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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烽火狼烟起(一) 邙山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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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脚下,边陲小镇,大雪漫天。
客栈外的雪终于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小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再慢悠悠的落下。几片晶莹的雪片贴到客栈的窗户上,倏地化作了小水滴蜿蜒而下,“啪嗒”融入厚实的雪层里。从一扇靠西的窗外向内看去,袅袅的青烟徐徐而上,一只骨节分明,分外苍白的手执着名贵的紫砂壶,手腕轻动,从壶嘴里泻出一缕清流,嗅那茶香,竟是上等的雨前龙井。
小镇里的客栈也是小小的,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暖烘烘的客栈大堂里摆上了烧红了的炭盆,一桌又一桌的异乡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靠西的窗边靠坐着一位身套黑色外袍,头戴黑色兜帽的少年,少年如玉般的纤长手指轻叩轮椅的扶手,头微微侧着,几缕发丝调皮的从帽檐里蹦了出来。很显然,此人正在听那些来往客商的闲谈。
他的对面同样坐着一位男子,一身黑衣显出了修长的身形。男子细心地往小桌下的炭炉里添了些炭,又有些担忧的望着少年,“公子,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
“嘘。”少年轻轻出声,“你难道不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吗?也许对我们有些帮助。”
男子皱了皱眉,终是不再说话,转而安静的倾听起来。
“你们说,这天下刚平定个三年是不是又要乱了?”八字胡的中年人啜了口酒,问道。
“可不正是,眼下三都诸侯一个个可都是按捺不住了。想当初三侯齐反扶王主的时候那可叫一个齐心协力啊,谁曾想一朝权势入手,一个个不都想当皇?可见当初三侯说什么为了百姓请命,斩昏君,除佞臣,也不过是通往王权巅峰的借口罢了。”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男子一脸不屑的分析道,“不过倒也真是可惜了那繁华的坤芜宫,那可真是天下少有的建筑啊,只是宫中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把它烧了个精光,就连当年惊才绝艳的浮华公主也不幸葬身火海,可惜啊可惜。”
“是啊,当年的浮华公主可是咱大扶王朝的传奇人物,也是一介奇女子啊,可惜了可惜。”众人纷纷唏嘘,一时静默不言。
“呵。”少年轻笑了一声,拉低了帽檐轻声道,“走吧,飒。”
名唤飒的男子起身站到他身前,微微俯身,看着面具下少年泛着冰雪般柔光的长密睫毛,敛了敛神,为他收紧外袍的同时压低声道,“西荆侯未到,来的是他的第三子荆玄礼,现在已在离此镇不远的雁北关外,攻城之势,已不可挡。”
“是吗?”少年轻轻勾起了唇角,薄红色微微透明的薄唇诱人无比,那一丝上挑的弧度更显出了一份随意不羁,“飒,我觉得这些事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呢。”
“是啊,三侯素来交好,此次西荆侯无故出战,挑起事端,实在是让人怀疑。可是若冠与争权之名,又叫人不得不信。影飒猜不透,不知公子以为如何?”影飒绕到少年身后,扶住了轮椅的把手,微一挥袖熄灭了炭盆里的炭火,趁着少年收拾茶具的空当问道。
少年收好茶具,放入包裹里,系在轮椅的一侧,双手叉入袍袖里,眯起眼望着窗外又大起来的雪,叹道,“实在是为除去前朝旧臣所设之计。”
影飒瞥了一眼大堂里又开始热闹聊起来的众人,知道此刻不是说话之际,又望了望窗外的大雪,无奈的用内力再度暖了暖少年手里的汤婆子,推了轮椅出去,徒留堂内话声再起。
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人一轮椅缓缓地潜行着,飒默默的撑起了伞,光洁的伞面上雪花滑落,少年伸出手接住那朵落下的雪花,眯起眼睛看向远方雁北关的方向,“飒,你确定你真要随我一起吗?原本,你不必承担这些的。”
飒微微怔住,继而俯身倚在少年身旁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少年所不懂的东西,“公子已经让我做了这么多了,现在再问飒是不是真要跟随公子是不是太晚了?起初飒的确只是受人所托养护公子,可是现在,却是心甘情愿。”
“是...受天机谷谷主所托?”少年第一次语带迟疑地问道。
“是。”飒默默颔首,“可现在,飒是公子的人,公子不该给飒说说自己的高见吗?”
“飒,你变了。”少年似是满意了,却又有些忧心,“从前的你不像现在这般爱笑。”
“是啊,公子不也决定终于不再甘于平凡了吗?”飒轻轻叹息,叹息中夹着一丝伤感。
少年沉默半晌,再出口时已是沉稳冷静的分析,“三侯感情甚笃,犹以其中的南梵侯为首,这也是当年攻城后为何两侯愿意让南梵侯镇守京都的原因。不过三年而已,怎么就会出了战事了呢?依我之见,不过是引鱼儿上钩而已。”
“公子是说他们故意挑起战端,就是为了激那些前朝旧部现身加入这场战争中,然后再一网打尽?”飒微微挑眉,“那我们...不过战争中豪杰多得是,何以判断谁是反贼,谁不是?”
“不需要判断,不管是不是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少年浅笑,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若为反贼,杀之,算是除却前朝威胁,若不是,杀之,也是除却以后反叛的可能。无论如何,三侯都不会吃亏,更何况这次西荆侯派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最为得意的第三子,被天下公认才绝无双的荆玄礼,足见此事事兹体大。”
“那我们现在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非也,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有些话说的越明白越不会惹人生疑。飒,何不赌一把?”少年戏谑的神情里带了丝笃定以及兴奋,飒缓缓摇首,宠溺一笑,“你开心就好,这是你的选择。飒要做的,不过是帮公子得偿所愿罢了,若有需要飒的地方,公子但说无妨。”
“眼下倒是确有一件事要你去办。”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这封信我要你亲自送到荆玄礼的帐内,务必放在醒目之处,也务必不要让人发现。”
飒接过信,信上的烙印有些薄烫,可见刚刚封上不久,“公子又是何时得空写了这封信?我竟不知?”
少年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白嫩的鼻头浸上了一丝薄红,“左不过是你去买些吃的时候写的,这也是临时决定的,你不知道也是正常正常…”
“这里面的东西足以让荆玄礼重视我们,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少年说着,放下了手,脸色变得沉凝。
“公子…”
“飒,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少年开口问道,一向沉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
“公子,飒会尽毕生所学,保你平安喜乐。”同样微颤的声音不久后回道。
“谢谢…”少年舒心的笑了,看着远方白雪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柔光。
——我知道,当年能在大火中幸存已实属恩赐,我知道,我其实没有多少日子好活,可是好不甘心啊,好不甘心,我好想,好想能够快活的随心活着,皇兄,等我办完了一切就来陪你,等我了却心愿…
我,是扶国最后的公主,那个名满天下的浮华公主,而现在,将仅仅只是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