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温江藤

6、Chapter 6

　　那天正午车里燥热的不止是已经凝结了的空气，更有两颗躁动不安的心，她们那样小心翼翼地贴到了一起却没了动作，她颔首为她拭干了眼角的泪痕，那样子似是温柔的能拧出水来，那样相知相识相守了十多年的两个人却看不透对方心里一次又一次的波澜。
　　「这些天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觉得不如就今天，我们好好谈谈吧。」
　　董艺话一出口的那一刻她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安，气氛不出意外地冷了下来，甚至路过偷瞄车里的行人都禁不住冷得一哆嗦，从小到大，董艺对她总是挂着笑的，记忆里何尝见过这样出奇严肃的董艺，板着张脸朱唇紧锁，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微微眯起。
　　「谈什么？其实我也仔细考虑过了，只要你不介意……」
　　「我介意。」董艺只用两个字就封住了申语的嘴，她太清楚申语接下来会说什么了，只要她不介意，只要她不介意她就愿意给她做个小三，只要她不介意她就不会离开她，这样充满执念的申语她怕是受不起了。
　　「首先，对于我的婚姻，我必须向你郑重道歉，真的对不起我蛮了你这么久。」
　　「你结你的婚而已，没什么好道歉的了。」既然董艺话都这么说了，那她也就破罐子破摔，大不了纠缠她一辈子，总之是不会放她去别人身边。
　　「你如果真是这么想的话，其实也好，另外，我想我们以后不要再有来往了，各自相忘吧。」
　　申语眼神立刻黯淡了下来，她一把扯过董艺的手腕死死地盯着她看，董艺这女人刚才究竟在说什么？她说不联系，怎么可能不联系？董艺占了她迄今为止几乎一半的人生时光，她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她攥着董艺的手紧紧扼住，在董艺纤细白嫩的手腕上硬生生勒出个红印子，她为了董艺究竟颓废成了什么样子，她真的有好好想过，只要董艺肯求求她让她别离开，她二话不说就会留在董艺身边，她甚至做好了给董艺当情人的准备，她只是在等董艺的恳求，等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不惜一切守护董艺的理由。
　　可董艺没有求她，面对感情的董艺显得那么理性，至少没有其他小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董艺只这一句话，就否定了她和董艺在一起的这五年，否定了她和董艺相识的十四年。
　　说到底董艺自己也惊讶怎么舍得说出各自相忘这四个字，可又能怎么办，董文涛逼她结婚逼她生子，她已经没有自己去选择的权利了，所以无论她的婚姻怎样，她都不能再耽搁申语了，这样互相纠缠的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头？这些日子里申语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不得而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过得不好，可过得不好的又何止申语一个人，她自己也一样，她以前几乎是不施粉黛的，可现在她用厚厚的粉底只为了盖住那张快丢了血色的脸，她涂了颜色艳丽的口红，可那苍白无力的样子又该怎么掩饰？
　　「还真是最毒妇人心。」申语强憋回了眼泪把头撇向一边冒出这么一句话，可她自己分明也是个妇人，为什么她就做不到像董艺那样狠心。
　　「我这样做对咱们两个还不都是有利无害。」董艺嘴上说着，心里却不这么想，真的有利无害吗？其实自己也不敢想没了申语她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可她必须这么做，她必须断得一干二净。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天晚上，窗外和屋内都是狂风暴雨，那震耳的雷也盖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是这次哭过后又都不约而同的像是真的各自相忘。
　　随后的几日里申语也没好好工作，她其实是打算请长假的，总之自己太累了真的该好好调整了，这些天她要么去酒吧要么在办公桌边窝上一天一动也不动，发呆的时候她总是想起那天在她伏在董艺身上能感觉得到董艺猛烈地抽搐着，从小到大董艺哭得时候永远是那样悄无声息。
　　借着这些日子的交流，申语和诸溪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诸溪是个懂事又健谈的人，跟她在一起时那种轻松的氛围让申语觉得舒服，所以每天下班后申语都会拽着诸溪陪她去德利赛斯。
　　德利赛斯是这座繁华城市里最有名气的酒吧，它之所以显得与其他酒吧那样格格不入，大体上是因为它是个同性恋酒吧，这里有形形色色的人，这些泡吧的大多都是在物色着心仪的类型或是寻找着一夜情的对象，而申语却总在这样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蜷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喝闷酒，不过相比起申语，诸溪更不适应德利赛斯的环境，每次和申语进德利赛斯都会由申语牵着躲在她身后，诸溪生得干干净净像个大学生，这样的长相在圈里是很招人喜欢的，很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不过看起来诸溪对同性没有丝毫兴趣，只是用各种借口推脱着前来搭讪的人，如此这样了好几天，渐渐的就变成了诸溪一个人听着酒吧驻唱的摇滚乐或抒情歌，偶尔拒绝几个搭讪的人，倒也喜欢上了德利赛斯的气氛。
　　申语的长相其实并没有所谓大部分攻该有的刚气，她长了张神清骨秀的脸，更为出彩的是那双眼睛，犹如美国犹他州森林里那只小梅花鹿，似一泓泉水，清澈灵动，说是明眸皓齿也不为过，正衬得上她那温润的性子，笑起来如春城的暖阳，冷下脸的时候却似冰城的寒雪。
　　今天申语只披了件薄外套，慢吞吞地进了德利赛斯后立刻脱了外套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把大衣顺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就用手肘支着膝盖，手撑着头开始环顾四周，总算是瞧见了不远处正看着自己的诸溪。
　　“今天主动来了？”此时酒吧中央的舞台上不知又是哪对在激烈地拥吻着，申语喊了几声见诸溪似乎听不清的样子，就对着诸溪晃了晃手机，示意诸溪查看短信。
　　“嗯呗，回家之后没看见你以为你自己来玩了呢，不是五点下班吗？今天怎么这么晚？”
　　“最近是流行性感冒高发期，有挺多孩子来看病的，怕倒班医生忙不过来，我就先帮他忙了会。”
　　“昨天晚上一道送你回来的那个医生？”
　　“对啊，怎么？感兴趣？我帮你介绍介绍？叫梁牧邱，新来的后辈里属他最好，学识渊博人又踏实，长相也端正，将来肯定能混的不错。”
　　“我可不感兴趣，现在暂时没有告别单身的打算。”诸溪回复文字的同时还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申语作势冲着诸溪那方向笑了笑抬手正准备点酒，还没等张口，酒保就在申语面前的酒桌上放了一杯龙舌兰。
　　“后面那桌小姐送的龙舌兰。”
　　年纪轻轻的酒保礼貌地帮申语指了指后面，申语回过头，那桌离她这有些远，周围又来来往往的过人，她只看清了酒桌旁坐着好几个女人，模样虽然看不仔细，但身材倒是清一色的好，她在这头盯着那头看了一会，女人堆里立刻走出个人来坐在申语沙发的扶手上，晃了晃酒杯。
　　“我送的，一个人？”那听过一次就忘不了的声音，饶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韵味。
　　申语这才看清坐在她身边的人，这不是上次纹身店板寸一夜情的那女人吗！上次那女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她没仔细看，现在这女人就近在咫尺，她才得以看清。
　　在申语心里对美划分了很多等级，其中就包括美女和美人，美女可以是个客套话，如果说你这人长得还不错，那我就可以说你是个美女，但美人这个词实在是太苛刻了，你见过有几个人见到相貌好点的就美人美人一声一声地夸？
　　毫无疑问地，这女人称得上是个美人。
　　倘若你见到这个人，你大概会惊地合不拢嘴，美人眯着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勾起了嘴角，那微蹙的纤细柳眉，那娇艳的红唇，那被大红色束身裙包裹着的动人身姿，以及那似仙似妖的锥子脸，那样的浑然天成，仿佛是米开朗基罗手上那精致的雕塑作品。
　　“品味不错，送烈酒的我真头一次见。”都说德利赛斯什么样的人都有，现在一看还真是，那这个美人究竟是个什么人？送烈酒的烈女？不像，上次在纹身店见到她分明是一身素色的女士西服禁欲系三个字都要写在脸上了，可是今天这一身，像什么呢？申语使劲的想，像褒姒像妲己像杨玉环甚至像武媚娘，这些人她都没见过，可都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尤物。
　　传媒系兼修中文系的文科生董艺曾经跟她说过，尤物的最高境界就是尤物一生，想那萧皇后，她出生时，当时著名的占卜奇人袁天纲曾为她的相貌而惊奇不已，仔细推算了她的生辰八字，最后得出了八个字的结论——“母仪天下，命带桃花。” 萧皇后以后的人生经历似乎恰好印证了这八个字。她自十三岁作了晋王妃后，便开始不断地被迫更换身份，历经了隋场帝的皇后、宇文化及的淑妃、窦建德的宠妾、两代突厥番王的王妃，最后又成了唐太宗李世民后宫中的昭容。申语时常想，这样的一个经历了改朝换代却依旧傲立于世的女人一定是尤物到了极致吧，否则怎么这么多男人都争着抢着夺她，历史上迷君倾国的红颜不少，可能将她的美淋漓尽致到最后一刻的真尤物却不多得。
　　眼前这个美人若是生在了古代，指不定要迷惑多少君王。
　　“多大了？”美人问她。
　　“搭讪不是为了一夜情吗？德利赛斯发展一夜情什么时候这么多问题了？”申语拉着个脸反问，就算这美人美得她移不开视线也不代表她会跟她一夜情啊。
　　“德利赛斯是个好酒吧呢，可以不只是一夜情的……”美人贴近了些，伏在申语身上伸出舌尖厮摩着她的耳垂，喷涌着的热气钻进了她的耳朵眼，她却冷得发抖，董艺那张玉面桃花的脸莫名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作者有话说

　　之前评论里问的主要人物已经都出场了_(??ω??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