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悠若湛》韩香

55、樊氏 樊氏

　　重回掖庭，一路走来，若心遇到了好多生面孔，看那未语先羞，莺莺燕燕的青涩模样，她们大抵是又被新纳入宫来的良家子。
　　若心在郑代英门外求见的工夫，偶然间一瞥，却仿佛见到了钟嬷嬷正从不远处的一间厢房走出来，出来相送的却是陶柔嘉。若心连忙闪身到墙壁拐角后侧，见二人远远走去不见了身影才从墙侧走出来。
　　门口，出来传话的宫女正在四下寻找若心的身影，“真奇怪，刚刚还在这，怎么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姐姐可是在找我？我在这。”若心说着走上前。
　　“你刚才去哪了？嬷嬷让你进去呢！”宫女说着替若心打帘。
　　“多谢了。”若心点头道谢，走进那间熟悉的房间。
　　一阵咳嗽声传来，若心见到坐在条案前的郑代英。只见她两鬓霜染，形容枯朽，完全没有三个月前分别时的健康光泽。
　　“郑嬷嬷，您这是怎么了？”若心大惊失色，连忙将手上提篮放到一旁，上前握住郑代英的手臂关心地问。
　　“心儿不用惊忧。你走后没多久，我被派往巴蜀之地选秀女，途中有些水土不服，起先只是闹肚子，没有当回事不想回来后却发展成哮喘咳嗽，不过太医说不碍事，已经开了药。”郑代英徐徐说道，中间好几次被咳嗽声打断。
　　若心连忙偎坐在她身侧替她抚背，又赶忙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水与她饮用。
　　“这里有心儿，你下去吧。”郑代英冲宫女说着挥挥手，宫女略一施礼后退下了。
　　“嬷嬷病成这个样子怎么也不派人知会若心，嬷嬷莫非已把若心当成了外人？”等屋内只剩下她俩，若心难过地责问，秋眸中噙着泪水。
　　“心儿，别这么说。你在太子殿做事不容易，我既帮不上你什么忙却也不能再给你添什么烦恼。况且我这病全在休养，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多一个人跟着忧心罢了。”郑代英握着若心的手恳切地说，“你这孩子！哭什么？”
　　若心一边抹眼泪一边呜咽道，“嬷嬷，心儿是把您当成生母一般看待，您，您怎么却跟我这般见外？”
　　“好了好了，不哭了。下次再有好歹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唉，傻孩子！”郑代英恼人地责怪，心里却是暖融融的，说着与若心抱在一起。
　　若心点点头敛住哭泣，“我这就禀告太子殿下，求他许我几天假，我住回到掖庭来照顾您。”
　　郑代英却不许她冲动行事，情急之下又一阵急咳，“你若这么做，嬷嬷以后只好不再见你！”
　　若心一边轻抚郑代英后背一边道歉，“您别着急生气，我不去就是了。”又连忙端来茶水让她润喉，“您好点没。”
　　“你答应我，好好的不生事端，我就好了。”郑代英喘着粗气说道，若心的眼眸再次被泪水模糊了，一下扑到郑代英怀中，“嬷嬷！”
　　“好了，孩子！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非要一直哭哭啼啼的么？嬷嬷最爱看的还是你的笑脸！”许久，平息一些的郑代英轻抚着若心的发顶和蔼地说道。
　　“嬷嬷，以后心儿只要一有时间就来看您。”若心停止哭泣说道。
　　郑代英点点头，笑盈盈地问，“三月不见，你就没什么要告诉我的？太子殿下对你如何？没有人欺负你吧？”
　　“瞧嬷嬷问的，好像若心还是小孩子一样。”若心俏皮地掘起小嘴，“嬷嬷，心儿已经十五了。及笄礼都行过了。对了，说起这个及笄礼，不能不跟您提一个人。”说到司马攸，若心心里酸酸甜甜悠悠晃晃的拿不定个主意，于是便将如何与司马攸相识，二人相处时的一幕幕都说与郑代英听。郑代英先是好奇，然后是惊讶，最后一脸深沉陷入沉默。
　　若心察觉出郑代英神色异常，不禁好奇问到，“嬷嬷为何这番神色？有什么不妥么？”
　　“你这孩子，怎么会和齐王搅到一起？何止不妥，简直危险！”郑代英压低嗓音训斥。
　　“嬷嬷，请您明示。”若心不明所以地眨眸。司马攸完美地像个神仙，怎么会成危险人物了？
　　“之前，你是那么清楚明白的一个人，这会怎么反倒糊涂了？”郑代英神情严肃，与若心促膝而谈，“你想想，你是太子殿的人，齐王却总有取代太子的呼声，你和他来往不是在玩火么？太子党怎么能容下你？反过来，齐王党也绝不会对你有好感。”
　　若心凝视着郑代英心里想起卫玠父子，想起司马衷装疯卖傻，甚至想到了自己上一世的惨死，不禁感到寒冷战栗。
　　郑代英见她神色深凝，便接着小声说道，“据我所知，丞相，中书令，还有一些上卿大夫都主张改立储君。”郑代英说着又掩口咳嗽起来。
　　“那皇上什么态度？”若心没了主意，她总不能突然之间就断绝了与司马攸来往，况且这也本不是她能掌控的事。
　　郑代英微微抿唇，“皇上自然是偏向自己的儿子了。但也不能不为朝廷的未来考虑。不过，到底还是父业子承更顺畅。太子殿下又是嫡长子，名正言顺。”
　　“嬷嬷是说，太子殿下继位是大势所趋？”若心其实已经明白了，不过还是想要确凿一下。
　　郑代英却微微笑了笑，转而说起别的，“你瞧我，后宫之中不该妄议朝政，被人听到可是死罪。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就是，不要再向他人提起。至于齐王殿下，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慎重处理为好。”
　　“谢嬷嬷提点。”若心感激之余向郑代英拜谢。
　　二人话音刚落，便听侍女在外通报，“郑嬷嬷，樊嬷嬷来看您了。”
　　“好，我这就来！”郑代英说着在若心的帮助下起身，继而冲若心低声嘱咐，“心儿，你记住，陶柔嘉是钟嬷嬷的人，她们都是皇后的人。这位樊嬷嬷是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是太极殿伺候皇上的。我刚刚说得一些就是她告诉我的。你和我一起来见她一面。”
　　郑代英搭着若心的手臂缓缓走到门口迎接，樊嬷嬷刚好走过来，是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上身微佝，穿戴朴实的中年女子，相貌比不上郑代英，但自有一身气韵。
　　“英儿，你好些了么？”樊嬷嬷先热情地开口问候。
　　“承蒙秀莉姐姐惦念，好多了。”郑代英螓首致敬，然后看向身侧的若心，“对了，秀莉姐，这是心儿，是我的远房表侄女。心儿，快见过樊嬷嬷。”
　　“心儿见过樊嬷嬷。还望嬷嬷多多赐教。”若心连忙向樊秀莉见礼，樊嬷嬷虚扶了一把，微笑，“心儿丫头不必客气！瞧瞧，生的这般如花似玉，还真有代英年轻时的样子呢！”
　　若心不禁惊讶地凝视着她，“真的？”
　　看若心一脸认真的样子，樊秀莉不禁咯咯直笑，接着说道，“是啊，想当初，我和代英是一同选入太极殿的秀女，若不是先皇后从中作梗，说不定我今日还要尊称代英一声娘娘呢！”
　　“快打住吧，你这老没正经的！小心把丫头们都教坏了！”见樊氏越说越离谱，郑代英赶忙打断她的话，揪住她的衣袖将她往屋里拽，“快进屋说话吧，你若不急着回去我这可有好茶招待！”
　　三人回到屋里，若心经郑代英指点，在橱柜里找到了老君眉，等泡好茶端过来时，两人正在几案前闲聊。
　　“原来心儿是太子跟前的。我说气质不凡呢。”樊氏用欣赏的目光望着若心轻轻微笑，指尖轻轻一捏从漆盘里拿了块桂花糕，“哎呦，这是从哪弄来的？就是皇上的小厨房也做不出这么美的味道。”
　　“谁不知道你一贯夸大其词？不过是为了多吃两块找借口吧？”郑代英说笑间也捏起一块往口间送去，因为咳嗽所以几乎断了甜食，然而经樊秀莉夸张的赞叹，也忍不住拿起一块尝尝。
　　一尝才发觉樊氏丝毫没有夸张，那桂花糕入口润滑，香甜淡淡的，但却悠远绵长。即便是皇帝身边的厨子也未必能做出这样味道纯粹的桂花糕。
　　“怎么样？不是我说吧。你还不信！”樊氏气哼哼地将头撇到一边。
　　“心儿，这真的是你的手艺？”郑代英惊异地问。
　　“回禀嬷嬷，是的。”若心将茶水分别端给二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回答。
　　“诶呀，这么好的手艺，呆在太子殿掌茶都可惜了。应该有更好的去处才是。”樊氏拉着若心的手叹道，然后转向郑代英，“你呀，还是这孩子的长辈呢，该早点推荐给我才是！”
　　“今天推荐给你也不迟啊。说实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有这样的才能。”郑代英笑了笑说道。
　　“孩子，除了桂花糕，你还会做什么？”樊氏白了郑代英一眼，拉着若心问长问短。若心耐心地一一回答。
　　“既然会做各种吃食，那老身推荐你去太极殿做事好不好？”樊氏最后一脸满意地笑道。
　　若心却蹙起秀眉，微微摇摇头，“不必樊嬷嬷费心了。心儿在太子殿做事做习惯了。”
　　“时间不早了，心儿，你先回去吧。”郑代英打断二人对话，若心看看窗外天色，并不觉得时间晚了，意识到二人是有私密的话要讲，便分别冲二人行礼道别。
　　“那若心就此别过了。郑嬷嬷，改日我再来看你。”若心说着，挎起提篮退出来。
　　其实若心之前想过离开太子殿，但如果去处是皇上身边还不如不去，那里恐怕更是高手云集是非之地。正想着，已经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处假山前，再往前是一阙凉亭，凉亭有些眼熟，仿佛是自己与司马攸这一世初遇时的那个地方，再看凉亭中矗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