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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切都来自这个故事 ...


  •   1968年,那个动荡疯狂的年代,不仅仅是那一小部分人的癫狂,更是席卷整个社会的漩涡,它疯狂的卷起每一个人,把人高高托起,狠狠摔下。就像是梦幻泡影一般,瑰丽的开始,残酷的结束。身在其中的人不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听见:“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作为的。”
      梁劲松走在这个军绿色的人潮中,看着周围的每个人都瞪大了双眼,鼓起腮帮子,涨红着脸蛋,不断高喊“万岁”的时候。他仿佛不是一个参与者,他的身体腾空而起,他的居高临下的冷眼旁观:疯狂的歇斯底里的人们,高喊的口号渐渐变的模糊不清,扭曲的轰鸣声敲击他的鼓膜,“咕咚、咕咚”他辨不清这是他自己的心跳还是整齐的脚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语录,手指收紧抓出勒痕,继续随着人潮逐流。
      这样一个时代,谁被谁蒙蔽了双眼;谁被谁巧手利用;谁在谁的身后伺机窥视;谁成了谁的待宰羔羊;
      谁是谁非,早已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道明。
      每个人都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人生轨迹向那种最残酷的方向延伸,命运这双大手,巧妙的雕塑出一个有一个悲剧。

      曾经的年轻的笑脸欢快的从身旁掠过,向远处飞奔,他们没有回头,但是梁劲松知道,他们还都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最初相见的样子。
      他们一口气跑到最高的那段田埂上,太远了,看不清他们的表情,隐约间他们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
      大风起了,刮起一阵大烟炮,雪沫子夹着小冰晶刮在脸上生疼,像小刀似的,梁劲松握了握苍老枯槁的老拳,最终还是没能和他们告别啊。
      脆弱的选择离开,留下来的也从不敢回头再看,连滚带爬的只能往前踉跄独行。

      他站在这一大片刚刚被大雪铺盖上银毯的田野,这里有太多的笑语和眼泪,他那苍老的脸庞在雪地的照射下折射的异常年轻,他挺直了脊背,时光仿佛回到了他记忆中最好的年纪。
      他记得她是怎么梳着两条大辫子,怯生生偷眼看他;
      他记得她第一次掂这小脚丫,亲上了他的脸颊;
      他记得她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脚飞奔进他的怀里;

      “不在啦……都不在了。”他双眼噙泪:“就剩我一个啦…….”他叹息一声,似乎用尽了气力,肩膀垮下来,眼睁睁的看着远处绮丽的人影随着刮起的雪沫子吹散在了田野里,他还没伸出的手,无所适从的紧了又紧。
      他佝偻这转过身来,向宁敏伸出手,宁敏觉得出来一趟老爷子心情不但没好,精气神反而更委顿了十分,宁敏有劲没处使,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这一老一小相互扶持,朝田边的大路走去。
      刘志坤穿着军大衣,双手插在袖口里,头上雷锋帽一边护耳立着,一边护耳耷拉在脸侧。脚上穿一双土黄色的翻毛的厚棉靴,正抖抖索索的左脚打右脚。老远看见这爷俩走出田埂,用袖子一抹冻木的红鼻头,朝他们跑过来。
      “怎么样?想起来了?”他大口喘着气,冻得通红的脸蛋成了雾气的背景,满头满脸新结的白霜,宁敏食指成勾,轻抚在他的睫毛上,用体温把他睫毛上的霜花捂化,刘志坤没躲没闪,十二分的理所应当。
      宁敏动作轻车熟路,似乎两人已经老铁了一般,刚想换到另一只眼睛上,刘志坤稍一偏头,涎着脸傻笑说:“冻手。”
      宁敏”嗯”了一声,扶着老爷子继续朝车子走去,刘志坤亦步亦趋的走在她身旁,伸手拽拽她的羽绒服肩膀。
      宁敏回头看他一眼,他正小狗似的巴巴的也看进她的眼里。四目相对的一刻,宁敏像是个受了委屈似的,突然喉头发紧,哽咽难言,眼眶一红就要落下泪来。宁敏抽回扶着老爷子的手,往后一递,马上就被暖烘烘的大手抱住,揣进了大衣兜里。
      宁敏调整呼吸,忍着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会鼻酸,被这一双大手紧紧握着竟然会有想哭的冲动,似乎这双手握着的不是她的手,而是抓住了她的心。她突然想把有生以来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的都倒给他。
      她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体会上一辈的时代烙印,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大时代中,人命如蝼蚁,何况连蝼蚁都算不上的齑粉,就像我们,你们,他们。

      一路无话,银装的天地不断后退,直到再也看不到。
      坐在老爷子家里,东北的室内温度真是十二万分的宜人,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宁敏和刘志坤脱掉外套还觉冒汗,真恨不得短裤背心的上阵。
      她找过了太多的人,听过了太多的悲剧,今天,终于能听到最真实的那个故事了,那个完整的故事。
      老爷子坐在书房的里,一屋子的满满当当的家伙什儿,书架摆不下就摆咋桌子上、沙发旁。旧报纸、旧杂志、旧书籍、一股子陈年杏仁的味道,虽然不太难闻,但始终算不上清新。
      刘志坤腾出见方的小空地,搬了两个小马扎给宁敏一人一个,老爷子接过搪瓷杯,并没有喝,出神的看着缓缓升腾的热气,半天开不了口。
      宁敏回头看看刘志坤,似乎在询问他是不是开口提醒?刘志坤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俩人正在这眉目传情,老爷子开口了,一把苍老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东西打磨砂壶,闷哑的的让人憋着一口气。
      “1968年,那年我十八,在家里呆了大半年,全国高校早已经停课,满大街的游行批斗,我们几个半大小子看着升学无望,就趴了火车往转遍了大半个中国。哪都一样,到处是□□,到处都是批斗人的和被批斗的。
      越走越远,冬天也越来越近,我们开始想家,但是当到家我们就被动员到农村去。”

      本来最应该投身学习的一代青年,在懵懂的告别父母,带着大红花,像凯旋的英雄一样登上了通往开往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上山下乡”的绿皮车。
      他坐在绿皮车箱连接处的小座上,这里是风口,11月份的东北一片白雪皑皑,银装素裹,这让他们这些南方来的“□□、红友军”兴奋不已,他们唱着,笑着,仿佛不知疲倦,不管饥饱。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去,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时光将在这里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他们这一批四五百人,都是这届没办法升学的初三、高三部学生,人手一本红册子,一张嘴就是谁谁说,谁谁教育我们。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歪在椅子上。车上的学生两眼放光的憧憬着自己将会如何在这里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用自己的文化知识带领农民兄弟过上好日子。
      在这样美好的希冀和饱满的热情中国一个个红光满面,热血沸腾的沿途下车。
      他的脸贴在车窗前呼出一口热气,用手指肚溶化一点上霜的冰层,影影绰绰的路灯照下一米见方的光圈,他分明看见了刚才还最神采飞扬、口若悬河的大队长肩膀在一下一下抽动,边上的几个女同学早就抱作一团,不知是在哭还是再取暖。
      他们这一班是在第四师,牡丹江农垦管理局下车。
      天早就已经黑透了,半夜下起了鹅毛大雪,从没见过雪的小年轻们本该兴奋的手舞足蹈,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办法笑出来。
      说这里是个车站,其实就是两间平房外加一盏路灯,如果不是平房墙上钉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站牌,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就将是他们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唯一能让他们欣慰一点的是这一大片荒无人烟的草甸有个好听的名字——白云农场。
      来接站的是个黑瘦佝偻的老农,用浓重的东北口音磕磕巴巴的介绍起来,说这里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牡丹江农垦管理局,三十九团,虎林市,白云农场。地广人稀,大片开阔地,厂部在云山下,这片偏得很,住家少,一趟下来的30人要暂时挤在公社食堂的瓦房里。
      小伙子还好,小姑娘一下车就傻了眼,这哪是过来贫下中农再教育,分明是千里流放,刑期还是无期的那种,当场就软了脚,哭了起来。
      但是,眼泪总有枯干的时候,没有人会同情谁,最初的激情被繁重的体力劳动消磨殆尽,从来没见过农具的城里娃,为了公分,口粮,挣了命似的干活,晚上回去累的跟死狗一样。
      慢慢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有人为了能多挣公分,巴结队长;男知青甚至团伙诱骗女知青;更有甚者,女孩子受不了地瓜咸菜的苦日子,为了馒头米饭,和腌臜的伙夫搭伙。
      刘志坤自是出身较好,并不与他们为伍,每天高强度的体力活虽然累,但是苦中作乐,年轻男女,总有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直到新一批知情的到来。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新任的政委——宋敬文。一个从管理局下来的领导,温文的外表,戴一副眼镜,虽然大家心知肚明真正的知识分子全都被打倒,但是依然对这位外表斯文的领导充满好感。
      他时不时就会把年轻漂亮的女知青叫去办公室学习语录。女孩子们正是十八九的大好年纪,脸上闪着动人的光泽,长期的劳动,让她们的身材健美而紧实。
      谁也不知道宋敬文到底糟蹋了多少女孩子,他的有的是手段,从了他的,当然日子好过。反抗的下场就是生不如死,他坐在云山脚下的办公室里动动笔杆子,随便给你冠个罪名就能让这些年轻的生命万劫不复,刚从学校出来的般大的孩子懂什么,本来还有点知识分子的优越感,但是在被打倒之后,游街,批斗,戴着高帽,五花大绑的承受着本来友好的乡亲甚至是同学向自己吐来的口水甚至是投来粪便的时候,多么强大的神经都会随时崩断。
      孤独、绝望、愤怒、怨恨,最终燃气了他们仅剩的勇气。
      关了牛棚上吊的唐慧兰,投河自尽的马晓芬,吞刀片的吴卫国,还有看粮仓失火而自焚的潘圆圆。
      他们才来到这里一年,东北的黑土地虽然适宜农作,但是气候使然,一年一茬的作物还没有收完,跟自己同来的同学却在回不来了。
      梁锦松站在大片的金黄的小麦地里,麦浪起起伏伏,齐腰深的麦穗打在他的腰背上,麦须透过单薄的背心扎在他的皮肉伤,像针刺似的疼,他没有停下脚步,慢慢加快了脚步,小跑,奔跑。
      他看见了唐慧兰在远处弓腰除草,马晓芬犁地播种,吴卫国挑粪施肥,还有那个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潘圆圆,曾经那个细致的帮所有男同学缝缝补补,怎么会大意的把取暖的煤灰倾倒在麦堆附近。
      梁劲松开始否定自己,怀疑一切,每天浑浑噩噩的活着,直到第二年的绿皮火车带来了他一生难忘的女人,那个俏生生的杏眼女孩——杨柳。
      小小的个子,一笑两个小虎牙,可爱极了,还有那两条黑辫子,跑起来一上一下打在臀上,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到来仿佛给他带来了重生的活力,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她让他有了新的希望。
      梁劲松虽然是个毛头小子,但是该献的殷勤一点没落,半夜偷偷帮忙下地干农活,攒的粮票,布票都紧着她。
      日子就这么流过,两人最出格也就是拉拉小手,背靠背的坐在谷堆上谈心,看星星。梁劲松甚至幻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两个人的孩子会长得像谁多一点。
      如果不是新一批的女孩子之间偷偷抹泪,如果不是宋敬文堂而皇之的在女澡堂边设下办公室,如果不是突然来了可以回乡的通知。有背景的同学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有手段的同学无所不用其极的花样百出。
      他也许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病退的,想尽办法搞到□□、升压灵来制造高血压;喝10%的麻醉药制造“心力衰竭”;喝农药制造胃痉挛;喝墨水制造胃穿孔。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对于又门有路的梁劲松来说,回去简直就是轻而易举,但是,杨柳却没有他这么幸运,她虽然算不上是个“黑五类”但也绝不是“根正苗红”的小将出身。
      眼看着同学一个一个的离开,梁劲松希望家里可以多开一张证明,带杨柳一起走。
      但是天哪能随人愿。
      前一天他们还在憧憬着离开这里一起生活。第二天梁劲松的家人就来接他回家,他怎么也忘不了杨柳送他离开时绝望的眼泪,那是对心爱的人诀别的眼泪。梁劲松一遍一遍的承诺他一定会回来带她一起走,杨柳满脸泪水的笑着点头说她在这里等他,会一直等到他为止。
      承诺言犹在耳,但是,没也没有想到那次的分离竟然就是真的变成了诀别。
      一等不来,二等不来,眼看着回城的机会所剩无几,无钱无势的杨柳绝望的迈出了那一步。
      回城的升学通知书成了剩下的女知青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了赶上这最后一班车,一无所有的女孩子们只能拿出自己最后一点资本——自己,来取悦有能力的让她们离开的宋敬文。
      谁也不知道一个个女孩纸是怎么在混乱不堪的农村角落里失去了贞洁,那一抹殷红变成了她们人生的无数个悲剧的开始,她们强忍着恶心与羞愤,强忍着疼痛与绝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升学的学校卫生所来给女知青们检查身体,竟然没有一个完璧,而且所有的女孩都不是陈旧性创伤。
      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的贞洁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迟迟等不到梁劲松回来的杨柳和其他女知青一样选择了委曲求全。
      梁劲松回到老家,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回去接杨柳,但是母亲已死相逼,不断的延后他的回程,知道1977年高考恢复,他以以后的生活完全听从安排为机,终于踏上了回程。但是云山农场早就不复存在了,知青们走后,云山农场无以为继。所有的知情以各种理由反乡,从此失去联系。
      从此梁劲松就没有放弃过寻找,直到与宁敏的母亲林丽华即将结婚前,终于托杨柳的同乡打听到了她的消息,于是他谁也没有通知,当天就便只身前往,本来准备见杨柳最后一面,谁知见到的竟然只是她的遗像。
      梁劲松从杨柳的母亲处得知,杨柳被宋敬文侮辱之后,本来以为可以安心回乡上完大学,学业完成之后,甚至是去找他结婚,但是一切美好的设想都在杨柳得知自己怀孕了之后被撕成了碎片。
      那个年代,女人未婚先孕,这就是滔天大罪。
      杨柳在学校受尽了冷眼和羞辱,又被开除了学籍,她拼死拼活就是为了要回来,要继续念书,但是就因为怀了那个人渣的孩子,一切都毁了。杨柳的父亲本来是一位很有地位知识分子,但是“批林批孔”的斗争中死在了□□小将的乱拳之下。一家突然失去了顶梁柱,两个女人,一老一小只能靠自己。
      在本来杨柳就是一个内向温柔的女孩,相继而来的打击让她的精神处在近乎崩溃的边缘,开除学籍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精神在她服食了大剂量的打胎药将自己以后生育的机会一手毁掉后终于全线崩溃。
      杨柳疯了,成了游荡在小城中寻找一个叫劲松的男人的疯女人。
      天知道她在游荡的时候都遇到过什么,一段长时间的失踪之后,杨妈妈终于在穿成而过的臭水沟里找到了衣不覆体附体的女儿,全身没有一处好皮肉,而且因为泡水而浮肿难辨。杨妈妈哭晕过两回,但是再怎么哭,女儿和丈夫都再也回不来了。
      杨妈妈抱着女儿的遗像,哭的几近昏厥,家徒四壁,所有的东西都被充公了,梁劲松看着这个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女孩最终变成了灵堂正中的一幅相片,他也崩溃了。他开始疯狂的糟蹋自己的身体,他有恨无处泄,有怨像谁发。
      每个个人,在一个家庭,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倾覆下,都是那么渺小,该恨谁,也学也只能恨自己吧。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为了她,抛弃了你母亲,或者这其实并不算是抛弃,在我心里我们从没有开始过,你可能会觉得我无耻,因为我在你母亲眼里看到了杨柳的目光,那么的纯净而明媚,我曾经一度以为除了杨柳,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眼神了,那么相似的眼睛,几乎一样的眼神。”梁老爷子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说了太多的话,累极了一般。
      老爷子的女儿走进来,给他盖上了一条薄毯,示意慢慢退出去,宁敏最后关门,隐约听见了老爷子的低声呓语:“对不住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一切都来自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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