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眷侣》自由山人

263、第四十九章 列女仁智众心成 王献之正

　　王献之正在大力挥动朱笔，手臂如清风轻拂岩上，笔梢却似泉水急流碣石，铁钩银划间，握、运、折、回，一个方丈大字已成，他却意犹未尽，一笔下划，顺、转、起、顿，一个方丈大字又成。
　　众人远远望去，所写的字似正一道的黄符一般，随意自在，任性而为，笔画之间完全不连，乃是一笔连成，向外散发着迫人血辉，似鬼哭神嚎，令人触目惊心。
　　这两个字别人不认识，王献之却知道一个是‘蝴’、一个是‘蝶’，待他转过身来，居然自蝴蝶谷内飞过来两只蝴蝶，翩跹起舞间，居然缓缓停留到那两个大字上，似乎那字是散发着的芳香鲜花一样。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举世奇观。
　　人群深处的左欣然远远看着那两个字，心里似乎有些许明悟。
　　王献之虽然只写了两个字，但却已得了草书的真谛，他虽然修炼是一介常人，但书法已经到了返璞归真之境，产生出了‘意’。
　　‘意’和‘气’一样，飘忽无物，却真实存在。
　　任何事情到了极深境界，都能产生出‘意’。
　　左欣然的剑法尤然。
　　她起步就很好，使得是天下第三名剑莫邪，又有正一道治头大祭酒赵芍药悉心栽培，如今的剑术莫说死去的谭松鹤，即使是手持上清道镇道之宝‘万仞’剑的许蕙兰都不是对手。
　　可她也到了瓶颈。
　　她太过依赖莫邪，自以为人剑合一，不分彼此。但若失去莫邪，她全身的真气却不会使了。
　　看到王献之用随手用朱笔所写，却达出生平达不到效果的方丈大字，她隐隐想通了什么，身姿翩然若水，已到了一棵乌柏树上。
　　蝴蝶们前赴后继，似飞蛾遇到火一般，尽数铺在‘蝴蝶’二字上，五颜六色，色彩斑斓，炫迷人眼。
　　有此风流雅事，这蝴蝶谷现在才算是名副其实。
　　王献之又一步一拖地走了回来。
　　一阵低低悠扬的笛声悄乎响起，似乎来自于九霄云外，清荡出尘，涤荡人心。
　　王徽之摇了摇手里的酒葫芦，忽然出声道：“诸位美姬还不上去，更待何时？”
　　这声喊毕，围在一起的众女中早走出来一位美人，正是里面年纪最大的谢道韫。
　　她向众人欠了个身子，道：“能得‘江左第一丹青妙手’顾长康画像，令姜却之不恭了。”
　　说罢，早轻摇莲步走将过去。
　　顾恺之顾不上答礼，因为戴逵已为他在草地上铺了长五尺，宽三尺的绢纸。
　　戴逵看似为他和王献之打下手，但他也是不差于这几位的名家，他所雕刻的木像，惟妙惟肖，人称‘再世鲁班’。
　　在他之前，佛教传来的释迦牟尼皆是骨瘦嶙峋的苦修相，经他手之后，释迦牟尼金相才成了慈眉善目、耳垂圆大、身躯发福之相。
　　谢道韫已经在那‘蝴蝶’两字下站好，手上拿着一个蒲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顾恺之开始动笔。
　　从他动笔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心情都放松下来。
　　即使是悄悄赶至的琅琊王司马道子、灵隐寺胖沙弥昙一，上清道少掌道许黄芪，也停住了脚步，盯着岩壁下的谢道韫看。
　　她今年正好四十，但却风韵犹存，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六，脸上施着淡淡的脂粉，眉间缀着一点朱砂，头上盘着偏垂在一边的堕马髻，乃是咏絮才女谢道韫，大晋尚书谢安的侄女，车骑将军谢玄的姐姐，江州刺史王凝之的妻子。
　　第二个美人走出，她身着华服，走向两丈外的岩壁。
　　他已来到岩下，盘着发结偏向一边的蔽髻，缀以金钗，一张脸抹了胭脂红，艳若桃李，看起来在二十五六，桃李韶华，正是余眺长公主司马道福，大晋少帝司马曜的姐姐，‘王大令’王献之的妻子。
　　笛声未止，惆怅哀怨，是当世六大名曲中的汉宫秋月。
　　顾恺之一扫岩壁下倚靠的谢道韫和司马道福，嘴角有了把握，俯身信笔开始描摹图画。
　　第三个美人已出，盘着一圈圈盘绕而上的灵蛇髻、金发蓝眼，身材高挑，粉衫绿裳，赤着美足，眼睛里带着轻佻的笑意，乃是萨满教神祝，千发魔女，波斯国的钟妖儿，曾在鹧鹊坊化名苏轻烟。
　　第四个美人头上分股扭插的回心髻、以碧簪束过，穿着一身宽袖的海青道袍，颇有一股英气，乃是灵宝道葛巢甫的弟子，正一道奸令祭酒淳于磊的相好。
　　第五个美人盘着灵虚髻、一袭白袍不坠凡尘，手提一把紫色宝剑，五官无可挑剔，眉目间抹不去那一股淡淡的伤感，乃是正一道护法弟子，有‘洛神’之号的左欣然。
　　这时笛音似是琴音，提顿难定，忽急忽缓，忽远忽近，忽悲忽哀，左右难分。
　　第六个美人梳着高高两环向上的飞天髻、一袭紫衣亮若星辉，面罩轻纱，眉目间似嗔似怨，乃是萨满教圣女，苻秦千金公主尤流苏。
　　第七个美人扎着简单的十字髻，一身宽大海青，但丝毫掩盖不了她苗条的个子，尤其她那么瘦，偏偏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实在让人嫉妒的紧，正是上清道的许黄芪。
　　她们出来的时候，笛声忽而慷慨激昂起来，仿似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肃杀萧寒。
　　第八个美人头发拢结于顶，似一锭银子那般的元宝髻，一袭绿衫绿若江水，眉间带着似去似留的眷恋，乃是武悼天王冉闵侄女，苻秦太子苻宏的相好。
　　最后一个小美人，头上是黄带束着的十字髻，笑颜如花，一袭鹅黄衣衫分外娇俏，不比冉桐雨弱分毫，乃是正一道药童花妍，左欣然的师妹，袁如象的相好。
　　笛音渐缓渐止。
　　桓伊的音乐之技，无疑也和王献之一般达到了极妙之境，所吹奏的笛音，充分反映了每个人的心情。
　　谢道韫、司马道福已嫁为人妇，生活中难免有些许争吵，却都压到心里，笛音才会缠绵悱恻。
　　钟妖儿、尤流苏是为杀左欣然而来，肯定带着肃杀之音。
　　左欣然剑道正在关口，对张椒的态度自己也难明了，自然会忽远忽近。
　　许黄芪乃是道姑，是以曲子听起来像是撞钟。
　　冉桐雨和花妍因为单纯可爱，笛音反倒起不了波澜。
　　在这之间，顾恺之未曾停笔，疏密自在，丹青任意，泼墨山水，传神人物信笔拈来。聚在他身边的戴逵、桓伊、王献之观看他作画，站的稍远的则一齐盯着岩壁下的众女。
　　那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九个美人随便走出去一个，都将引动世间轰动，现在全部聚集到一起，周围又蝴蝶纷飞，青峦堆翠，妙音穿梭，异香遍地，已经不是简单的美轮美奂，简直是登临天界。
　　世间绝无如此的机会。
　　在场的人虽然只有三十人，但却比王羲之四十一人的兰亭集会难凑的多。
　　他们分别来自正一道、萨满教、灵宝道、上清道、灵隐寺、龙泉精舍、金陵城，比及襄阳会战还要紧密。
　　而且有五六对情人。
　　只是在场的情侣，又有几对能像梁祝那样死也能在一起？
　　不管是与张椒同道的淳于磊等人，还是欣赏他的名士，如王献之等人，抑或是纯心捉他的支法汰等人，或者与他友敌难分的尤流苏等人，这一刻心都凝聚到了一起。
　　只因为张椒。
　　换了别人，哪怕是他父亲南仙张天师、大晋中书令谢安、苻秦天王苻坚，都做不到。
　　但他们也珍惜这个机会，因为顾恺之绘完这幅图，他们就将撕破面皮，开战到一起。
　　谷口里面的张不超几人盯着岩壁下的仪态不一，风情万种的诸女，反应各不一样。
　　司马道子虽只十六岁，玩过的女人却早过了十六这个数字，而且他贵为王室，所看上的姑娘也不是庸脂俗粉，里面比及花妍、冉桐雨的姿色倒也有，但哪里有这么多一下子现在眼前？
　　所以他瞪大了眼，丹凤眼圆溜溜地转动，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昙一把自己几乎眯到一起的眼睛使尽往大了挤，尽管挤和不挤没什么差别，瞳孔里是迷幻的红光，哈喇子留了一地尚自不知。
　　即使是历来清心寡欲的老道士葛巢甫，面上肌肉虽无变化，但不断吞咽口水的咕咚声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张不超三角眼阴沉着，一个盯着众女中的左欣然，另一个则盯着人群里发呆的张椒，喉咙里不时冒出可拉可拉的怪响，似乎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从深渊里走出的怪兽。
　　没有人知道他想什么，即使是站在他旁边的王凝之也不知道。
　　他已经不是简单的想把张椒碎尸万段了，他要把张椒活埋，再挖出来鞭尸。
　　因为他费尽心机也没有得到里面的左欣然，傻了的张椒却只不过一个小小的提议，就有这么多人响应。
　　这是他张不超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
　　王凝之眼里只有谢道韫，再无其他女人。
　　他既没有五弟徽之的风流，又没有七弟献之的才气，完全靠着五斗米道的福运才来到这般佳会。
　　谢道韫才名列江左十贤，姿容又与他妹妹王孟姜并称江左双壁，能娶到谢道韫这般妻子，是他王凝之的福气。
　　顾恺之嘴角带着笑意，最后一笔描成，陡地收回，他已经完成了这幅《列女仁智图》。
　　画上人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对比岩下诸女，完全是画中人走出。
　　他身边观看的王献之几人也是面含笑意。
　　尤流苏和左欣然却完全笑不出来。
　　她们知道，这幅图完成之时，也是她们大战的开始。
　　注：东晋穆帝永和九年三月初三，王羲之与谢安、孙绰、许循、支道林、杜子恭，并自己的五个儿子，共四十一人，在会稽郡山阴兰亭修禊，各有诗，辑为《兰亭集》，王羲之为之书写序文手稿，曰《兰亭集序》，北宋米芾称其：天下第一行书。
　　至于顾恺之根据三十人里的八个美女汇成《列女仁智图》，纯乃虚构，真实的《列女仁智图》是顾恺之根据张华《女史笺》而作就的十几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