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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起 青城观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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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观主号玄机子,为人有三好:好山,好水,好酒。年青时曾仗剑携酒云游各国,去过极北蛮夷之地,也随船到过南洋未开化之土,武功高绝,神谋鬼算,被各国敬若上宾。修行多年后,寻了西蜀青城山这么个有山有水有酒的好地方,辟竹林,建道观,常有高官贵人为求一卦跋山涉水却被拒绝,一来二去,卦没有算过几次,名声倒是大了起来,香火也随之旺盛,想拜玄机子为师的年轻童子数不胜数,也没见他收过几个弟子。
秦深算得上是个意外。
道家讲求顺应天道,日月无人燃而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禽兽无人造而自生,风无人扇而自动,水无人推而自流,草木无人种而自生,收徒亦要顺应天赋与机缘。
有天赋者,如行顺水之船,修行自可一日千里,而机缘,就是那条船。
寻常人家的弟子想随玄机子这样的有道之士修道,无不要经历重重考验,证明自己的天赋,再要合真人眼缘,经过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方有可能拜入门下。而秦深进门后只不过磕了个头,便提出要拜师的请求。
玄机子颤巍巍地睁开那双清明透彻的眼,深深一叹息,伸出敛入衣袍的手,将她扶起来说:“时也,命也,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秦深不解其意,却谨记别离时父亲对自己说的话,这老道是天下唯一能救自己性命的人,于是仍深埋着头,谦恭而温顺,道:“真人……”
“不用多说,我自知晓,你的这番命劫正该落在我身上,你也正该是我的徒弟。”玄机子枯槁的脸上出现微微的笑意,原本褶皱的面容如枯木逢春,传递出源源不断的生机与喜意,那双下垂的白眉也轻轻抖动,似是为收徒一事喜极。
“多谢真人……”那一直伫在秦深身后聆听的老嬷双眼泛红,竟是整个人颤颤巍巍跪拜了下去,双手相搭于地,头伏于手上,秦深也正要跪下,闻此声连忙转身,用纤细的手臂拉扯老嬷,急声说道:“阿嬷你快起来,当由我向师父行此大礼。”这一拉扯,老嬷纹丝未动,只轻轻抽泣,秦深抬头向玄机子望去,见他微阖双眼,双手入袖,似是置身事外。
秦深松开拉扯老嬷的手,重重跪下,双手伏地,头重重一磕,稚嫩地声线在房内回荡:“弟子秦深,从此不跪天,不跪君,只跪恩师!”
“嗯……”玄机子轻轻点头,左手凭空一抬,秦深便觉一阵触摸不到的大力将她抬起,恢复了站立的姿势,往身后望去,阿嬷也茫然地站立了起来。
师父果然不是凡人,我应静心向师父求学才是,秦深这样想着,心中的信心多了几分。
“秦深,既拜我为师,便应随我修道,你可知道是什么?”玄机子声如洪钟,磅礴的气势与他老迈的外表毫无关联。
“道……”从小在繁华人世长大的秦深不知如何作答,在秦府时,她见过父亲和大兄如何礼遇几位有名的道人,遇到大事向道人们占卜求卦也是常事,还时时携她到城外道观参拜,可道是什么,她没想过,也没人说过。
道是什么?思绪百转之后,秦深答到:“弟子曾听闻,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倒有几分聪明,”玄机子面不改色,不知是对这样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看来是识过诗书的,记性也还不错。只是,这是先人所见之道,并非你所见之道。”
“师父……”秦深偷偷撇嘴,她能引出这段道祖老子之言已是不易,“徒儿不懂道是什么,因此才向师父修习求道。”
听闻此言,玄机子呈现出得意之色,说道:“自然,你在青城观要潜心修习,这观中不仅你师兄师姐修行在你之上,那门口接待来客的小童,院内扫地的老仆,都能指点你一二。”说道此处,话锋一转,“前尘往事先搁置一旁,为师知道你来拜师的缘由,但愿你在为师门下,求的不只是一个保命。”
说到往事,秦深身躯不由微微颤抖,一路逃亡的血腥和惊惧深刻在她脑海里,陇西到西蜀一路里,为了保存最后一丝血脉,秦家动用了所有的人力财力,无数秦氏男儿倒在路上,父亲自刎前将她抱在怀中的的一番谈话,大兄临死前为了宽慰她而强撑的微笑,如何能忘,如何敢忘,她不过是秦家娇生惯养的天之骄女,这般年纪就经历灭门惨事,磨砺出了她超越同龄人的心智,也给予了她深埋在心里的脆弱。
“弟子自会刻苦学习,不负秦氏英灵,师父放心……”
一双清明的眼深深望着她,大概只有玄机子这样修行有成的道人才能拥有一双与年迈老人迥然不同的双眼,世间甚至传言玄机子用这一双眼就能看透人心。
“有勤学之志是好事,却不能心存执念,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世间恩怨是非皆有来由。明日就从修行道心开始,每日随为师打坐参悟吧……”
“是……”秦深不懂这修道之法,常人都是从修身开始,修身之法又各家不同,有些门派重法术符箓,有些门派重拳脚功夫,还有些修习刀兵之法,总的来说都是为了打通浑身经脉,方可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开始参悟道心。玄机子让她从修道心开始,怕的是她执念为秦家复仇,堕入魔道,也有一番自己的心思在里面。
“南魄……”玄机子凭空一声呼唤,声音飘飘荡荡,竟不知传向何处。
“哎呀!”一个灵敏的身影从屋顶跃下,眨眼间就出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普通的麻布轻袍,一脸笑意盈盈:“师父叫弟子何事?”
秦深看得目瞪口呆,抬头见拿屋顶上是一片一片严丝合缝的琉璃,连一点光线都没泄下,不知这小哥是从何处出现的,难道有什么隐藏的机关不成?
玄机子见了这个活泼的徒弟也有些头疼,赶紧轻扬衣袖对着秦深说:“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秦深,你的师妹,你领她去山顶安排个住处,见见曜日和岑枝两位师兄师姐,顺便让曜日考校一番你的武艺!”
“还以为是好差事,谁知道是苦差事。”南魄先前还一脸灿笑,听到最后一句,立马拖成了一张苦瓜脸,曜日师兄向来严厉,即使是考校也从不留情,每次和他过招后都要在床上躺个两三天才能恢复,师父的话又不能听,唉……还好有个新收的小师妹,看起来软软糯糯的,一定好玩。
想到这里,南魄又神采飞扬起来。
秦深看着南魄笑得开心,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师兄,也轻笑着说:“麻烦南魄师兄了。”
听到师兄二字,南魄又是一乐,当师兄的感觉不错啊,师妹年幼,自己要好好照顾她才是,于是咧着嘴捏了捏秦深的脸,得意地说到:“不麻烦不麻烦,我刚学会那腾云之法,这就带师妹见识一番。”
“阿嬷……”秦深不舍地看着静默无语的老嬷,玄机子开口道:“徒儿放心,为师自会为老人家安排好去处,只是我青城观不留外人,怕是要委屈老人家住在山下了,有你师兄在,想见面也不是难事。”
老嬷温柔望着秦深劝说:“小姐放心,老身呆在这修道的地方怕是无聊得很,就在山下陪着小姐,小姐不要忘了我这老婆子就好。”
南魄温热的手掌摸了摸秦深的头,却不小心弄散了挽起来的青丝,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又不是生离死别,山上也没有狼豺虎豹,那可是修行宝地,师妹怕什么,大不了以后师兄天天带你下山去玩。”
“好。”一路风雨都是在阿嬷呵护下走过,尤其护卫都失散或被击杀后,只有阿嬷保护着自己来到这偏远的西蜀,内心眷念之情早已深植,一时片刻的分开都是不舍。
“阿嬷保重……我会努力修行的……”秦深紧紧抓着南魄的手,疼得南魄一阵龇牙咧嘴,不好意思让师妹放手,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想拧拧幼嫩的脸蛋,手落到秦深脸上,却摸到一片清泪。
南魄也是聪慧的性子,知道秦深年幼不忍面对离别场面,赶紧单手抱起她高声道:“师父我这就带师妹去见师兄师姐,您老处理完事务再慢慢来!”
“这孩子!”玄机子似无奈似欣赏地一感叹,挥手让他离去,转眼间两人的身影便已不见。
一阵无名清风从门口吹过,老嬷垂着泪望去,只见一团洁白轻盈的云朵随风飘上青城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