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飞》Jochen

32、别扭

　　玉蝉雪暗恨，没想到楚无非中了□□“糜”的毒，居然能那么快恢复，其实她在楚无非的怀里才不过是倒杯茶的功夫，她压根来不及记住他身上淡淡的清朗气息。尽管恨得银牙暗咬，但表面不动声色，扭扭捏捏地站了起来，坐回了自己的下首位置。

　　楚无非一旁的官人恭恭敬敬地向姬清若呈上一份红色官函，上面盖着大大的“楚”字。

　　玉正玄一看，赶紧示意身边的宦官，也是呈上一张金色大柬。

　　姬清若两份函看完，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忍不住攥紧了，又分开，分开，又攥紧。

　　他的脸有些煞白，默默地将两份函转递给了眉相。

　　眉相看着，看着，两股硬朗的眉都要揪成了一团。

　　原来，都是两国皇帝向姬国求娶皇后的婚书，求的又是同一人，眉飞。

　　婚书承诺，只要求得佳人，愿永世同姬国修好，玉国更是将不养毒、不破坏母亲河媣河水源、甚至是改变长期以来两国兵戎相见不通商不通路等条件罗列其中，是示好，也是威胁。

　　楚国倒是没提什么，但画外音是，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吧，反正人我是要定了。

　　两位君王一冷一热，却又是志在必得的样子。

　　除了求婚书，玉国又呈上一份礼单，洋洋洒洒地列举各种珍奇异宝、黄金白银无数，还有一个名贵的大盒子，里面装着玉国后宫凤印，以及代表皇帝皇后恩爱的白玉同心结。

　　楚国倒没再递上什么单子，玉正玄嘲弄道：“楚国居然一点表示也无，可见其诚意。”

　　楚无非的声音如千年雪山里，逢春缓化的雪水，清澈，却冰冷：“阿妹不是商品，不是价高者得。朕的诚意便是朕，阿妹得到的便是楚无非完完全全的一生。”

　　这句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连同门外欲追眉飞而去的姬清朗。

　　最后，仍是眉相开了口：“老夫感谢两位国君对于小女的抬爱，只是小女顽劣，老夫不曾好好管教，怕是不适合后宫，更不用说成为母仪天下的典范。请两位国君将婚书收回，另择合适贵女为后。”说完，站了起来，朝两位国君鞠了一躬。

　　似乎，两位国君也都有不是那么顺利的心理准备，玉正玄挑衅地看了一眼楚无非，留下婚书和礼单，率先带着玉国的人离开了。

　　楚无非微微向姬清若和眉卿点了点头，便也留下婚书离开了。

　　待两人走后，眉卿才低低却很郑重地开口：“请太子殿下放心，老夫的小女不会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将来也不会嫁给任何皇室之人，掺与到任何纷争里。待我们返回皇都，老夫便向皇上请求退老，和小女归隐山林，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姬清若忽然有一丝痛苦的豁然开朗：“老师以前也是担心眉飞成为太子妃吗？”却又不待眉相国回答，“罢了，相国退下吧。”

　　姬清若独自坐了很久。

　　在门外的姬清朗亦是站了许久。

　　眉飞从凡人楼中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着，停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她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孤独。刚才，按照以往她的脾气，她该会上前问一问，或者直接把人拽开霸道地说，楚无非你是我的，可是，今天她却反常地什么都没有做。

　　是想，选择相信他，所以没有问吗？

　　还是，潜意识里的不安作祟，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对他自信。有一丝害怕，害怕捅破了，也许再难恢复从前？再认真想一想，他们已经对彼此熟悉且深厚到要一生在一起的地步了吗？

　　不知道。

　　她静静地站在闹市中，看着头顶的天空。而此时，对面正赶过来两辆低调华贵的黑色大马车，只是前面一辆黑得锃亮，里面坐着一位表情和面容都很单调白糁的中年女子，后面一辆黒木老旧古朴，则是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男子，男子看着三十岁上下，一身黑衣广袖，面容俊美，只是浑身散发着春寒料峭的气息，又冷又暖，又近又远。

　　他一路行来，一直闭目，此时，却豁然车里一亮，那双像是汲取上千年天地精华的眼睛睁开了，一下子，车里华光流淌。

　　他掀开了车幕。

　　正好马车与眉飞擦肩而过。他回过头看那个匆匆一瞥的窈窕身影，只是那个身影被后来的一名男子遮住，末了，他又重新放下车幕，从袖中拿出一张冰凉玄色面具，戴上。

　　马车一直行到隆楚阁前停下。

　　挡在眉飞面前的，正是刚刚从庆玉轩里出来的玉城青。他还是头一次看到眉飞露出这种落寞的表情，一直以来，她似乎都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即使身中“蟥尸”也不曾沮丧，想到她这样，大抵是为了楚无非，天生比别人敏感的他痛感也来得比别人深刻。

　　不过，看着眉飞的时候，他还是微微笑着的：“怎么了飞儿？”

　　眉飞这才注意到玉城青。她扯了一丝笑容：“唔，大概是中午吃太多了，积食。”

　　“那飞儿想不想吃山楂？”他指了指旁边正好在卖的一摊糖葫芦，不单单有山楂做的，还有红橘、清梨、酸枣等。

　　一看到糖葫芦，眉飞就顾不上吃山楂了，她指了指跟粗棍子似的山药：“我想吃山药糖葫芦。”

　　“不是积食吗？山楂助消化。”

　　“唔，反正都积食了，再多一串山药也不怕，不过那种黑莓我也想吃。”

　　最后，眉飞一手山药一手黑莓，玉城青还帮她拿了一串山楂糖葫芦，眉飞便从这头一直吃到了那头。

　　唔，山药糖葫芦，面面甜甜的，真好吃呀。

　　不知不觉，玉城青带她进了邻接玉国边境的湘水城。这里，就像在湘山顶上看到的，大大小小的湖泊不计其数，而蜿蜒到脚边的，是媣河流入玉国后分支的主干流。

　　“这样看着水也好啊。”眉飞突然喟叹一声。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今天三国元首会晤，我父王和楚国皇帝都向姬国求娶你为后，只是都被眉相拒了。”

　　“哦。”

　　“你也都不想嫁给他们吗？”玉城青似乎又消瘦了些，显得一双温和的眼睛很大，让眉飞逃无所逃。

　　“哦。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父王的。”

　　“那楚国呢？”

　　“我不知道。”

　　“那样的话，”玉城青忽地抓住眉飞的手，既热切，又像恳求，“飞儿，我带你远走高飞怎样？我们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他的手抓得人生疼。

　　眉飞轻轻推开了玉城青的手：“抱歉玉城青，我不能跟你去。我答应老眉了，要留在他身边的。”

　　玉城青低垂着手，原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希望一下子又破灭了，又过了许久，他才又重新温温和和地笑了：“那你们很快就要返回姬国皇都了吗？”

　　“应该是吧。”

　　“以后……你要是再见到我弟弟玉焕蓝，一定注意远离他。”

　　“嗯。”

　　……

　　两人坐在河边，像以前眉飞还住在玉国皇宫里，就在玉城青的隔壁时，天南地北心无旁骛地聊着。虽然谁都没有说破，但想，此次分别，以后很难再见了。

　　因此，一直聊到了夕阳绯色染红了彼此的脸。玉城青递给眉飞一个镂空花雕的小瓶子，说，这是我们玉国最有名的“青果甜”，就是摘下青涩的橄榄酿的果酒，就着这江河落日，喝一口，算是践行了。

　　“飞儿。”玉城青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不舍。

　　眉飞觉得他很可怜，玉城青好不容易有个朋友又要离开，自己多少对不住他。便从他手里接过“青果甜”，喝了一口。

　　酸酸涩涩，苦里又有一点回甘，这是不是也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眉飞浮现楚无非的脸，楚无非他不是姜画狄，不是法师，可是他却像个大法师在她的心里呼风唤雨。

　　玉城青也隔空倒了一口，递给眉飞。

　　眉飞冲着玉城青笑了笑，又倒了一口，这是令人回忆和想念的果酒。每喝一口，似乎就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人一次。

　　玉城青借着酒宠溺着看着眼前人，眼前人，却无知无觉地借着酒，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水墨太浅，相思意浓。

　　最后，玉城青背着喝了小半瓶“青果甜”醉醺醺的眉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