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咸豆包

2、【第二章】明关

　　阿姆在初随族人迁来秣国时，曾经恐慌因不知秣国情况，而为众人嘲笑。尤其是其时，黎乔年岁尚小。
　　阿姆攥着手心想了很久，狠下心来，将半数家当尽数打点出去，终于寻得一个秣国人，肯为黎乔西席，告知她秣国一切应知事物。
　　黎乔不解，阿姆却拍着她的手笑道：“乔乔，你父亲曾经说过，有余力则学文。他作为族中唯一的大祭司，眼界全非你我可比，难道不应该信他么？”
　　阿姆对于黎乔的父亲有一种近乎执迷的相信，这一点，即使黎乔彼时年岁尚小，也已有了清晰的认知。
　　于是她抿了抿唇，应下。
　　而等到她成长成人，她也才知道，阿姆当初的决定，的确是正确的。
　　就比如她知道，马匹向来常做军用，尤其是战乱年代。
　　又比如，国家掌管盐铁商贸，并不容外人插手。
　　这样的形势导致盐铁价格居高不下，于是私盐贸易横生。
　　驼队一共有十二人，在领队人的带领下，一路向南。
　　队中的人非常沉默，只是拼命赶路，停歇的时间并不长。
　　队中只有最初来跟黎乔打招呼的那个汉子会同她说些话。黎乔旁敲侧击，想要知道他们的方向。
　　汉子拉着缰绳，想了想，道：“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往南，到乌金峡谷，再转……”
　　“巴图！”
　　领队人喝止住了他的话，同时看了看黎乔。
　　警告的眼神。
　　黎乔别开目光，不再问了。
　　因为贩卖私盐的关系，领队人的疑心很重，队中只有巴图略单纯些，这也是黎乔选定他切入的原因。
　　乌金峡在凉州南部，往南可通蛮蜀，西行可往西域，东达京都秣阳，是非常便利的中转之所。
　　黎乔的手在驼峰上按了按，夹腹跟上了他们的速度。
　　当日晚上，他们到达了明关。
　　明关乃是凉州州府，形貌自非寻常。黎乔跟随驼队往前，看着领队人向官兵递交文牒，并着打赏银两。
　　官兵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将他们放了进去。
　　“记住，老规矩，不要进内关妨碍将军。”
　　领队笑着回应。
　　黎乔冷眼看他们交涉，摒弃杂念在入口处将悬挂出的明关内外城分界图牢记于心，手中尖刺转了三轮，等待向内逼近。
　　她心中估量着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将尖刺缓慢推进驼峰。
　　骆驼突然暴躁起来，猛然冲出了队伍。
　　黎乔拉紧缰绳，身形伏低，将暴怒的骆驼拉向左转，向内关冲去。
　　混乱中是她惊慌失措的叫喊：
　　“救命——”
　　发疯的骆驼谁也拦不下来，得益于九黎曾经马上的习性，尽管黎乔表现慌张，暗地里却一直控制方向，让骆驼径直向将军府而去。
　　庞危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声。
　　他看了看一旁侍立的老者，手中的杯盏转了转，“伍老，你肯定你当时见的，是九黎族人？”
　　“不会错。”
　　老者席地坐在庞危的下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深目高鼻，瞳仁在阳光下隐有蓝色，这些特征，她都对上了。”
　　庞危扔下杯盏，身子向后靠住，道：“九黎族人已经消失了三百年，自西而东都不见他们的踪影。世人传言他们寻得仙丹，不愿意再回来受秣武帝辖制，早已飞升。”
　　老者似乎笑了笑。
　　他道：“将军，九黎族人是因为秣武帝残暴而离去的，世有乱而不出，出之当以佐天下。”
　　宦官专政，大将军秦佑缺乏决断，各处起义风涌。庞危作为坐镇西北的大将军，自然有这能力去一争天下。
　　九黎族人的出现，于他而言，自然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伍延的意思，即便她不是九黎族人，也一定要让她以九黎族人的身份而出现。
　　庞危沉默。
　　伍延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复。
　　外面的嘈杂声越发大了。
　　庞危屈指敲了敲扶手，“此事容后再议，先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伍延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凉州府的驻军常年随军出战，反应速度比黎乔预料的还要快。
　　骆驼一路疯跑，完全是不要命的姿态。周围的人最初都只能暂避其锋芒。这让黎乔有了些许把握。
　　然而在距将军府两百步的时候，却陡然有剑锋前来，斜向一斩，驼首已咕隆隆地滚下。
　　突如其来的意外并没有给黎乔反应的时间，她也没有想过要跳开，只是抱着驼峰放任自己身体随着骆驼轰然倒下，颤抖着身体，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滚烫的鲜血喷洒出来，溅了她一身。
　　而她怀中的包裹也被鲜血浸透，展现出盐块凹凸不平的形状。
　　她抱着包裹，身形颤抖，在周围长剑包围的锋芒里，越发显得弱势和可怜。
　　同样被包围的，还有一同前来的驼队。
　　军中之人并不懂怜香惜玉，将她手中包裹抢走，一把掀开了包裹。
　　那位校尉捻了捻盐块，摩成细碎粉末，放到嘴角尝了尝，冷笑道：“普通商人？哼，那倒是告诉我，这是什么？”
　　领队抿了抿唇，目光刺向了黎乔。
　　然后他转过身，换了一副唯恐的神情，凑上去，仔细分辨之后，大吃一惊。
　　“这……这……”领队有些慌张，“官爷，小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人还是第一次同我们一同跑商，当初问起来，只说是肉脯之类，万万没有想到会是私盐啊。——官爷，小的若是知道是这样要命的东西，小的定然不会带上她的啊。”
　　校尉冷哼一声，摆明了不肯信他。
　　手一挥，“都抓起来，下狱。”
　　领队慌了，“——官爷！”
　　他眼疾手快的要将手中的银锭子塞给校尉，却不妨一旁陡然斜刺出来了一支羽箭。
　　领队大惊失色，周围的士兵却一齐跪了下去。
　　“将军。”
　　黎乔抬了抬眼。
　　在周围人的或跪或拜之下，只有他一个人立在那里，突兀，却挺拔。可惜逆着光，并不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手中的弓箭放下，吩咐道：“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