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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狸住持 狐狸住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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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铺就的小径将我引进了山间的一座小小神社。
那是间有些奇怪的神社:十二重鸟居随山势蜿蜒,气势不小的一列,却造得十分低矮,害我不得不弯腰低头穿行而过;寺院之前安放着吐着舌头的狛犬和戴着猫面具的狐狸神使,叫喜欢对称的我怎么看怎么别扭;悬挂在门廊下的灯笼上绘着涂鸦似的花鸟虫草,被那倾洒而下的橙色烛光映衬着,颇有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感觉。
我站在并不宽阔的庭院里,已经有一两滴雨珠落到了脸上,但是擅自闯入寺庙神社未免失礼,所以我打算先去寻一下住持,或者参拜一下这里供奉着的神明。“难道这里是稻荷神的居所吗?”,我一边嘀咕着一边用掌根碰了碰额头,觉得那尊狐狸神使的石像应该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毕竟这里的“风格”是如此的“不拘一格”。
“你也觉得这里是稻荷神的居所吗?”这仿佛来自变声期男孩的粗嘎将我的视线拉至走廊尽头,那里一蹦一跳地出来了个少年,脸上左右各三道猫样胡子,橘黄色发上则顶着一片叶子。他雀跃着来到我面前,张口欲言之时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站好,双手合十并且故意放慢了语速的说道,“阿弥陀佛,我是此间的住持,施主有何见教?”
【是狐狸住持啊】,我偷偷在心里说道,然后学着他的腔调也双手合十地回答道,“鄙人大和,想在此处借宿,不知住持可否方便则个?”
我自以为真诚地注视着这位住持,可对方并没有看我,表情看起来也有点心不在焉。【难道是听不懂文言文?】,这么想着的我又觑了他一眼,却发现这位住持的视线正纠缠着我的货箱,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珠里贼光闪闪——里面貌似有袋油豆腐来着。
我了然在胸,非常识趣地取出油豆腐,在狐狸住持微微举起双爪、抬起脚跟的兴奋中将它们递了过去,“这是给稻荷神的香火钱。”说完我微笑着看他胡乱点头,指了一间厢房给我,然后又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果然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呢。
不过就这样,我总算在大雨滂渤中有了一处落脚之地,伴着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乐声,渐渐沉进梦乡里。在梦里,我又听见了那个轻轻软软的声音,倔强地诉说着,“我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朵的,不是为了让什么别的人高兴,只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抱怨,只是在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而已,我想,她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可惜我依旧看不到她,淡粉色的花瓣在我们之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我只瞥见一抹生机勃勃的碧色——那是她好像会说话的眼睛。
我揉着脑袋慢慢坐起身,看到移门外印阶的苔丝,那种幽暗的好似狐火的绿色,远不如她的双眼灵动可人。再往远处望去,天色也是阴沉沉的,我想自己可能还得等到真正放晴时才好走,不然如果弄湿了这些名贵的茶叶,那可是会惹出祸端的。
过一会儿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润泽着万物,而我坐在檐廊下奇怪地看着那只狐狸住持,撑一把小小的荷叶伞,蹲在庭院里,替一棵小树苗遮雨。精通植物学的我当然能分辨出那是一株樱花树,书上说,“樱花树性喜温暖、湿润偏于的环境;要求充足的阳光,不耐阴湿,不耐盐碱,忌水涝,耐寒,耐旱,花期怕大风和烟尘;适宜在疏松、肥沃、排水良好的微酸性或中性的沙质壤土中生长。”
【所以说,与其现在打伞遮雨】,我盯着树苗周围那圈仿佛一锹下去就能冒出泉水的土地,默默吐槽道,【狐狸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是光顾着吃油豆腐了吧。
那边狐狸还在自言自语,“唉呀,你怎么还不开花呢?我都这么努力照顾你、保护你了呢,可小樱你还是不肯搭理我吗,好过分呀!”说着小狐狸还朝我幽怨地望了一眼,猫样的胡须拧成了麻花,好像要我从那眼泪汪汪里知晓他全部的委屈过往再好生夸奖他一番似的。
还真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呢。
我并没有遂狐狸住持的愿,而是翻开一本书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我能感觉狐狸住持又往这边看了好几回,虽然以我老好人的个性安慰他几句也不难,可惜我这里已经没有油豆腐了啊。好在他终于觉得无趣,撑着荷叶慢悠悠地踱回了走廊的尽头,我摸了摸鼻头,庆幸自己总算能好好看进几行字了。
其中一页记载的是一个很有哲理的故事: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我一直在回味这段论述,却始终不解其意。
“那么,你喜欢这个故事吗?”那天晚上,她又用亲亲软软的声音同我搭话。
“嗯,这可是中国的'千古一圣'王阳明最有名的关于心学的论断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顺便拨一拨眼前飞舞的花瓣,希望能够看到她的真容。
“你这人真没意思,嗯,是你们这些大人真没意思才对。”她又像昨天那样非常孩子气地嘟囔了起来,“自己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总要扯上有名的人物或者是买卖的价格呢?就好像,只有那些名贵的、大家都说好的,才值得喜欢一样。”
她大概真的不高兴,因为情绪的波动竟然大到让我看见了一节小脚丫,粉嫩嫩的犹如花骨朵包裹在十二单衣的裙里。我想着机会难得,干脆再逗逗小姑娘好了,于是故意问她,“那你一定喜欢这里的狐狸住持才对,毕竟他那么关心你,你也那么关心他。”
“我才没有喜欢他!”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我几乎能够想象到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一边的样子,然后又急切地把这里面的小秘密分享给我这个无趣又无知的笨蛋大人听,“那只笨狐狸只是和黑喵打了个赌,说一定能够让我开出美丽的花朵罢了。对了,黑喵还说笨狐狸赢了就送他一件江户大人物们间流行的衣服呢。”
说到这里,那双小脚丫又轻轻地摆了起来,“切~明明我自己长得好好的。”听起来完全是一副不以为意的自在模样,让我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句“鹅鹅鹅……红掌拨清波”。比起那些大文豪的哲理名句,其实我更喜欢自己小时候一听就能明白的这首汉诗,不过因为中间的那串省略号我总是背不出正确内容,所以我从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个小秘密。
但是现在,我可以偷偷讲给她听。
她高兴起来,咯咯的笑声比在风中跳舞的银铃铛还要清脆悦耳,“这才是【喜欢】啊。呐,就像鞋子自己穿着舒服最重要,为什么非得别人夸赞鞋子漂亮才愿意穿呢?就像这山野间的花朵,只要你真心喜欢,那么不管她是寂静的还是鲜明的,都会与自己的心灵同在,这还不够美好吗?”
“是的呀,“凝视着她翠色欲滴的双眸,我由衷地赞同道,“这样就很美好了啊。”
第二天清晨,我去向狐狸住持告别。刚开始他对我爱理不理的,只是撑着脑袋盯着那株小樱花树看,仿佛可以瞧出花儿来。直到我抖开那件压箱底的旧衣服,告诉他“这是江户大人物们间流行的衣服”,狐狸住持立刻撒开爪子蹦了过来,紧紧地抱住衣服,连尾巴都翘了起来,一摇一摆的。
而天空也终于放晴,让我可以安心启程。
再后来,交完货的我又特意去寻那间狐狸住持的神社。找到时,鸟居上的艳丽红色已然褪去,看着就像一节节枯枝;原本安放狛犬和戴着猫面具的狐狸神使的位置上,如今正杂乱地堆着些石头;而失去了狐狸法术装点的庭院和厢房,也不出意料的破败起来,就如那不出意料的失踪的狐狸住持。
唯有那株樱花,在这皑皑白雪中肆意绽放着,欢笑着,美丽着——亭亭如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