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桂树遗梦 傍晚，在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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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在校园中缓步走着，踩在被雨打落的枯黄色梧桐叶上，那吱吱的声音带着秋天的气息熨帖在我的心间。恍然，闻到了一股幽香，我仿佛是追寻桃花源的渔人，去追寻一个宁和的梦境。
我离它近了，近了。它是校园里早开花的桂树，不粗壮，也不笔直。树皮的浅灰色并不均匀，上面有零星的暗色的斑点。它镌刻了岁月，却留不住似水流年。五代南唐江为有残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夜黄昏。”若是边上有几丛秀雅的竹子，一汪清浅的碧池，正是应了景儿。那婀娜的江南水乡味道也便是如此了。
那被拉得长长的树影，也牵出了我对故乡桂树的思念。
我的家乡并非是在吴越之地，而是在中国西南之地，那里的桂树也没有那么温柔，而是长得狂放自在，自有“南蛮”的一股不羁在里面。在古代的一段时期，桂花是一种不入流的花，桂即“贵”，香气浓郁，总是被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所不耻。然而，在我看来，桂却更平民化，不像空谷幽兰孤芳自赏，不同暗夜梅花孤冷清高，不似水中佛莲富有宗教气息。它的味道暖融融的，即使混着秋露寒风，也是温和的。
桂像是一个长者，见证了我的成长与蜕变。
我离开家乡已经有两个月了。在这六十多天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它。那梦中摇曳的桂影，难道离我远去了吗？从前我对离乡的概念理解过于浅薄，始终不能体会到三毛笔下《橄榄树》的曼妙身姿。现在却若有所悟。如同橄榄树之于三毛，桂树是我家乡的精魂。
仍然记得长在外婆家乡小河的那株桂花树，如今是否仍然亭亭如盖？如今它是否还在伴随着又一代孩子成长成才？如今，它还记得我吗？
幼时常常去外婆家玩，轻灵如带的小河蜿蜒爬过小山村，灌溉着一片水土，那岸边的桂树，投下密密的树影，树影与河里的小鱼仔和小虾米嬉戏，与水下的水藻谈起了恋爱，谱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你呼吸着天空的气息，我却生活在水里”的浪漫悲歌。
这棵桂树长得笔直，中无旁支斜逸，规规整整的，树冠是一个巨型的伞面，四季都是深绿色，即使是冬天，那绿色仿佛也能滴出水来。作为孩子们从小的玩伴，它是尽职尽责的。它长得高而直，五六岁的孩子很难爬上去。它又不同柳树枝条柔软，随随便便就能垂下万千丝绦，它的枝叶是向上伸展的，渴望触及到苍穹。它的这一特性令我们这群孩子很难与它的枝叶有个亲密接触。
然而，“山人自有妙计”。我们上不去，令它下来也不美哉？叠罗汉是没法子了，但是我们会偷偷从家里拿了一根木竿，或是在附近山脚下砍下几株翠竹，作为我们的另一只手。有落日的傍晚，天还亮堂堂的，也不会炎热。那是我们打桂树、拍桂花的最佳时机了。小孩子扛着竹竿四处挥舞是很费力气的，但是我们像是不知疲倦一般，能玩耍个把小时，一直到天渐渐黑下去，乡村的橘黄色灯光一点点亮起。那散落而下的桂花，一簇簇，一朵朵，使得香气更加浓郁了。一阵阵“金沙”哗哗而下，铺在泥地上，薄薄一层，那质感，却像是厚实的毛毯。不轻浮，反而很朴实。枝叶很是硬实，不轻易被打落下来。但是它总是拗不过执拗的我们，最后被我们扯下它的头发，却是宽容的笑笑。
此时，任性的孩子也会听话。我们乖乖把完整、漂亮的桂花小心翼翼地收进兜里、放入帽子里，甚至男孩们会把上衣脱下来，用来包住这些可爱的精灵。翠绿的桂枝会成为隔天早市的蔬菜、水果的装饰物。而那些零碎的花儿树叶，就成为我们的玩具。我们会把那些散叶小花撒入河里，让它离开自己的生长之地，来一场美丽的旅行，看看那如画的景致，听听那独特的壮语，闻闻那青草苦艾的清香……让下游没有桂树的地方，也能看到那秋之魂魄，如此婀娜，如此清芬。当它腐烂了，就会沉入水底，或许它会进入鱼虾的腹中，或许它会就此消湮，给水草提供了养分。无论如何，它的一生是辉煌的。轰轰烈烈地开花，轰轰烈烈地花落，轰轰烈烈地逐水而下，最后，轰轰烈烈地死去。
它从无颓唐之色。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代，它是上帝给人的馈赠。它那一树金黄，收集起来，摇身一变，成为孩子们的零嘴儿，女人们的桂花茶，男人们的桂花米酒。
女人们常常在这条河边洗衣服、洗头、洗菜……她们用蓝紫色毛巾盘起头发，挑着扁担，前后各是一个大箩筐，箩筐里是她们要洗的东西。到了桂树下，她们会临河找到一块平滑的青石板，蹲下。箩筐搁地后，她们再把扁担抽出来，放在地上。若是带了孩子的妇女，就会让孩子在桂树底下抓虫、捕小鱼。这时候的桂树是骄傲的。以它为界，上游是洗碗洗菜的、下游是洗头洗衣服的。若还有什么不方便清洗的东西，那对岸就是绝佳的地点。这是附近的人们约定俗成的。以桂树为始，以桂树为终。
这棵桂树树龄不详。母亲说，从她记事起，那棵桂树早已亭亭如盖。现在似是停止生长了，还是和她记忆中是一样的。然而我并不这么认为。桂树早已随着母亲的成长而成长，只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成长，并没有被朝夕陪伴在桂树周围，只是母亲并未发现罢了。
正如桂树陪伴母亲成长，它也陪我度过了很多艰苦彷徨的岁月。
高中生涯恍如发生在昨天。最惶惑不安的岁月，是那缕桂香在抚慰我躁动的心灵。
而现在，在这大学校园里幽幽的桂香，似乎也在指引着我前进，前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桂树遗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