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烟存绪寄流苏》贺兰淅

2、第 2 章

　　一口方方小小的天井，一块浅浅淡淡的天。院里还未返青的花架下，我见到了静坐的朱姨太。朱姨太美得很有气质，像正房内紫檀长几上那朵插在青花瓷瓶里的花。神色柔和，目光温暖，杏黄褂子配酱紫色裙，腿上搭了个墨绿色缠枝宝相花纹夹棉缎被，小腹微微隆起，正专注地绣着件小孩子的衣物。可能是她的美过于柔和，我竟莫名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她是季存绪唯一的妻室，虽说仅是姨太的身份，却有着正室才可享受的待遇。因着季存绪尚未有其他妻妾，坊间猜测纷纷。提得最多的，就是季存绪对这朱姨太一往情深。更有甚者说，若不是因着朱姨太的出身，季存绪定是早就扶正了她。
　　听到我故意踩出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温婉中带着些许寂寥，她开口，“是先生让你来的吗？”声音一如她的气质，温柔得很，也寂寥得很。我想，温柔如她，日后定会是个极好的娘亲。见我没有回答，她便自顾自道，“在这个围墙高高的地方，真是寂寥。先生说，你识得几个字，叫你过来陪妾身聊聊。”又极无奈地抿唇轻笑了下，目光中却有掩不住的淡淡喜悦，“先生也算有心。”
　　不知怎的，那个极浅的抿唇一笑，看来，竟是莫名熟悉。我想，她现在，应该极是开心。在这样的深宅大院，又是这样的身份，朱姨太已经让很多女子钦羡了。只可惜，那些女子都未寻到属于自己的季存绪。而我，也终归没有。
　　我提步到她身侧，略俯着身打量她手中绣品。彩色的丝线弯弯绕绕，辨认下来，是八宝如意云纹的轮廓。仔细结了线头，朱姨太理理手头剩下的几缕丝线，看她似乎是要打个流苏。她动作不算熟络，似乎还略有几分僵硬，有几个线头还摆错了位置。
　　我看着她努力回忆线头的摆放位置，犹豫地将线头穿过几条丝线，却仍面色茫然。摆弄半晌，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极不好意思地对我赧颜一笑，客气地说，“真是见笑了，姑娘可是会这个？最近记性真是不大好，好些以前的东西竟都记不得了。”
　　我垂下头，任长长厚厚的额发遮了自己的眼，接着，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婢子愚钝。”
　　朱姨太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眸光中隐隐含着几许悲凉，她的脸色近乎透明的白皙，我能毫不费力地瞧见她脖颈处青色的细小静脉，和一根编织精致的纤细红绳。我记得这里有个民俗，若是谁家生了女孩，便会在百日用红绳将一个小坠子系在孩子的脖颈上，待那女孩成了母亲，再将这小坠子用同样的方式系在长女脖颈上，寓意母亲的延续。而之后出生的女孩，脖颈上挂的坠子，则仅仅是祈求平安，没有长女的那层意思。
　　我不禁想知道，这个坠子真的有用吗？若是真的可护人平安，我又怎会如此经历。
　　看着在微凉春风中摇摆，连叶片都显得零落的花架，我顿了顿，语气平缓道，“姨太，起风了，还是进屋里坐吧。”
　　朱姨太凝视我一瞬，语气依旧极是温和，她抿唇微笑，答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