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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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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白绢,兰花捻指,意到浓时,化作水袖。
每到此刻,文瑞方觉得自己的灵魂是出彩的。
她年纪尚轻,便爱好戏曲,加上面容姣好,音色圆润,举止优雅,一颦一笑都似含着寓意。连阅戏多年的老官也不禁对她叹道:“实在是天生作花旦的材料。”
戏台上的表演,靠的是唱功和情感交流,认真投入艺术的人,自是情感丰富。
文瑞便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感情细腻,才色兼备,从艺术的角度看,实如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可惜戏台下,她的枕边人却并不阅戏。
军人出身的阿午,高大健硕,做事实际,大性情之人。
“戏曲实在是小资产阶级情调。”阿午这样说。
他一次也没有在戏台下看过文瑞的表演,这点叫文瑞想起,自是黯然。
他并不懂得欣赏她,可是他爱她,文瑞知道。
当初看中的,便是他这颗赤子之心。
可是日子一久,生活粗糙,自是叫人窝心。阿午对她很好,那是用他自己的方式。
虽然略为不满,可是毕竟对她有情,想到这点,文瑞便咽下了这口气。
只是任何事,都有考验人的时候。
直到遇见乔知书。
留洋归来的乔知书,被称作黄皮白心,可是他的心竟也不是全白,属于中国的传统,他非常喜爱,尤其是戏曲。
一次在剧院看了场《牡丹亭惊梦》,他突然发现,娇艳无比的杜丽娘,台下竟也是个秀美的年轻女子。
台上台下,并无太大差别,她像是发光的物体,将自身与人群隔离开来,让他一眼便找到她。
看她,也如看戏一样。乔知书自是着迷。
文瑞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对于乔知书,她心存好感,如果说她一点也不为所动,那是假的,只可惜相逢恨晚,她心里自是有人。
但乔知书不甘:“你与他并无婚姻之约,为何不能重新选择?”
无婚姻之约——她与阿午的确是。
这夜,文瑞辗转难眠,阿午浑然不觉,呼呼大睡,文瑞看着他良久,忽然把他推醒。
“怎么啦?”阿午转身对着她,仍是恍惚。
文瑞搂紧他,啜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啦?”阿午问道,眼睛仍是闭着的。
文瑞道:“我害怕我不在你身边,会……”
阿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害怕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找别人是吗?不用怕!”他伸手搂抱她:“我不会的。”
他仍是只想到他自己,并不对她起疑。文瑞叹了口气,听见呼噜声,阿午又沉进梦乡。
他未曾担心过会失去她。
次日,连演两场,文瑞发现乔知书依然坐在第一排,眼睛热灼灼的看着戏台上的她。
文瑞有一刻的心悸,全身如通电般的感觉。
“梦郎何以至此来,丽娘已非昨日身……”她温婉地唱着,眼波流转。
对手接着唱道:“一缕芳魂无断绝,何惧阴阳两相隔……”
文瑞从未唱得如此投入,恍惚间真如置身于牡丹亭内,道尽杜丽娘心底的幽怨,她已完完全全与角色融为一体。
剧终落幕,全场皆静,片刻后,观众方能抽离,顿时掌声四起。
团长亦在后台鼓掌:“好戏,实在是好戏!”
文瑞双目湿润,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乔知书拿着一瓶红酒来到后台。
“这瓶酒我收藏多年,今天终于找到想跟她一起喝的人了。”他说道。
文瑞看着他,眼里深意盈然。
曲终人散,后台只剩下他们二人。
御下妆,见乔知书已将酒斟好。水晶高脚杯,一看就知道非剧团之物,可见乔知书之心细。
文瑞啜了一口,味道甘醇。
乔知书问:“怕喝醉吗?”
文瑞道:“我从未醉过。”
乔知书看着她:“为何呢?”
文瑞叹笑:“知道自己承担不起醉的后果。”
可是她知道她今晚醉了,稍一松懈,酒精便立刻上脑。
乔知书见她满脸通红,却泪流满面。他欲伸出手去为她擦拭,手还未碰到她的脸,她突然一颤。
两人仿佛触电似的,那一刻乔知书知道,他离她的心,好远。
阿午接到电话来到剧团的时候,文瑞如小孩一样倦缩在搂梯上。
她脸色绯红,醉意盈然。阿午突然发现,她今天很美,素衣裹不住的一种醉人的美。
见他来了,她笑了。
“你终于来了,”文瑞喃喃道:“你终于来接我了,知道吗?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接我。”说罢,流下两行泪水。
“你一个女人怎么喝得那么醉!”阿午责怪道,说罢蹲下身:“来,我背你回去!”
文瑞顺从地趴在他背上,柔顺得像个孩子。
“哪有女人三更半夜喝那么醉的……”阿午继续责骂,文瑞突然凑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阿午止住了,有一刻的空白,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个低低的微笑。
“我累了。”文瑞道,她趴在他背上,合上了双眼。
阿午听到耳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他背紧了她,慢慢的,轻轻的走回家去。
这女人不轻,他想道,又径自笑了起来,可是他乐意,就这么背着她,只要她感觉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