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爱论》刘伶

3、第一章

　　一步、两步、三步……
　　石砌的阳台护墙高高的有着一脚左右的宽度，周如墨踩在高高的护墙上，两手大大的张开，脚下左脚跟贴右脚跟的一步一步的从护墙的这头走向那头。
　　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幼年便丧失父母的她，虽然生活上优渥阔绰，但在难以言说的寂寞孤独中跌落的童年却难免会给幼小的心灵抹上永恒的伤痕。
　　在她的记忆里，无论是在多沉的夜晚，哥哥房间里的灯是从来都亮着的。有时候，她会被噩梦惊醒，披头散发的抱着枕头，光着脚丫顾不得穿鞋便冲向哥哥的房间。可是，当她从半掩的门里看到自己正值青春年华的哥哥愁眉不展地盯着一案的文件吐着烟圈的时候，她就会顺着原路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阳台一圈一圈的走。那方阳台经过她小脚的丈量后，被贴上了最初的尺码：23步。
　　后来，23步变成了20步，又变成了17步，而现在只需要12步她便可以轻松的从头走到尾。
　　幼年的空虚寂寞让她学会了向时光索要成长，暗暗的成长。

　　“一、二、三…………六、七、八…………”现在，就在这栋陌生的别墅里，她依然可以找到熟悉的感觉。
　　“喂……喂喂！你爬那么高干什么？知不知道那样很危险哪？”
　　周如墨丈量的正用心，忽然间响起的声音惊得她险些脚下不稳，身形不禁晃了几晃。险险定住后，周如墨侧头看去，一方的天蓝水白下，一个男孩正在向她急急跑来。
　　她耸了耸肩，颇有些大惊小怪的意思，然后继续脚尖贴着脚跟，一步步地丈量。
　　“九、十。”
　　走到尽头，她一共用了十步。不是她又在长大，而是这里的阳台太小，小了整整两脚的距离。

　　“你……你别乱动，可别做什么傻事……”从远处跑来的男孩就停在了她的不远处，周如墨从高高的阳台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由于过度的奔跑而造成的胸口剧烈的起伏。
　　好漂亮的眼睛。
　　男孩的个头不高，体型也偏弱，但却胜在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就只有这一点，就足够吸引到周如墨的视线了。
　　见不得在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流动的焦虑，周如墨开口：“我才没有要想不开。”
　　男孩顿时瞪大了眼，“那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好玩呗。”
　　在说完的那一刻，周如墨觉得男孩似乎在隐忍着一股不屑的愤怒。
　　“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走来走去就是为了好玩？”
　　周如墨感受到了男孩无故的怒火，长久以来的娇惯哪里容得下别人这样对她？心里顿时变得不快起来。
　　“怎么？我在阳台上走来走去打扰到你啦？真是‘狗拿耗子—那啥’。”说完，还一撇嘴角，一副“生人勿近，我很刁蛮”的面孔。
　　男孩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竟然会被如此对待，你你你……了个半天，硬是被气的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哼，像你这种不拿自己生命当回事儿又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就算你要从80层高的摩天大厦上跳下来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说完，一转身便大迈步走开。
　　周如墨本来说出那话后也有些后悔，毕竟男孩也是一番好意，只是碍于面子仍是摆出凶恶的面孔。如今一听这话，顿时气又不打一处来，单手叉腰，冲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大喊：“要你管！”

　　入夜。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淋淋的周如墨抱着手机就是对老哥的一顿狂轰乱炸。
　　“哥，都怨你！要不是你把我一个人弄到这个鬼地方来，我能被那个混蛋欺负？！”
　　“妹妹，这你可得讲理一点。人家那可是一番好意，却全被你给当成了驴肝肺。人家还没叫屈呢！”
　　“哥！你……”
　　“好了好了，咱也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儿就耽误了自己的好心情不是？你呀，就给我好好的睡一觉，然后明天起个大早去爬山。怎么样？”
　　周如墨本来心里忿忿，听到哥哥的话后也觉得在理，没必要为了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毁了自己旅游的好心情嘛。
　　“嗯。那哥你也要早点睡哦。”
　　“好好好。要记得做个有哥哥的好梦啊。”
　　话筒的那头又传来了周如砚宠溺的笑声。

　　早晨的庐山烟雾蒙蒙，在一片片奶白云烟轻柔的笼罩下，一切都变得迷离且朦胧。
　　周如墨独自走在清冷的小道上，顺着小道旁的护栏向远处望去，云海茫茫，天地间唯有几处高耸突出的云峰和挺拔卓立的雾松隐约可见而已。
　　周如墨当下脑中便浮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一句诗来。此时虽然身处庐山之中，它的外在的逶迤壮观与内含的慧质柔情却全都隐藏在了这一片茫茫云海中，使人难以窥得其景致的一角。
　　虽然已经到了炎热的夏季，庐山的濛濛薄雾仍是让周如墨感到一身的寒意。
　　当下不禁后悔，没事儿这么早出来爬个什么山，不仅雾大什么都看不清不说，周边连游人都没几个，当真是一点趣味都没有。倒不如早早下山的好。
　　想到这儿，便止住了继续上爬的脚步，掉转头，就要顺着原路下山。
　　而就在这转头的一瞬间，她的视线却突然被一株独立悬崖的孤松所吸引。
　　周如墨停下回返的脚步，双手扶住护栏，遥望在滚滚翻腾的云海中独立□□、傲视万物的孤松。
　　纵使光阴流转，时光暗换，它仍是以其刚硬的姿态自崖壁中旁逸斜出，浏览千年。
　　顺着孤松的方向向外拓宽视线，猛地发现在一块正与孤松相对而立的岩石上，似有一人手执画笔，面对隔岸孤松指点江山。
　　十八年来，周如墨第一次被一个人吸引到移不开视线。
　　几乎是没有丝毫犹疑地，她再次掉转方向，朝着山峰一步三阶的飞也似的向上爬。
　　等她呼哧呼哧的涨红着脸颊爬到了山顶的时候，空空如也的一片空地上，除了自己大口的喘息声，就只有对面的孤松与之相望。
　　周如墨的心里的春潮瞬间结冰成晶，空落落的又被自己搬来的石头生生的砸开了一个洞，里面嗖嗖的凉气冒个不停。
　　周如墨知道，这便是被她错失掉的一见钟情。

　　自从庐山峰顶的惊鸿一瞥后，周如墨心中满满的被那个模糊的人影所占领，脑海中无时不刻的不断猜想那人的来历。
　　或许，那人也不过是一个匆匆而过的观光客而已。
　　自此后的几天，她总是会在早早的时间就爬到峰顶守着那一块顽石等待，总希望着能够再一次的与他重逢。
　　然而，无论她如何耐心刻意的期待等待，那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如墨的心中充斥着难以言说的失落，这几天连续的心魂不定和焦急等待几乎让她夜不能寐，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与之前天壤之别。
　　期间，周如砚也打来过电话，她抱着话筒忍住哽咽，说想回家。周如砚想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缘由。
　　最终，视妹如命的周如砚只能答应。

　　不紧不慢的将最后一件物什装进旅游箱，周如墨再次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遥望远处依旧巍峨的庐山。
　　无论对于此地，还是那个男孩，她终究只能做个匆匆过客，甚至连个过客都算不上。如今打包好了行李，轻便便的来，也就只能再按原样离开。
　　唉……
　　她不禁长叹了口气，真的是说忘就能忘了的么？最起码，对于此刻的她来说，那个男孩的身影早已在她的心里扎了根，令她抛却不能。
　　侧过头，她看到左边的若琴湖，澄碧如镜。
　　湖边，好像还有个人影……
　　周如墨顿时整颗心都倏的提到了嗓子眼儿，睁大了眼仔细看那个人影，仍是无法看清。她也没有那个心情来担心会不会认错了人，蹬蹬蹬飞快地下了楼，就直接朝若琴湖的方向奔去。
　　等她跑到了若琴湖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的时候，她终于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了，就是他。
　　这个悠闲的在若琴湖边支起画架，专心作画的人，就是她在庐山峰顶的惊鸿一瞥。
　　难以掩饰的笑容挂满了脸，她一步一步的靠近。
　　慢慢地，喜悦转成了疑惑。
　　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呢。
　　她皱起眉在脑中细细思索，应该是见过的，到底是谁呢？……
　　啊！！
　　这不就是上回被她气走的那个男孩嘛！
　　周如墨的心里顿时搅成一团乱麻，这下男孩心目中自己的形象肯定很恶劣，该如何是好？
　　尽管觉得事情很不妙，这样的自己很糟糕，可是敢作敢为的周如墨此时仍是迈出了脚。
　　专注于作画的男孩也许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转过了头。
　　被男孩盯住的周如墨觉得，那一刻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做不出任何反应。
　　然而，从来只会忠实于大脑的嘴却对着他说，
　　“也许我说的话你会不信，但是，我喜欢你。”
　　“哎？”男孩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喜欢你。”
　　男孩反应过来后，咧开嘴笑了。
　　“小妹妹，你父母没有教过你和陌生人讲话很危险吗？更何况是告白？小心遇到坏人哦。”
　　周如墨说：“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所以没有教过我。就算有，我也不怕。”
　　男孩停下了笑，神态有了些认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孤儿……”
　　周如墨摇了摇头，“没关系，反正我有哥哥。”
　　男孩又笑了，“有哥哥也是一样的，他一定会跟父母一样关心你的安全和健康。”
　　周如墨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嗯，那当然！”
　　男孩笑了笑，神情有些落寞，不再说话，开始收拾画夹。
　　收拾好了后，对着周如墨说：“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记住，以后不要随便对着陌生人说这种奇怪的话。”
　　说完，便转身要离开。
　　周如墨本来看他要离开，就已经心急的不得了，此时见他完全没有将自己的告白听进去，更是着急。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她对着男孩的背影大喊。
　　背着画夹的男孩回头，“如果你只是寂寞想找个人陪你的话，可以直接对我说，我可以以跟你做朋友。”
　　周如墨想了想，做朋友也比什么都不是强，就只是猛点头。
　　她喊：“我叫周如墨！你呢？……”
　　他答：“林涛。”
　　她又喊：“那你明天还会再来吗？”
　　他没有答话，只是比了个ok的手势。
　　周如墨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到林涛的影子彻底的消失后，她的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虽然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跟他见过一面的事情，不过那种事情还是永远不要记起来的好！
　　呵呵，果然就连老天爷都是眷顾她的吗？
　　回到别墅将打包好的东西再次一样样的放回原处，然后给老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还是按照原有计划再呆上一阵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