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悠若湛》韩香

57、乌龙 乌龙

　　乌金西垂，天色渐渐暗下来。贾荃坐在窗下的条案旁，一手撑着下巴，眼神缥缈地看着窗外，神思却早已游到了太虚。
　　妹妹南儿至今还被禁足思过，想必应该不是她派来加害王爷的手段，莫非是王爷真的对那凉亭中的女子动了情？看他当时的眼神，分明是求之而不得的痛苦无奈。
　　想到此，贾荃看向条案上那盘桂花糕，那是心思细腻的贾荃从凉亭的石案上拎回来的提篮里发现的。一定是那神秘女子特意留给王爷的。看色泽，黄中透着淡淡的红，仿佛是田黄美玉中掺着几缕霞光，光看样子就让人垂涎欲滴。贾荃觉得心里突然很不舒服，难道自己之前所有的隐忍和努力都比不过一盘桂花糕么？贾荃温婉秀丽的面庞有丝丝的扭曲厌恶，一只素手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向那盘桂花糕，却犹豫着停在半空蜷起拳头。
　　这时，突然传来的推门声吓了贾荃一跳，她赶忙缩回手侧过身看向门口。
　　“母妃，冏儿来看您了！”传来一阵嘹亮清脆的童声，与此同时一个欢愉雀跃的身影不顾侍女们的阻拦飞也似的闯到了贾荃身边。
　　看清来人的身影，贾荃换上慈爱柔和的笑意，伸手拉住司马冏的小手，“我的儿，怎么这般灰头土脸的？”接着吩咐立在司马冏身后的侍女，“还不快去打盆水来给世子梳子！”
　　“是！”侍女赶忙应声退下了。
　　“母妃，儿子刚刚在花园和下人们蹴鞠来着。”司马冏呵呵笑道，人虽然还不大，但谈吐举止依稀可见翩翩少年的风范。
　　“你父王告诫你好几回了，要多读书少贪玩，你总是不听。”贾荃轻叹，佯装抱怨。
　　“母妃。冏儿是读完书之后才去蹴鞠的。圣人有云，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冏儿也不能总是死读书啊，万一读成太子哥哥的样子，那还不如不读呢！”司马冏年纪不大，但却神清气爽，口齿伶俐，颇令贾荃自豪。
　　“住口！小孩子家不许胡说！”不过贾荃还是忌讳地呵止住司马冏，“记住，以后当着外人可不许这样说，知道吗？就算是当着下人也不行！”
　　“紫樱也不行吗？紫樱姑姑可是母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司马冏玩笑道，眼神一扫正瞟到条案上的桂花糕。
　　这边，贾荃还在思忖如何回答冏儿的问话，那边，司马冏已经挣脱开贾荃的手上前一把捏起块桂花糕塞入口中。
　　等贾荃回过神，司马冏已经边大嚼着边欢呼好吃，贾荃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惊忧，上前夺下儿子手中残余的桂花糕。
　　她一个反应便是，这桂花糕不会有毒吧？冏儿吃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冏儿！快吐出来！”贾荃急得大叫。
　　然而司马冏不明白母妃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神经兮兮的，眨眨匪夷所思的眸子不解地问，“母妃，您怎么了？”
　　“母妃是担心，担心这糕点有毒。”贾荃只好如实相告，伸手抚着司马冏问，“冏儿，你不觉得难受吧？”
　　“哎呦，母妃，儿子肚子好痛！”司马冏听了略微惊讶，然后作势佯装腹痛难忍的样子。
　　贾荃顿时慌了神，扶着司马冏向门外高呼来人。
　　然而司马冏却突然直起身子哈哈大笑起来，“母妃，儿子是逗您呢！”
　　“冏儿，你，”贾荃气也不是，怒也不是地看着他。
　　“母妃，若是有人要害我们，这样的手段也太小儿科了，只怕害人者自己也会露出马脚啊。”司马冏安慰贾荃道，“您放心吧，儿子好好的，哪也不痛，这桂花糕真的很好吃呢，哪来的？儿子再吃一块好不好？”
　　贾荃一把打掉司马冏伸向盘子的手，仔细思量，冏儿的话倒是很在理的，但那她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有风险，万一是毒性很小或者潜伏期很长的毒药呢。
　　然而，司马冏的话还是勾起了贾荃另一层好奇，贾荃看了眼手中夺下的那块残余，咬了咬牙将它塞入口里。
　　“哎，母妃，您不需儿子吃自己反倒吃起来！”司马冏不服气地嚷嚷。
　　贾荃顾不上回答司马冏的嚷嚷，静心细品，口味果然无与伦比，最是那缕似有若无的丹桂香气，淡淡的，悠然的，给人一种朦胧熟悉之感。
　　“世子殿下，奴婢替您梳洗可好？”
　　“不必了！真是太气人了！本世子要吃桂花糕！我，我，我亲自去厨房要去！”
　　“哎，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您别跑啊！您还是先梳洗一下吧，奴婢替您去小厨房要去！”
　　正顾着低头回味思考的贾荃对耳边司马冏与侍女的吵闹声置若罔闻，心内一个闪念，痛楚不由得涌遍全身。那桂花香不正是齐王殿后花园中丹桂的香气么？这么说，王爷与那神秘女子已经暗通曲款很久了！委屈耻辱的泪水不禁充盈眼底，然而贾荃不露声色地强忍着，把苦楚统统吞到肚子里。调整好心态再抬眸，眼前早已没有了司马冏和丫鬟的身影。
　　门口庑廊下，原本拎着个提篮打算进屋的紫樱先是被飞跑出来的司马冏撞了个趔趄，还没回过神又与追出屋的丫鬟撞个满怀，最气人的是，丫鬟手上端着水盆，盆里的水溅了紫樱一身，打湿了新裁制的石榴裙。
　　“死蹄子！慌里慌张的，赶着投胎呢！”这新裙子可是上好的绫罗，王妃娘娘赏赐的，她本来预备要穿着过中秋的。紫樱暗暗小声骂了一句，无奈地撇撇嘴来到房里。
　　“怎么样？查着了么？”贾荃一看见紫樱走进来便起身问道。
　　紫樱顺手将提篮放到条案上，一边轻弹身上的水一边说道，“奴婢照娘娘的吩咐说的，让下头粗使的婆子装作无意之间捡到，拿着去问内务司的公公，又塞了些银钱，总算打听到了，这提篮是出自太子殿的，大约是用来装饮食器具的。”
　　贾荃惊恐万状地瞪圆眸子，“你说什么？太子殿？”心里一沉，第一个便想到了贾南风。她的手段贾荃最清楚不过，只要她认准了要害谁，她才不管手段低级不低级，只要能达成所愿便是。
　　“快，快去宣御医，就说本宫和世子殿下不舒服。”贾荃也不知是赶巧了，还是心里作用，肚子偏偏隐隐作痛起来，更认定这桂花糕是心存不轨之人要害齐王的罪证。
　　紫樱搞不明白王妃娘娘怎么会突然之间不舒服起来，还有世子殿下，刚刚跑出去时那生龙活虎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有病，不过谨慎起见，紫樱还是乖乖地打算去宣御医。
　　“且慢！”贾荃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唤住紫樱吩咐道，“把这盘桂花糕连同这提篮一起送到皇后娘娘那去。你就这么跟皇后说。”
　　紫樱连忙俯身上前，贾荃凑到她耳边一阵窃窃私语，叮嘱完了便打发她离开，“快去吧，眼看天黑了，皇后要用晚膳了。对了，记得宣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