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烟存绪寄流苏》贺兰淅

6、第 6 章 一抱粗的歪

　　一抱粗的歪脖垂柳下，粉雕玉琢地的小女童身着杏红夹袄，怀抱黄花梨盒子哭得惨兮兮。
　　“妹妹，怎么这么伤心。”衣饰整洁的男童关切地问结识不长时间的妹妹。父亲在和阮伯父谈生意，二人临走时交代他要照顾好妹妹，可这妹妹现在居然哭成这样。他怜惜地询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箱子里，但是箱子打不开了？”
　　小女童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钥匙丢了，可是我不想把锁砸坏。”声音软软糯糯，可爱得紧。
　　“这很容易的，哥哥教你开锁。”男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铜丝，分给小女童一根，一边示范一边略带得意道“用这根铜丝，哥哥可以打开这种类型的任意一把锁。”
　　思绪拉回现实，我看到季存绪眼中一片浓黑，那种深深的情绪我一直看不懂。他清冽的声音响在耳畔，“所以，你方才是在用我教你的方式来开我的锁吗？”明明是诘问，却莫名地语气平静。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莫名思绪，倔强道，“那又如何！”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个欺身压在我身上，我微微一愣，竟忘记了反抗。待到想起反抗时，却发现后面就是桌案。他手指微凉，伸入我的素蓝夹袄的衣领，将那根深深埋在衣服下方的红绳毫不留情地拽出，红绳上的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黄金流苏。而此时，那黄金流苏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颜色显得莫名地诡异。
　　“事已至此，你还是不肯承认吗。”明明是淡漠的语气，却叫人莫名地心疼。
　　我闪身意欲避开他，却被他紧紧地揽在怀中，动弹不得。我索性放弃挣扎，哑着嗓子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他淡淡道，“你不知道吗，你的右耳后侧一上一下有两颗小小的朱砂痣。那日见你扫院子，就认出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镇定，“那你为何不说破。你为何……”我想追问他为何纳了朱姨太，却突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好没意思。她已有孕，而他是那样在意她。我还有什么好问的，于是话未出口，便已咽下。
　　他顿了顿，避开了这个问题，他说“那份协议，你真的那么想要？”一向冷静的语气里竟有一丝悲哀。
　　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你应该不会忘记，十几年前在这宅子里的那场火吧。前朝抄没我家产，爹在狱中畏罪自尽。娘，姐姐在这大火中逝去。”我顿了顿，沉痛道，“若不是，若不是奶娘将我抱进这个临着池子的假山里躲避，或许站在你面前的就不会是我。我不知道我爹究竟因什么犯事，但我清楚，我爹去世后，获利最大的就是你们季家！我也清楚，那日你爹同我爹谈生意，我爹严词拒绝了你爹的合作！我更清楚，现在你季府这么大的宅子里有我江南阮家在这里的那一份！”若不是我自家宅子并入了季府，我又怎能知晓府门同这假山之间的小路，又怎能凭借着这假山的遮挡顺利到达这以前是一檐亭子的书房！
　　他凝视着我，屋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没错，这场火是我搞的鬼，我将特制的燃料配好，然后把引线埋到朱姨太的煎药的炉子里，只要今晚开始煎药，这引线就会点燃，然后一点一点地把火引到这假山下。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就算你我二人毫无恩怨，你也知道的，这是我的工作，为了我的国家，我甘之如饴！”
　　他突然将我揽得更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凉薄的唇轻轻擦过我的耳廓。我感觉如雷击中，从耳廓至全身，有丝丝缕缕的电流自身体穿过。待我反应过来时，他业已离开。
　　只留下愣在原地的我，手中松松地握着几页纸，是刚刚他塞给我的。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是，“我答应你。”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不知怎的，我却嗅到了绝望的味道。
　　夜风携着寒意穿过大开的房门，刺透我的夹衣，我缩了缩肩，十九年里，第一次突然冷得想哭。
　　我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究竟是有多纠结，多犹豫。一面不愿相信，一面冷漠悲观。
　　我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与他最后的见面，不是幼年的青梅竹马，在考入明华学院后，我一直偷偷关注着他。
　　我想，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对他的情感。而此时，说什么也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