双眼亮起来,好歹维持了一点镇静的风度:“请他进来。”

      那是个穿道袍的青年男子,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跳跳和奔叔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亮又同时黯了一黯,然后同时看向虹猫。
      大夫近了切脉,面色越来越沉重:“这毒唤七夜雪,西疆失传已久的古方。倒不会伤人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我没听清大夫又说了什么,因为我看见蓝的手忽然动了一动,垂到床下来。我突然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奔过去,小心地握住她的手,塞回被里。冰冰的,凉凉的,如冰魄的蓝色,很早以前的那些记忆瞬间汹涌如潮,我竟是再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那就好。”我只听见虹猫如同呓语的最后一句,早已不能辨明他的语气,只知道他来了床边。那双眼里有冷清的镇静,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达欢,你蓝姨会没事的。”
      我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手,默默地站起来,立在床边。
      从来也不是可以与她并肩的人啊,不管是喜还是悲。
      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美丽的眼,目光清澈纯净,像山巅最无瑕的冰雪。可是她却并没有看到我,她只能看见他。她的眼里全是他。

      房外传来闹哄哄的嚷嚷声,奔叔蹙着眉刚刚要站起来,便被跳跳一把拉下去坐着。他理了理衣服向外张望了下,而后唇角微弯地那么一笑,站起身来。
      “达欢,跟我出去会会他们。”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一笑,目光中满是鼓励,于是我转身跟着跳跳走出去。
      我故意走得很慢,因为我不知跳跳到底看透了多少,可是他却并没有同我说话的意思,一路走得很快。
      还是昨天的大厅,喜字尚是未除下。紫兔阿姨一脸的焦躁,看到跳跳时却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凑过来在他耳边絮絮地说了些什么。跳跳只是点头,始终带着叫人猜不清的笑容,目光扫着下面的人群。

      大厅里坐了也站了无数的人,有个白胡子老头排众而出,摸摸胡须,干咳两声:“青光剑主,别来无恙?”
      跳跳眯着眼睛笑了笑:“昨儿便有这么多贺喜的人么?”
      “咱们都是听说玉蟾宫主中毒,这才上山来想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的!”内中总是会有那么几个心直口快者抢着说话。
      “哦?”跳跳带着浅笑慢斯条理地道,“那现在各位的好意都送到了,跳某也收着了,就请大家赶快下山吧,免得天黑难行,不小心跌上一跤,倒叫跳某好还人情。”
      “跳跳少侠果然还是伶牙俐齿。”最先说话的那个白胡子目中精光闪动,语气却十分不善。
      我立在一边看着跳跳,我摸不透他的用意,我向来看不透的就是他。比如我想总该有些客套吧,俗语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他却偏偏冷嘲热讽。
      跳跳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冲着白胡子抱了抱拳:“老道长,失陪了。”说完就转身进了屋,毫不拖泥带水,留下一群武林同道在风中凌乱。
      (“我至今还记得那白胡子道长的表情,”我抓了一把雪在手里,“跳叔他,真的厉害。”默了一默,“只不过,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跳叔他到底为何那么做。”)
      我始终都没讲到正题啊,瞧我,还跟五年前一样懦弱。
      后来那些人还是都走了,玉蟾宫一下子清净了下来。七天里,虹猫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跳跳和奔叔则日夜奔走欲图找出凶手夺得解药。
      我也已听说了七夜雪的毒性,七日七夜后,中毒之人发丝全白,皮肤会一寸一寸地溃烂,无可挽回。而这其实也是一种无药可解的毒。只不过,谁都不愿意相信。
      玉蟾宫上上下下都陷进一种前所未有的忙乱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却也没有人讲得清究竟是什么事情。而我则只是日复一日地站在房间外,动都不动地看着房内的剪影。
      一点灯花。
      后来我看见虹猫的头终于歪了下去。我知道,他还是累了。到底不是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熬那么久,身子和心都累,终于撑不住。我同时也知道了我一直的等候也不过只是为了这一刻。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8】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有些怅惘地拥着被子坐在那里。
      她是苍白的,病弱的,更是美丽的。
      这是第六天,她的头发已经变了色,脸上更是惨惨的那一种白,叫人不忍看。
      可她看见我后还是打起精神笑了一笑,语气里还是带着关怀:“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蓝——”就让我迟疑地更久一点吧,让我最后地喊一次你的名字。我凝注着她,迟迟未唤出那一个“姨”字,可她没在意,漂亮的瞳孔有些涣散,有意无意地看着熟睡过去的他,多少有一些力不从心的抱歉。
      “怎么了?”
      我说:“那个下毒的人……”
      她抬了抬头,浓长的睫毛纤纤的一扫,似是认真地等着下文。
      “……可能,是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她叫黑罗衫。”我终于是把头低了下去,看不见她的反应让我心里多了点安宁。
      我听见什么坠地的声音,转过身却是紫兔阿姨站在门口,天青色的碎碗片打落一地,汤水发着浓浓的药味儿。
      “蓝!”虹猫一下子便醒了过来,拥她在怀里,眼中是十足十的痛惜。他甚至全然没有看见我。
      “那孩子……竟是他的女儿么?”她声音低得听不清楚,眼里有一刹那的恍惚。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

      “从那一天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她突然开口说话,不知是不是因为风雪,竟带了一些缥缈。或者只是,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她说话。第三句了……我抬头望向她,暴风雪扑面打得我浑身剧痛,想说话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乱。她随手挽个剑花,淡蓝色的剑气很快便在半空中划下结界。雪依然在下,却已与我们无关。
      她终于还是承认了她自己。
      我心绪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前还是那个一袭蓝衣的美貌少女,尽管我心中或许比谁都清楚,她不可能仍然是她。
      她却突然地笑了一笑,跟从前一样的清亮娇俏:“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你没有听懂我的故事吗!”心里忽然起了很深的烦躁,我冲着她大喊,“还要问什么为什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猛地冲出结界,漫天风雪一瞬间迷了我的眼,热热的泪不及消失便已冰封。我但凭一点直觉拚了命地向前跑,眼前迷蒙地有一点火光。
      庙中的火竟还没灭,随着风一跳一跃忽闪欲逝。
      我推翻供桌,打落烛台,甚至冲那神像发死命地跺了几脚。
      而在火光被风雪浇灭的一瞬,我突然安静了下来。
      疲累。
      筋疲力尽的疲累。
      我跌坐在地面,潮湿冰冷一点一点的渗透进心。
      漫世界只有风声雪声,铺天盖地。
      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9】

      我跌坐地上,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来,手上的冰魄泛着浅浅的蓝光,突然就忍不住笑起来。
      她知道什么呢?
      我忍不了我的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下山的时候,碰到了那白胡子老道人。是他先与我套近乎,而我说悉听尊便。那时我心思已乱,只知凭本能远离着什么。起初我不清楚身在何处,只知屋外有一片竹林,夜夜叶叶声声,扰人心魂,难以入梦;到多个日子后,我才渐渐得知那人号清平道长,原是青门派的掌门人。
      他要我做的事也很简单,无非是玉蟾宫里里外外人物的个性,听上去倒像是为了讨好七剑。
      呵,七剑,七剑。念着这个名字我都感觉有莫大的讽刺。
      可是我到底还是把桩桩件件道来,我盼望着起码有一个人可以听我说,那些压藏在最深处的最隐秘的渴望。我忘了坐在面前的是谁,只是把一切倾诉。
      后来的某一天,清平道长让人拿来一套新衣,服侍我穿上。我问他要干什么,他却只是诡秘地一笑。那一天,我成了武林中最传奇的人物,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少年郎,被华丽的包装起供世人瞻仰。
      清平道长在一边讲述着关于我的英雄事迹,杀魔女,葬天狼,有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所为。后来台下有个人问我:“达少侠,可否讲讲您是如何发现魔女的诡计的?”
      我依然如幻如梦地看着他,却回应不出什么。
      清平道长咳嗽了两声,开口周旋道:“这次剿灭魔教余孽,多亏少侠胆大心细,撞破魔女与魔头的阴邪诡计,才使得长虹冰魄两剑主终成眷属。”
      冰魄?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道长,冰魄剑主怎么样了?!”
      他目光里流露出恼怒,随之摆开我的手,对着台下哈哈笑道:“少侠至情至孝,幼失所祜,与冰魄剑主情同母子。”
      “胡说!”我嚷,“我……”一个爱字终究是梗在了喉间,我蓦然清醒,认命地低下头去,接受台下众人的啧啧赞叹。

      久远的那些事呵,久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很多的后来,是等到生死一线之际,才突然醒悟。
      而人世风风雨雨,起落又几何。
      我竟是那样狠毒,得不到,便要毁掉。
      这一些,你又知道么?

      我抬头看着她,心底是呵呵的冷笑,却再不会说出口半个字。
      她低头看着我,神情很专注,突然伸手取掉了幕离。
      于是魂牵梦萦的那张脸蓦然出现在眼前,盈盈笑意,如水眼波,一千万句赞叹都描摹不尽。
      我有些恍惚,她的样子,怎么好像变了呢。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感受她的温度,冰魄剑却已抵住了我的咽喉,冰凉冷冽。
      而她轻轻地那么一笑:“哥哥,五年前,你也是这样对我的呢。”

      【10】

      天仿佛也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没有一点的过渡。
      雪仍下着,但已是小了。
      一片的白里立着一个全黑的她,笑容浅浅,颊上文了一朵黑色的花。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一直看住她。
      罗衫叹了一口气:“哥哥,你知道我多恨你吗?”

      是啊,你有理由恨我。
      五年前若没有我的那一句话,或者就没有后来的黑虎崖之役。
      七剑呵七剑,也不会凋零残破到如此境地。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我都是听说的。
      听说玉蟾宫主新婚之日身中剧毒,下毒之人正是魔教余孽之女;
      听说虹猫大侠孤身犯险,夜探黑虎崖,身受重伤;
      听说青光剑主诸事嘱托奔雷剑主,而后率武林同盟进军黑虎崖;
      听说那一战,十死九伤,但终是将魔教余孽尽数拿下;
      听说达欢少侠在庆功宴后不知所踪,听说青光剑主死在征途,尸骨无存;
      听说武林众人推七剑为首,虹猫大侠屡番推辞最终允诺……
      听说了方方面面,我却再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一点消息。

      剑锋逼近三分,罗衫面色寒如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冷冷道:“达欢,你该死。”
      是啊,我该死。
      我对着她笑了,主动地凑上去,剑气伤人,脖间一痛,便有血气弥散而来。我记得这种味道,原来我没忘记这种味道,我冷冷地想着,又觉可笑又觉讽刺,又觉似乎无边无际的悲哀。
      她却忽然收了剑,一式“踏雪寻梅”后跃去,落地时瞬间反手施剑,一招“冰天雪地”,剑气漫天而起,震落积雪无数,她却不作任何停歇,又是一式“大雪纷飞”。
      仿佛泄恨,那样不知疲倦地折腾自己。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我知道她不会杀我,不管是为了什么,她不会杀我。
      右手捻了脖上的血渍,凑到嘴边轻轻一舔,头脑刹那间轰烧起来,嘶嘶欲裂。

      我没忘最后一次用旋风的场景。那是黄昏。
      山间的花开得总是晚,百花都开罢,才姗姗来迟。
      罗衫的唇角带着嘲讽:“哥哥,你还是没胆量杀了我。”

      我是要证明些什么呢?我后来,问过自己无数次。那时回忆已成为故事,我在梦境里无数次重演,连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历历在目。我跃起,拔剑,出招。平地旋风起,那些摇曳的花纷纷坠落下来。
      深红浅红。
      罗衫却没有一点惧意,只仰着头看住我,满眼的嘲讽。

      其实我都知道的啊,知道我的剑伤到的人,不是罗衫,而是她。
      那时她的脸已经生了细纹,手臂上皮肤已经皲裂,一双眼疲倦而无力,可是依然是我心里最美的那个她。
      她看着罗衫一直微微地摇头,连声音都是狂风中飘零的柔弱:“达欢,我要你发誓。”
      发誓,此生护佑黑罗衫周全。

      【11】

      “哥哥,你说谎啊。”罗衫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不知何时她已收了剑,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她其实也变了,变得沉敛,淡漠,叫人看不透,颊上的那朵小花,随着她讲话而轻轻摇动,“你说了那么多谎,到底还知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我想,我或者没必要知道哪些真,哪些假。
      真的假的,于我,又有何区分。
      所以我站了起来。身上的单衣已被风雪打透,冷直渗入心底。我去破庙里寻了包裹,所幸狐裘竟没被打湿,触手仍然洋洋一片暖意。我穿好,将纽扣一个一个地扣住,走出庙门时我多看了一眼那破败的神像,或者是清晨的光线给了人朦胧的错觉,在我眼里,他竟然有着隐隐的笑意。
      罗衫只是一直站在雪地里看着我,脸上始终带着我所看不透的深沉,幽幽地道:“哥哥,你知道师父最后是怎么过的么?”
      “我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我望着远天茫茫的一片白,思忖着究竟要如何走出去,那群人真的不会停下等我一等么?
      罗衫笑了起来:“你又骗人了,你明明知道——不然,我何以会这冰魄剑法。”
      “我不关心。”我迈步,我想不管怎样,总得往下走,也总可以走得到。但是罗衫拦住了我,她笑着,眼中却一片冷意,“你还是说谎,你喜欢我师父,五年前就喜欢。”
      头,头真疼。我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假装听不见她的话。
      她却依然是追着我:“五年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我很清楚,你为什么会那么做。五年前我没有揭发你,那是我的错,今天,我决不再犯错。”
      你口口声声的错错错。
      我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话只能在迷乱里迷乱地说出来,借着黑夜把见不得光的东西悄悄销掉。然而那个时刻已经过去,并且永远地过去。
      “达欢,跟我回去吧,做回堂堂正正的七剑传人。”罗衫的声音忽然敛了下去,“这是你的责任。”
      那才真的是天大的一个笑话呵,我蓦地停步,转头看向这精灵的小女孩。她眉宇间一片肃穆,一对眸沉着重重的心事。
      呵,真的都变了呢。
      我继续走,她跟在后面,问:“哥哥,你要去哪儿?”语声天真而无邪,仿佛真是最乖巧的妹妹。
      “混饭吃啊。”我说着加快了步子。
      她跟上我,像只小鸟一样喋喋不休:“哥哥,师父到最后还是记挂着你,还记得你最怕黑,嘱咐紫兔阿姨别灭掉房中的灯。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所以哥哥,你可以放心了。”
      我想装着无动于衷,可我最终只不过是不动声色。
      心实实地痛了起来,我想反手封了她的嘴,又想听她把事情尽诉。
      “还有,哥哥,虹叔跳叔他们——”她忽然住了嘴,“奇怪,怎么好像有声音?”
      前面山谷隐隐传来回声,永恩——永恩——蓝永恩!
      最深重的折磨里到底还是有打不灭的乐观依稀尚存,我想我还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吧。我不由得笑了。果然,还是可以偶尔相信一次人间有爱的。
      对,我现在叫蓝永恩。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狂风落尽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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