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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兰心剑 古道悠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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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悠长,西风萧飒,夕阳下,昏红的光影映照着一人一马,似离群之孤雁,遥遥远去向天涯。
西南战事持续良久,百姓流离失所,目力所及之处,凄凉破败,饿殍满地,满是疮痍。“得得得”,马蹄声稀疏而孤单,马背上,男子疲惫且惆怅,深邃的眸子在傍晚时分愈加显得黯淡。
轻轻抬起头,男子怅然眺望远方,但见高山峻岭,云霭沉沉,前路一片渺茫。
他已苦苦寻觅半年之久,他已渐渐失去了希望。
蓦然间,四野之静谧被一声惨叫所打破,男子稍稍一惊,急忙拉住缰绳,循声看了过去。道旁林子中人影闪烁,隐约可见一双恐惧而绝望的眼眸,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一瞬便即熄灭。
“吁。”男子扯过缰绳,不待马儿停歇,一个翻身已跃将出去,长剑平举至身前,小心翼翼地步入了林中。
“沙沙”,灌木丛拥簇茂密,行走其中,愈觉林子幽暗深长。若有若无的腥臭气味随风窜入鼻中,男子握剑之右手一紧,目光警惕,不住地扫视着身周。幽幽寒风撩拨着面颊,男子脚步愈加缓慢,目光注视着斜侧,凝重的呼吸随着摇摆的草丛缓缓起伏。
一道清幽的白芒乍然间闪现,刺痛眼眸,男子瞳孔骤缩,一声清洌之剑鸣闯入耳中之时,颊上已然感受到冰寒之剑气。身子稍稍一斜,避开来剑,男子顺势抽出手中兵刃,肩肘扭动之间,剑锋已然直刺而出,没入草木之中。
“咦。”对面黑暗中响起一声娇呼。
男子闻声,眸子登时圆睁,仓皇间收回长剑,急呼道:“裳儿?”
“罗大哥!”清脆的呼唤声响起,男子闻声无奈一笑,收了长剑,伸手拨开横生的枝桠。一张清丽的面孔配一身紧塑之黄衫,眼前之女子看来是如此的利落。但见其手腕翻动,细长的剑锋舞出一朵银花,旋即归入鞘中,纤细之身躯内散发出一股硬朗之气,可动作之间却仍旧不失柔美。
男子环视周遭,只见女子身后趴伏着一魁梧汉子,衣衫背后一道血痕尚自鲜艳,可是其身躯一动不动,怕是已然丧命。
“此人是?”男子淡淡问道。
女子回头瞥了一眼,轻蔑地笑了一笑,冷冷道:“此人是玉屏寨的贼人,在北面跑马村作恶时被我撞见……”
女子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平复语调,接着说道:“我赶到之时,为时已晚,那可怜的大哥已经被他砍断了四肢,奄奄一息……那人,不过是跑马村普普通通的一个农户而已,却……”
女子双唇翕动,欲言又止。
“玉屏寨是这方圆百里内最大的贼窝,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更是不知有多少人被逼无奈投了那处肮脏的地儿。可怜这穷苦的百姓,饱受战祸之苦,幸免遇难,却还是逃不过这恶贼们的折磨。”男子眼中露出忿恨之色,盯着颓倒于丛中的尸体,冷冷道,“此人倒是死有余辜。”
“死,可当真是便宜了他!”女子牙关紧咬,咯噔作响,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下的尸体,狠狠地说道,“这恶贼……当着那村夫的面……砍死了其老母亲,奸污了其妻子,还……踩死了那可怜的孩童……”
点点粼光在眼中闪烁,一缕清泪不觉间自眼角滑落,女子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幽幽叹道:“那可怜的女人,已然死去,却还被这贼人强压在身下……”
言及此处,女子蓦地一声嘶吼,可是声音方出嘴边,却变得沙哑低沉。猛地抽出剑来,狠狠地扎进尸体中,女子怨怒却犹未消散,拔出长剑,一个纵跃,霎时如燕子一般飞出林去。
男子一言不发,身子却微微有些颤抖,举目仰望,目光却尽被黑暗所吞噬。目光中糅杂着悲苦,合着沉重的呼吸,缓缓逸散入空气中。
玉屏寨位于苗岭之中,本为山民所建,后战事频发,多有流民窜逃入山野之间,玉屏寨多吸纳此中之人,渐渐壮大,和山北清水寨遥遥对立。
长久以来,两寨划地而居,倒也相安无事,直到玉屏寨发生流民夺寨一事。“鬼面”吴易道混入流民之内进入寨中,随后联络诸多流窜盗匪暗中潜入,将寨中主事之山民杀得一个不留,玉屏寨就此易主。其后,玉屏寨行事多为凶残,惊扰村镇,欺侮百姓,可谓无恶不作。
清水寨寨主武达倒是颇具侠义,曾多次召集寨众,试图剿灭这一众匪徒,奈何皆落得个两败俱伤之局。
现如今,玉屏寨外方圆数十里内,诸多村镇已是空荡荡少有人居住,留下的,莫不是老弱孤残、无力迁徙之人。
夜空幽暗深邃,隐匿于黑云深处的月轮几不可见,仅余点点星芒忽隐忽现,洒落下微弱的清光。
小村死寂无声,散落的几间茅屋俱是黑压压一片,感受不到半点人气。溪水边的枯木无力地歪斜着,在微风中不住地摇晃摆动,似乎随时便要栽倒。
“呱呱”,忽闻见乌鸦凄惨的鸣叫声从远方飘来,这一片凝固的空气方才被稍稍打破。
村中小道狭长曲折,一袭单薄的身影在星光下独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女子足下虽是悄然无声,但犹可见几分急躁。
蓦地,女子于溪边驻足,只见其身前丈外,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小道上,阻了其去路。
“罗大哥。”女子稍稍有些惊讶。
“裳儿,玉屏寨贼人众多,你孤身一人前往实在是太过危险。”男子柔声劝道。
女子苦笑道:“罗大哥,你自去寻你妻儿便是,不必管我。”
“我如何能不管你?”男子皱眉说道,“更何况,若不是一路追寻于我,你又怎会身陷这战乱之地,又怎会因为此事孤身涉险?”
“我……”女子双唇轻咬,沉吟良久,柔声问道,“那,罗大哥,你会陪我一起去么?”
夜色深沉,男子面容模糊难辨,一对冷冷的目光却无比坚定,少许沉默之后,只闻男子平静地说道:“黎民受苦,皆是战伐之罪,便是除去了玉屏寨,依然还是无济于事,区区你我,实是无法左右这天下之大势。”
“可是,若世人皆这般冷眼旁观,那这世道也便只能是这样了……”女子苦苦笑道,满面失望地别过头去,避开了男子的目光。
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忽只闻一声轻叹,无比哀伤,女子伸手轻轻拨开身前柱石一般的身体,悄然间擦身离去。尚未走得几步,女子只觉手臂被一股巨力拉扯住,五指深深地扣在手臂上,隐隐生疼。
“裳儿,我答应你,我定会去玉屏寨走一遭,为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但你,必须得回去。”男子语气很是坚定,女子稍稍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嘴边浮现出清甜的笑容。
“罗大哥,裳儿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女子心绪渐平静,凝望男子的眼中顿时涌出无限柔情,话语中满是歉疚,“半年来,裳儿一路偷偷追随着你,你一直有在暗中照顾,裳儿其实都知晓。罗大哥,若是……”
女子偷偷瞥了男子一眼,挣扎再三,终究还是轻声问道:“罗大哥,若是你的妻儿都不在了,你……可会接受我么?”
灼热的目光落在男子颊侧,男子却哀然别过了头。
“我只愿,他们都还安康。”
语声平淡,却深埋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女子双眸闪烁,蓦地一红,滑落两行泪来。
“罗大哥,对不起……裳儿只是……想着你……所以才会这般问。裳儿也愿……”言语哽咽,渐被啜泣声所吞没。
“傻丫头。”男子垂首沉吟,旋即转身凝望着女子,暖暖一笑,伸出手去,可是未曾碰触其眼角便即顿了一顿,随即又缓缓缩了回来。
“裳儿,你勇敢、善良,遇到你是我莫大的幸运,我珍惜与你之间的友情,如此,便足矣。”男子柔声说道,面对女子无助的悲伤,他却只能用目光抚慰。
“我只是,不甘心……”女子喃喃说着,痴痴念着,泪水更是如决堤一般倾泻而出。
天幕愈沉,凉风如水,男子静静陪伴着,神思却渐渐有些游离了。
白日的小村少了几分可怖,却如同死水一般,毫无半点生机。女子慢慢在村中小道上行着,面带犹豫,喃喃自语道:“我这般偷偷溜回来,罗大哥必定会责备于我。”
“可是,我断不能见罗大哥孤身一人涉险前往,自己却逃之夭夭。”
“也是,即便到时他再要赶我走,也已无济于事了,嘿嘿。”
“以我的武艺,当也无需罗大哥分神照料,能助他一臂之力,却也是好的。”
言说着,不觉之中,女子已出了小村,来到一处山口,抬首遥遥向山中看去,隐约可见岗哨林立,正是玉屏寨无疑。
女子沿着山道一路之上,不多时,玉屏寨已近在眼前。寨中多人站岗巡守,乍看过去,实是颇为严密。微微蹙着眉头,女子面色稍稍有些为难。
“寨内看来很是安静,莫非罗大哥并未前来?”女子自语道。
“罗大哥早便动身,难道是遇到了危险?”疑惑中难掩失落,失落中又夹杂着忧虑,女子神色变幻,踌躇不定之间,忽闻身后有人声传来,大惊之下,急忙闪身匿进道旁树林之中。
“今日打了清水寨那帮龟儿子一个落花流水,可真是痛快!”
“那是,前阵子受得那些个鸟气,今天可算是解了。你瞧,我们捉来的足有三十多人,寨主这回得给咱多少赏赐!”
“哈哈,说不准儿赏几个漂亮妞儿给咱玩玩儿。”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直听得女子紧紧皱起了眉头。透过树丛悄悄注视着山道,只见十余名玉屏寨众分散在人群前后,趾高气昂地走着,中间以绳索接连捆缚着多名汉子,有老有少,此刻无不垂头丧气,拖着双腿,无力地行走,应当便是清水寨的俘虏了。
一阵喧嚣笑骂之后,这拨人便相继进了寨中。女子静静观察着,但见寨中贼人众多,便是进寨一事,已是难上加难,心念及此,女子面生忧虑,一筹莫展。
“罗大哥武艺虽然高强,但毕竟势单力薄,想必也是无可奈何,就此退却了,也不无可能。”
黯然神伤,女子正准备转身下山,忽只见山下又是一拨人正快速向上赶来,于是再度匆匆躲避,静观其变。
来者约莫有十人,身着破布衣衫,背着硕大的行囊,不多时,便即赶至寨门前。
“来着何人?”门楼上,一喽啰朗声叫唤道。
“我等十人,刚从清水寨中逃出,特来投奔吴寨主。”
“哦?你说是前来投奔,我看你倒像是清水寨派来的奸细!”喽啰大声呼喝着,一时间,门楼上数十张弓弦满待发。
“不敢欺瞒诸位大哥,自从李二当家进了清水寨,拉拢了好一帮人,争权夺势,搅得寨内不得安宁,否则今日也不会如此栽于贵寨手中。”寨外,为首一人拱手朗声说道,“既是前来投奔,我等自不可能空手而来,清水寨中金银珠宝,我等盗了一些,以孝敬诸位大哥!”
说着,寨外诸人打开三两包裹,徐徐抖落,果然金银闪烁,宝珠生辉。
“既是如此,你等且在此候着。”那喽啰说罢即转身而去,片刻后,寨门大开,一行十人鱼贯而入。
随后,又是几拨流民前来投寨,都被一一放了进去。女子眼瞧着,顿时心生一计,急急赶去山下,去到废弃的村庄内,搜得一身破烂衣裳,以尘土掩面,匿去女儿家的模样,随后在山下候着,直待有流民上山,便即悄悄混入其中,如此这般,不过午时前后,倒当真顺利地混入了玉屏寨中。
流民进得寨内,被引着穿过好些个长廊,来到一处大院之中。甫一入院,便见两名喽啰抬着一个汉子往外走去,汉子脸面已是血肉模糊,可是身子犹在抽搐,嘴部微张,气若游丝,仿佛仍能听得些许呻吟喘息声。
女子不忍再瞧,撇过头去,可是鼻前一股腥臭的气味却兀自不散。
“这娘们倒是生得俊俏,不过你将她汉子活生生打死,她可还会从你?”
“她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此刻将她赶出寨子,兵荒马乱的,她也活不长。但跟着老子,只消伺候得老子舒服,保管她有吃有喝。”
院子里,俩头目模样的精壮汉子正在逐个检查投寨的百姓,一人眼细眉斜,瞧来甚是鬼祟,另一人额前横贯一道疤痕,看来倒是令人生怖。两人身旁,一中年妇人嚎啕大哭不止,细眼头目撇了撇嘴,低骂了几声,转身揪着妇人头发便向一旁离去。流民无不惊惧,有三两人躁动吵嚷,可立时便被凶恶的寨众恐吓谩骂,随即也便畏畏缩缩退了回去。
女子心头咯噔一跳,她虽靠衣服装扮掩去女儿身,可是一旦被贼人查验,必定会暴露无遗,到时身陷贼窟,倒是危险得紧了。
正思忖对策之时,只闻一声厉喝:“你,过来。”
女子举目仰望,正迎上刀疤头目冷冷的目光,进退两难之间,其只好缓缓走上前去,同时暗暗蓄力,耐心等待着机会。
“伸出手来。”只闻那头目冷声命令道。
女子眼眉一跳,暗道不妙,其面容虽然精心装扮,但是手部却未做修饰。纤细白嫩的双手,任是谁人,皆能一眼看破。
院中散布着十余名喽啰,女子早有留意。而此刻身前左右各立一人,皆腰悬短刀,刀疤头目双手叉在胸前,则昂首挺立于二人中间。
缓缓举起手臂,双手渐渐从长袖中探出,女子掌心徐徐翻动。瞥了一眼右侧喽啰腰间兵刃,女子骤然发力,右臂下沉,手掌疾向对方腰间探去。
刀疤头目大惊失色,圆睁着双目,登时暴怒,一声厉喝,伸手向女子抓去。
“报!”便于此刻,一声惊呼响起,脚步声如雨点一般自院外传来。
女子反应倒是灵敏至极,倏地收回手去,同时身子一个踉跄,避开刀疤头目之五爪,“哎哟”一声倒伏在了其脚边。
“兔崽子,给我滚下去!”刀疤头目起脚便向女子踹去。女子暗暗用手抵下这一脚,同时身子顺势一翻,弹了出去,旋即就势爬起,悄悄退去,藏身进了人群中。
“大呼小叫。什么事儿,快说!”刀疤头目转头向那报信的喽啰喝道。
喽啰喘息未定,涨红着脸说道:“四当家,清水寨的人打过来了,大当家召您去正厅商议。”
“清水寨那帮孙子今早刚被打得满地找牙,现在还敢来咱玉屏寨的地头儿找事儿!”叫骂声中,刀疤头目已然出了院子,眨眼便去得远了。
女子舒了一口气,不多时,院中的喽啰也去了大半,仅剩三俩守着院门。环视周遭,身边不远处即是几株松柏,枝繁叶密,遮住了低矮的围墙,女子心中一喜,寻着机会便凑了过去,其身法轻灵,稍一纵身便窜入树上,举目瞧得围墙那头另是一处空荡荡的院落,更是不待,借势跃了过去,悄然无声息。
女子于寨中摸索着前行,寻着机会逮着一落单之喽啰,立时便将之了结,换上了一身新衣,如此游荡于山寨内,便自在多了。
身边寨众愈加密集,皆是紧张慌乱,备战之态,女子足下也甚为急切,不多时便即寻着那正厅所在。
厅内自上而下,依次坐着九人,九人身后,分别伫立着多名喽啰。女子寻着机会便钻入正厅内,细细打量着厅内诸事。先前在院中瞧见之眼细眉斜之汉子,此刻正端坐于九人中的下首位置,而那刀疤男子则位居其中。为首一人,眉发胡须皆黑白交杂,年纪较众人为长,应当便是玉屏寨寨主吴易道,其面相颇为阴鸷,远远看去,仍旧令女子心生恶寒。
等待许久,女子依旧寻不得半点机会,几经沉思,当下悄然退出厅外,再度赶到先前聚集流民的大院内。众百姓皆饥饿昏沉,女子幽幽一叹,快步走近院中,朗声道:“四当家有令,这些人中混有清水寨派来的奸细,就地处死,立即执行!”
流民闻得此言,顿时哗然大乱,不论男女老少,尽是疯狂地向院门冲了过来。守门的两名喽啰顿时慌乱无比,均急急拔出兵刃,忽地刀芒划过,两人脖颈已被割裂,汩汩流出鲜血。
女子身形闪烁,在奔走的流民之间穿行,寒锋过处,剩下的几名寨众刀下亡魂。
浅浅一笑,女子倏地又混入人群,一齐向寨门方向狂奔而去。
“这帮兔崽子,是不是不想活了!”收到流民暴乱的消息,玉屏寨中也是乱做一团,那细眼的当家率先赶到,舞动长刀,立时便斩下一名百姓的头颅,鲜血激射而出,墙壁石柱上血迹斑驳,众百姓受之一吓,皆是仓皇间止住了步伐,拼命往后退去。
冲走于前之人,此刻面上尽是溅起的鲜血,惊恐之下,无不掩面嘶嚎。细眼头目毫不手软,手起刀落,将那呼吼之二人头颅齐齐斩下,顿时众百姓无不噤声退却。
“小人无能,请当家的责罚。”人群中挤出一名喽啰,仓皇跪倒在细眼头目身前,哀求道。
“给我滚一边去,回头再收拾你。”细眼头目啐了一口,踢开那名喽啰,提着刀继续向着众流民走去,鲜血顺着刀锋已然流了一地。
蓦地,细眼头目身形一止,“铛”,长刀应声而落。双手用力地捂在脖颈间,细眼头目面目狰狞,指尖不停地渗出鲜血,转过身,只见方才那名喽啰正冷冷地伫立着,冷冷地与之对视,右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冷冷地短刀。
“咯咯”,所有的怒火都堵在了喉头,细眼头目再无法嘶吼叫骂。“砰”地一声,那健硕的身子便即栽倒在地。
女子斜觑着肮脏的尸体,冷冷一笑,旋即转身,刀光凛凛,剩下的喽啰尚不及抵挡,便已然命丧刀下。
流民觅得一线生机,再不停歇,寨门已近在咫尺,众人更是推搡着一齐涌了过去。
玉屏寨中乱作一团,正是女子施展的大好时机。弃了手中短刀,夺了一柄长剑,女子更觉得心应手,一路斩杀,直向正厅方向而去。途中遇得寨中头目,其人皆身怀武艺,但女子剑法并不弱,虽受些皮肉之伤,但也诛杀了多名贼首。
片刻间,女子已至正厅,甫一进门,正同吴易道打了个照面,女子稍稍一惊,可是手上丝毫不慢,剑身一振,须臾之间,剑锋便刺入对方左胸。
“啊……”吴易道大张着嘴,欲要呼喊,却已然命丧剑下。
吴易道阴沉凶狠的面上霎时间涌出万般神色,恐惧、痛苦、哀求,混杂一处,显得如此可悲。
女子抽回长剑,心中怒火、怨仇稍解,嘴边这才露出释然一笑。
倒持长剑,女子转身正要离去,忽地只觉一只大手如同铁爪一般扣在了肩头。“咔”地一声,右臂应声而断。剧烈的疼痛令女子脑中“嗡”地一震,险些便要昏倒,狠狠咬住下唇,女子这才稍稍清醒,可是右臂再使不上半点力气,长剑“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女子身子一滑,意图甩开对方,可是肩头五指仿佛扎进骨肉一般,竟是甩脱不得。
“你是何人,竟敢大闹我玉屏寨?”冷冷的语声自背后飘入耳中,女子无法瞧见对方面容,可是心头顿时便已明了。
“吴易道?那他是?”女子强忍住剧痛,问道。
“小妮子焉敢直呼老夫名讳?也罢,将死之人,老夫也便不和你计较。此人当然也是‘吴易道’,否则老夫如何能安然活到今日?”
一声娇呼,女子再度用力,欲要闪身脱去束缚,可是依旧只是徒然,肩头五指扣得也是愈发紧了。未几,女子神志渐失,身子也是软软瘫倒了下来。
“罗大哥……”目光迷离,女子喃喃念着,泪水自眼角滚落,失落、怨恨,亦或是思念,却已分辨不清。
蓦地,肩头巨力尽皆卸去,五指虽仍扣着,却失了气力,女子瘦削的身躯则轻如薄纸,悄然坠下,即将落地之时,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拖住。
“你!”身后一声怒吼满含着痛苦,响彻厅中,女子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裳儿,我早该想到,依你的性子,即便答应于我,也还是会冒险前来。”
“罗大哥……”熟悉的声音近在耳边,女子暖暖地笑着,无力地唤道,“裳儿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又是何人?”厅门前,一白须老者依靠着门墙,左手捂着断手之右腕,咬着牙狠狠说道。
“罗慕。”男子淡淡说道,怀抱女子,静静坐于地上。
“罗慕……清远镖局的罗慕?”吴易道问道,“我玉屏寨与你向来没有过节,为何要下此毒手?”
“因为你该死!”一声冷哼自厅外传来,一名冷面大汉旋即大步走了进来。
“武达,你!”吴易道眼中怒火大炽,目光在罗慕与武达之间游离,喝道,“原来你们!”
话音未落,吴易道身子如毒蛇般弹起,直向武达射去。汉子万万没想到对手重伤之下仍有此身手,眼见吴易道左手五指已近在其咽喉,却躲闪不及。
一声疾啸破空而来,吴易道身子顿如风筝般随风飞去,“铮”地一声,长剑穿透其身躯,将老者死死地钉在了厅门之上。扭动着四肢,挣扎片刻,凹陷的面容渐渐褪去凶恶之色,半晌,吴易道方才咽下最后一丝气息。
“若不是罗兄出谋划策,鼎力相助,武达可真奈何不了这吴老贼,我清水寨也不知还得有多少兄弟死在他这双爪之下。”
“罗大哥,原来你们……”
罗慕轻轻点了点头,瞧着女子肩头伤口,眼中满是不舍。
“我听闻有人大闹玉屏寨,料想必然是你无意,只是,我仍旧来晚一步……”男子哀然道,女子却挣扎着摇了摇头。
“姑娘仅凭一人之力,竟能将这玉屏寨搅个天翻地覆,武某人当真是佩服得紧,我这就派人接姑娘去清水寨疗伤。”
浅浅的笑意凝固在唇角,女子再难支撑,轻轻合起眼睑,沉沉睡了过去。
……
漫漫前路,渺远无际,一人一马一剑,在夕阳下独自远去。
鹅黄长衫被微风轻轻卷起,悠然飞舞,撩过额前凌乱的秀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落至颊边,却绽开一抹清丽灿烂的笑容,恍惚之间融化在风中。
女子缓缓转过身去,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