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针》君子好裘

4、鸳鸯梳

　　有一种梳子，合也是分，分也是合，它叫作鸳鸯梳。
　　呈半圆状的两把梳子，齿是相互吻合的，合在一起，是一个圆型，分开了，是两把梳子。
　　她知道，这是情人间的信物，因为他告诉她：这是用红豆木做的，而红豆，代表相思。
　　鸳鸯梳是他送给她的唯一的东西，记得他把梳子放于她掌心的时候说：
　　“你的心如此出尘，实不知赠你何物，我想，讨好你，倒不如讨好我们的缘分。”
　　她嫣笑，取出一半梳子，细细的梳理他的头发，梳子抽回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梳齿上夹着他的丝发。
　　这一对梳子，她如获珍宝一样的把它放进盒子里。
　　她相信她们的缘分，如相信他一样。
　　他要远行，她避开众人，跑了许多路才能在渡头追上他，当她流着泪把一半梳子塞给他时，他拒绝了。
　　“不要把梳子分开，我要它们完整的存在你那里。”他说。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抱着他，他的手环上来，把她紧紧拥住。
　　这一个拥抱，穿越了一切，他们在这短短的片刻中把对方深烙进自己的体内。
　　看着船渐渐离岸，她恍如跌落深湖般，突然，他朝她喊了句：“如果我不回来，不要再等我了！”
　　她假装听不见，其实她听见了。
　　那一对梳子完好的合在一起，她相信他们的缘分。
　　日日月月年年，几番春秋，她年华渐去，却不见他回来。
　　家里守不了老姑娘，于是为她说媒，她一一拒绝。
　　她相信他们的缘分。
　　几乎每天，她都要到渡头去，希望在靠岸的船只上见到他的身影。
　　又一番叶落，他依然未归。
　　心如叶落，她开始失望，也许他最后说的话，其实就是结局。
　　纵是自欺，可是她此刻明白，她等不到了。
　　于是盖上喜帕，嫁作人妇。
　　手心生出了缠绕的曲线，她开始明白，真正的归属，是这个与她相扶的人。
　　作一凡妇，生活平实，和谐。
　　那对鸳鸯梳，置于床下，年少时的憧憬。
　　战争结束，烈士名单前，人头涌涌，她好奇看之，却发现，内有他名。
　　她茫然，脑里一片空白，至今方知，他当日何出此言。
　　他从未对她说及，他往何处。
　　她又再流泪，如当年在渡头一般痛哭。
　　一水天涯，十年离索，错，错，错。
　　想必他当初，已想到如今的一日，而她，却怀着心里对他的怨，踏上花轿。
　　他让鸳鸯梳完整的留在她处，为她保留一个完好的结局。
　　只是她记得，梳齿上仍留着他的发丝。

　　很多年后，她华发满头，一日，孙子从床下取出一只盒子。
　　擦去盒盖上的灰尘，慢慢揭开，红绸色淡，而那一对梳子，依然如旧，梳齿上夹着他的一丝黑发。
　　孙子很好奇，问及何物，她道：“这叫鸳鸯梳，要只当梳子，就只能一半儿用，要是对上了另一半儿，就不再是梳子了。”
　　孙子问道：“要是对上了，哪叫什么？”
　　她直视前方，目光穿过天际，嫣然道：“叫做缘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