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不似无情好》阿左vera

2、【二】

　　秦穆起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来，雨后万物都好似笼着漂亮的琉璃壳子。窗外的梧桐树下小童正扫着落叶，扫帚扫过泥土留下清晰的丝纹，发出令人惬意的刷刷声。
　　秦穆很久没有过这么悠闲的早晨了，在窗前站了许久，也不知该做些什么。自昨日吃过晚饭后白青羽就没有理会过他，只说那宅子会有人替他收拾，就消失不见了。
　　宅子挺普通，做事倒是神神秘秘的，也不愧是巫家。
　　秦穆正想着，就见院子门开了，白青羽穿着整齐，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一抬头，两人目光又恰恰对上了，白青羽神情恍惚地看着他，似乎在想这人是谁，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恍然的微笑。秦穆觉得有些尴尬，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关上了窗子。
　　“秦公子，在下有事相商。”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有人在外面说。是白青羽的声音，秦穆却觉得与昨日有些不同，不再是清冷如佩玉相击，多了些烟火味道。
　　秦穆走过去开门，却吓了一跳，门口的白青羽面色苍白，印堂发青，眼睛泛红，憔悴得像是刚大病了一场。白青羽虽不似他见过的那些巫师神婆那样阴测测的，但到底也是极富盛名的巫觋，昨日初见还有些仙气。今日这模样，却跟在衙门最忙的时候熬上几夜的他相差无几了。
　　“半月前病了一场，又忙得好些个晚上没睡，昨晚也熬了一宿，叫秦公子见笑了。”白青羽也不进屋，倚在门边说道，“在下也不多废话，此来是想请公子午后随我去趟郡王府。”
　　“郡王府？”
　　“郡主昨夜邪气再发，虽然在下施术后暂且好转，但邪气凶险，今日午后还得再去一趟。在下杂事甚多，能办事的手下有事归家去了，只能请秦公子屈尊帮忙了。”白青羽说得很慢，又揉了揉额角，似乎每个字都要用许多力气，“放心，只是简单的杂事，不会将公子置于险地的。”
　　这自然没什么好拒绝的，白青羽见他答应，便道谢告辞。他的白袍甚是宽大，本是为显神秘缥缈的巫师气质，眼下看着却只觉得弱不禁风，像轻飘飘的雪花，一不小心就要化在天地之间，再也寻不见了。
　　“白公子。”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穆已经把人叫住了。
　　“嗯？”
　　“呃……好生休息。”秦穆叫住他，却一时找不出什么话说，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客套话。
　　白青羽闻言偏了偏头，嘴角勾了勾，似乎是想笑，却只是摇了摇头道：“上午还有许多事要做，怕是休息不了了。”
　　秦穆皱了皱眉，想教训他几句，又自觉没那个立场，想了想，展颜笑道：“左右无事，若是方便的话，我陪着白公子做事，打打下手如何？”
　　他的眸子一闪一闪的，像是窗外的秋阳溜了进去，真诚又狡黠。白青羽扯了扯袖子，应了声好。

　　白青羽站在门前，伸手飞快结了个印在印堂一抹，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润泽起来。他捋了捋鬓角，把身体撑着挺直了，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便又是那个神秘威严的巫师了。
　　见秦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却听白青羽淡淡地说：“障眼之术，不足道矣。”
　　声音也重归冷清漠然，好似谪仙一般，看来是也这障眼法的效果了。
　　秦穆还是初次亲见巫者施术，好一会儿才从惊异中回过神来，看白青羽的眼神立刻不同了。白青羽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也不去理会秦穆一连串的惊叹，径自走了出去。
　　今日午前还有两家病人要看，还有一场推不掉的白事，薛家的墓址也该定下来了……白青羽瞥了眼身边的秦穆，这些事，也不指望他能帮什么忙了。
　　值得庆幸的是，秦穆一路升到侍郎也不是吃白食的，可以做的事他抢着做了，不会做的事就退在一旁默默看着，进退得宜，好歹让白青羽轻松了些许。
　　忙碌的上午很快过去，两人陪着薛老爷看好墓地风水，从西山回镇子。一路上秦穆陪着薛家老爷谈笑风生，白青羽却越走越慢，渐渐落在了两人后面。秦穆回头瞥了他一眼，脚下却没停，拉着薛老爷转过一个弯道，消失在白青羽的视线里。
　　果然，就算有人帮忙，这精神也实在撑不住了。白青羽想着，停了下来，就这么站在道路中央，一动也不动，默默盘算着剩下的体力还能不能撑到从王府回来。
　　秋天正午的太阳暖和得像被子，可是又不时有秋风灌进这暖和的被子里。白青羽感觉自己已经站了许久，可是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身体了，脚下还是一步也迈不开。
　　要是小年在就好了，至少可以想办法把他弄回去。他无奈地低头按按太阳穴，忍不住想道。
　　然后就有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秦穆的声音在秋风里落下来，带着一丝埋怨的口气：“白公子何必这么拼命。”
　　白青羽低着头勾了勾唇角，幽幽地说：“燕川可是系在我一人身上。薛老板呢？”
　　“我把他送到镇口，就转回来找你了。应该是回去了。
　　话音刚落，秦穆就觉得肩头一沉，却是白青羽把头靠在了他肩上。看来是实在撑不住了。
　　秦穆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前面那棵老树边上有条小路，走那边可以直接回去。扶着我。”白青羽闭着眼睛在他耳边说。他声音软得像丝绵，叫秦穆的心跳了那么一跳。
　　“镇子上这么多人，都没人帮帮白公子的么？”扶着白青羽，秦穆忍不住抱怨起来。
　　“有些事情，只能白家人做。他们不认旁人的。”
　　“那白公子岂不是一直这样撑着？！那群愚民！生病去找大夫，超度去找和尚，看风水去找道士，这些又不是什么需要巫术的地方！白公子又何必为他们的事伤了自己的身子！”秦穆愤然道。
　　“有求必应，家训如此……不过小年在的时候，多是他在管这些事……”
　　“小年？”秦穆顺口问。他找到白青羽说的那棵老树，见树后有条杂草丛生的小路，看了白青羽一眼。
　　“……我侄儿。”白青羽点点头。
　　“那他人呢？”秦穆见他点头，便扶着他走了过去。
　　白青羽垂头靠在他肩上，许久没有说话，秦穆不经意瞥见了他脸上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见白青羽不想说，他也就把话题岔开了：“还好我跟着出来了，不然呐，白公子今日怕是得死在路上了。”
　　“秦公子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白青羽声音里难得地带着笑意，大概是有人倚靠着，不用看路，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倒看不出是个酸溜溜的痴情种子。”
　　秦穆咬了咬牙，脸一下子红透了：“白公子这样取笑在下，可也不像个通天彻地的大巫师。”
　　“我本来就不是。”白青羽坦然道，“秦公子也不是。”
　　“我自然不是。”
　　“我是说，你可不是那话本里的痴情相公。”
　　秦穆停了下来，托着白青羽的手紧了紧，看着他笑道：“谁说我不是？天底下可没第二个辞官的秦侍郎。”
　　“故事要编多少不容易？”白青羽有气无力地说，“秦公子的故事漏洞太多，这世上，有心人也太多。”
　　说完，还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在我面前都装不下去，秦公子还想瞒过谁？”
　　秦穆心中一紧，若无其事道：“那白公子觉得，我的故事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他和帝君都觉得这个故事是没有破绽的。他辞官前的确经常出入花柳地，去见那个帝君安排好的女人，还特意让人瞧见他争风吃醋，夜夜笙歌的样子。然后帝君假意赐婚，他在次日早朝的殿上扔了圣旨，和帝君演了场翻脸辞官的好戏。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世人觉得他心灰意冷，决定隐居燕川。
　　秦穆幼时是帝君的伴读，帝君宠信他，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帝君不杀他只是叫他辞官，也可以说成是顾念情谊。燕川是众多在野贤人隐居之所，来燕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么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都说秦公子是孝子，可辞官后，怎么都不回家看看呢？”白青羽在他耳边说。
　　“闹出这样的事，无颜回家。”秦穆随口搪塞道。
　　“秦公子觉得自己是会闹这种孩子脾气的人？”白青羽见他还想反驳，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公子的面相，可一看便知不是痴情人。”
　　秦穆下意识地摸上胸前的衣服。那里藏着帝君的密旨，写着让他便宜行事。白青羽看出来了，那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目的？真的像他说的，还有人也看出来了么？要不要……在这里杀了他？不行，白青羽消失，会惊动整个燕川的。他似乎早就看出来了，但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也不像是有敌意……
　　“秦公子，在下再不休息，可真要死在路上了。”
　　白青羽的声音细若游丝，又好像很坚韧，像和谁赌气似的拉不断又扯不动。他道了声抱歉，扶着白青羽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就望见了凤凰坡上那间小院，白青羽被秦穆半扶半抱着进了屋。刚踏进大门，白青羽立刻就倒在了秦穆怀里。突然增加的重量压得秦穆晃了一晃，稳住后却发现怀里的人轻得出奇。方才扶着他时虽然也觉得瘦极了，此刻抱着却像抱着一副骨头，连温度和呼吸都很难感受得到。
　　秦穆将他扶回房间躺下，看着撤去障眼法的白青羽形销骨立的面容，稍稍有些心软。他也不知白青羽是敌是友，但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这个人是他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