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寂瞳

7、行路

　　墨云山坐落于极北要塞南临城西北，山顶终年积雪，山腰松柏挂霜。若是暴雪天气，自然要把人冻的死活不知；但若遇上晴朗日子，那山上的景致则是美不胜收。五十年前，传说中与暮年并称武林神话的幽狱公子聂瀛便在墨云山麓创立了酿月宫。
　　最初的酿月宫只是参加一些例如武林大会的盛事，其他时间便都是沉寂于那一亩三寸地儿。但等过了个把年头之后，江湖中忽然出现了一批神秘人物，来去如风，杀人不眨眼，且灭掉的人物不论正邪均是这浩荡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在涅槃院落出现之前，这就是这座风雨江山中最大的杀手组织。谁都知道酿月宫在何处，而那些亲人被杀死的人亦了解到哪里能够报仇。
　　可是没有人。没有人敢做不速之客。
　　在最初，青城城主被杀，副城主便跨着金玉大刀奔上墨云山报仇。年前出了城之后，就此没再回来。后来街巷流传，有一樵夫在树林里看到遍地碎尸，吓得魂飞魄散。而在地上散落着的，还有一块青城派的令牌。
　　自此，酿月宫成了人间禁地。除了银子和不要命的，没人敢往这儿跑。

　　可这次不一样。酿月宫成了大头牌，简直比怡红院的头牌还要红。天下英雄，武林豪杰，只要有点身手的人，都摩拳擦掌聚集于此。
　　为什么？
　　因为酿月宫的晔光左使苏若晔找到了劫灰，而这劫灰埋葬之处，也正在这墨云山上。
　　天下人都想抢它。
　　练武之人若用劫灰辅助，功力便可以一日千里；不论何种病人，哪怕没腐烂的完整尸体，用劫灰治疗亦能恢复生机。
　　可是没人知道劫灰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劫灰。
　　灭天之劫，预兆焚灰。

　　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半拉月才行了一半路程。莫寒似是不甚着急，而章楚歌也好像不愿意到达似的，磨磨蹭蹭唧唧歪歪。略去了之前的别扭伪装，日子过的倒也算愉快。
　　除了暗地跟着莫寒的苍穹之外，这次所谓的旅行堪称完美。

　　因了莫寒中毒未解，每日都需要放血疗毒，苍穹便带着任无常在后面一路小跑的跟着。每过一天，莫寒都会趁着各种机会支开章楚歌让苍穹带着任无常为自己治疗，而他心中虽有疑问但也不好去问，只能按捺心中的想法装作不知道。
　　苦了任大夫一把年纪却整日跟着苍穹在后面东躲西藏东奔西跑，还好是章莫二人脚程不快，不然非累死老爷子不可。也可怜了莫寒，每天受着放血疗毒冰火相冲之苦却又不能外露，和楚歌在一起还要小心编造隐瞒越来越深的伤口究竟从何而来，简直要把人给折腾死算完。

　　这不，终于到了南临城时，章楚歌也是再忍不住，抓住莫寒伤了手的腕子，心疼不已。
　　“寒儿，到底是怎么弄得？！你还是不告诉我吗？！”
　　“我说了……小伤……没事没事。”
　　“小伤？！小伤能伤了快一月了纱布却天天渗血？！小伤能日日增多让你呲牙咧嘴？！小伤能让你……让你一直瞒着我怎么都不肯说？！”
　　看着章楚歌既心疼又生气的模样，莫寒禁不住笑了。用左手轻轻抚上他的右脸，温柔无限的说：“就是不想看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才不想说啊。更何况，你不是大夫，能为我治病么？”
　　楚歌一愣，又是心痛道：“可是这样……”
　　“你放心吧。如果我运气好能在这劫灰出土之日，天下群雄聚集之时寻到神医巷陌，或许……还是有救的。”
　　“神医巷陌？！难道说你已病的如此严重了？”
　　“死不了的。你放心好了。”
　　“放心……”
　　“好了。大男人不要露出这种表情，难看死了……”
　　“小寒儿，竟敢说我难看～”
　　“啊啊啊…痒死了…我错了还不行～章大侠饶命啊……”

　　嬉闹声笑骂声，终于将所有阴霾尽数淹没。

　　* * *

　　莫寒轻轻用手抚摸章楚歌浓黑的剑眉，英挺的鼻梁，最后停在性感的唇上。柔柔的印了一个吻在上面，有点儿踉跄着走下床，小心翼翼的穿好衣服后便在一边香鼎里点了一盏醍醐香。无限留恋的望了一眼，随后走出房门
　　苍穹在门边候了好久，见莫寒出来，立刻躬下身子道：“主子。一切准备就绪了。”
　　“很好。”只见他轻挑眉梢，又是回头看向已闭上的房门，“找个人照料着。”
　　“是。”
　　莫寒的星眸中迸发出激烈的光彩，低沉而有力的道了一声——

　　“出发！”

　　从南临城西行五十里，北走二十里，便可见雾霭茫茫高耸入云的墨云山屹立于前，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而隐藏在山麓的酿月宫则更是让人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的角色，一下为这雄山增添了几分诡秘与危险。
　　“主子，这就到山脚下了。”
　　莫寒向山腰望望，又回头看看说话的苍穹，笑道：“这上面，就是跟咱齐名的酿月宫了？”
　　苍穹低着头，不知如何接话。若说是，生怕自己主子心中不快，但说不是吧……似乎也不甚妥当。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谨。你但说无妨。”
　　苍穹怔了一下，说道：“若据江湖传闻，确是如此。”说罢便看向跨坐在绝地驹上的莫寒。谁知后者竟然一脸云淡风清，仿佛没把这些答话放在心上。
　　“苍穹，你跟我这么多年，可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么？”
　　“就是太拘谨。你就算将全部忠诚交付于我，却仍旧从未有一刻信任过我。”
　　话音未落，身着青白衫子的七尺男儿竟然立时跪倒，微微有些颤抖道：“苍穹不敢！”
　　“你放心好了。除非我死，否则，包括我和我哥在内的所有人，都别想动你一根毫毛。”莫寒眸光一转，似是叹息又是不舍，“哪怕，你背叛我，也一样。”
　　一阵尴尬的沉默，莫寒便驱马前行，留苍穹一人仍旧跪在黑色的泥土地上不发一声。直到身形渐渐模糊了，才道：“还不跟上来。”
　　等苍穹站起来，摸摸后背的衣服，却早就被汗水溻透了。

　　任无常提前一晚已经在半山腰的驿馆候着。这间“墨云栈”是酿月宫为了让天下豪杰歇脚特意临时搭建的。虽说只是间临时住房，内部设施却不失豪华舒适。也难怪，江湖中人均聚于此，若有一点怠慢，这酿月宫岂不被人笑掉大牙了？
　　就冲着这好的设施条件，任老爷子也甘心情愿的当了一把先锋队。携着药箱准备器物的候了一整天，掐算时辰怎么着莫寒也应该到了。于是便叫小二提了一壶水来，准备为自己净手。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走到门口，说了句：“凤破金笼去。”
　　大夫当久了望闻问切做的也自然多，于是这任无常听音辨器的功夫也自然要好过别人。那又闷又无趣而且总还带着百般矫情拘谨的声音，不是苍穹还能有谁？！于是对着门外道了句：“凰舞九天中。”等听到“当当当”三下叩门响声，便把门打开来，毕恭毕敬的叫了声：“主上。”
　　“任大夫不必多礼，快请起吧。”
　　“多谢主上。”
　　莫寒踱到房间正中，然后于高位坐好。一点不着急说话，只是满眼逗趣似的望着任无常和苍穹。结果那二人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僵持半天仍不知如何是好。终于等莫寒啜了一口杯子里的绿茶，清了清嗓子，才又重新转入备战状态。
　　“我知道，你们肯定很疑惑，为何我先前如此坚定不抢劫灰，却又费尽心机跑到这里来。”
　　任无常身子一震，随后又恢复常态，摆出一副和蔼脸庞笑道：“属下愚钝，自是无法与住上相提并论。不过老头子我也的确好奇，为何当初不论如何向您请谏您都不肯来，却又突然来到这酿月宫的地盘，抢什么劫灰了？”
　　“能够抢到劫灰自然是意外收获……”莫寒捋了捋额发，又道，“不过我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寻人而来。”
　　“寻人？”
　　“没错。寻两人。”
　　“……”任无常并不打算接话，他知道莫寒正准备继续说下去。
　　“一个是传说中的神医巷陌，而这另一个嘛……时候到了，你们自会知道。”
　　虽然说后一人还未得知，但仅仅听说他的前一目标就已经让任无常有些心惊。如他这般这些习过医术之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巷陌和暮年的。不过唯一不同的时候，巷陌以医闻名，而暮年，却是以毒闻名。虽说此二人没有正式较量过医术与毒功，天下人却好似心照不宣的给予他们各自的称号：
　　医仙巷陌与毒圣暮年。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众所周知暮年是个丰神俊秀的男子，而巷陌此人却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迄今为止，连其性别都难以定论。
　　这令自己出其不意的主子，莫寒，竟然要找这人？
　　任无常暗暗自语道：“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大海捞针，痴人说梦么。”
　　莫寒微微一笑，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般说：“大夫是否觉得莫寒在开玩笑？”
　　顿时后背汗涔涔的：“呃……属下岂敢。”
　　堂上少年微微一笑，道：“放心。时候一到，你们自会知晓。”

　　只要时候到了。一切，都会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