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采苓采苓 我愿意做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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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脚并用一阵扑腾，才从水面上钻出一个脑袋来。
当空一轮白月悬在天际，星光暗弱，四下里寂静得很，就显出这一阵水声格外惊心。
万幸这河水并不宽，她拼了命也能将将游到浅滩上，脚下踩住实地，心下大安，拖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岸上。
河岸外围是连绵看不见边的老林子，月光照不到的深处黝黑难辨，她这时倒还无暇去顾及这些，这时正是春寒消去夏意未至的时节，天气虽然不算凉，可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说不准便会染上风寒。
她左右探望了两眼，并不见人迹，心里一截一截凉透，却听身后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她循声回头去望，只见月光下一个少年人从深深的灌木里钻出，发髻稍稍有些散乱，长袍及身，腰间悬剑。
她只痴痴地看着，那少年人从暗处走至月光下，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笑意，合手朝她施了一礼，说道：“我只当是听错了，原来真是有人。这荒山野岭的，姑娘你……啊啊啊！非礼勿视！”
她被少年人的惊叫声吓住，却见他以手捂面连退三步，举止惊惶不安，仿佛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意识到什么，低头去看，自己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内里红色的亵衣也隐隐可辨。她的脸颊几乎是一瞬就染满红晕，下意识地把双臂抱紧遮在身前，再抬头时，少年人身形站稳，左肩上搭着一只枯瘦的手掌。
老林深处惊起一群夜鸦，天际渺远，黑影幢幢。月光惨白，似乎把这一夜所有的光亮都占了去，风一起，湿衣还裹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老师，这儿果真是有人闯进来了。”
那少年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身后闪出一个高瘦的老头，须发灰白，乱糟糟的也不曾好好打理过，两道长眉下目光曈曈如炬，仿佛一睁眼那白月也要藏到云后去了。
“只是个女娃，你担心什么，还能吃了你不成？”老头一直走到她跟前大约三步的距离，才停住问她：“女娃，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
她下意识地摇头，脸上也不大有表情，脑袋里空荡荡的又似乎满满当当，有些她也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挣扎着就要跳脱出来。
“原来是个痴儿，青懿，带回去给你做媳妇儿好了。”
老头随口说了一句，那少年人神色一慌，一蹦有三尺高，埋怨道：“老师，你总是拿徒儿说笑。指不定是哪家姑娘游山迷了路，家里人正找着呢。”
老头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什么正经的人，全然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气度和架势，真是白瞎那对异于常人的眸子了。他似乎还想胡扯两句，却听到脚边那个女娃声若蚊吟道：“好啊。”
老头愣了一刻，旋即欢快地击掌，说道：“如此甚好，给你小子定了亲，老头子的身后事也多个人料理，甚好。”
“好个屁啊。”少年人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说道：“姑娘，这地方野兽山鬼多得很，还是早些离去的好。你家住何处，说来听了，让老师送你回去。”
老头在一旁长吁短叹，怎么自己就教了这么一个死脑筋的徒儿？这送上门的姑娘居然还不要，真以为这世道娶媳妇儿是件轻易的事么？
“我没有家，也无处可去。”她摇一阵头，忽然伸出手，摸到少年人衣衫的下摆就紧紧地抓在手心里，仰起脸看着他，月光惨白，她的脸色也是惨白。
“我愿意做你的媳妇儿，只要你……救救我。”
她这一句说的异常坚定，与先前那介于痴傻之间的模样大相径庭，少年人还不曾有反应，老头已经抢先把她从地上扶起，说道：“放心。救你，一定救你。”
少年人有些不知所措，谁能料到这次下山回来，能顺道捡个媳妇儿？
“青懿，带她回去。”老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吩咐他。
少年人站在她身前只觉得老大不自在，她身子瘦瘦小小，一张花骨朵似的圆脸还未长开，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只怕还更小，要做媳妇儿也不是不可以，稍稍等几年就是了。他脸上微微地发起烧，暗骂自己心思龌龊，不敢再看她，转过身将腰间的剑连着剑鞘解下，把剑尾一端朝身后递了一递，说道：“抓紧了跟着我，夜里山路不好走，可别走丢了害师父来罚我。”
“好。”他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地应了一声，接着觉得剑尾那端一重，知道她已握住了，迈开步子便走。
身前的老头正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少年人忍不住问：“老师，你在说些什么？”
老头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说道：“我在替我的小徒儿想名字，长得这般好看的女娃，也得有个好听的名字来配。”
“老师想好了么？”
“嗯，叫……温采苓好了。采苓采苓，首阳之巅，我这采苓却是在长阕山脚下捡到的。女娃，你觉得如何？我收你做个弟子，你可愿意？”
“愿意的。”她在身后答。
少年人感受到剑尾在微微颤动，他仰头望着天上的白月，觉得心里很安静。
“山上可没有女孩儿的衣物，你先将就一晚，明日再下山到市集去买。”他说着，稍稍抿唇：“我叫温青懿，你往后可是要叫我师兄的。”
深夜时恼人的鸟鸣声终于渐渐歇住，只怪这院落周围驱避虫蚁的药粉撒得极重，少了捉虫打牙祭的机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此听来倒像是泣血控诉。
温青懿掌着一盏灯，穿过长廊时火光明灭，身影被拉长投射在窗纸上。
“采苓睡下了？”
“是啊，点了半截安魂香，睡得快些。”温青懿进屋关了门，将油灯吹灭放在桌上，取了被褥在地上铺好：“还得打扰老师几日，从我记事起，还不曾在这屋里睡过。若不是采苓，还不知老师夜里鼾声如雷呢。”
那边床榻上坐着的老头抱臂冷哼一声，道：“你也乖不到哪儿去，睡着了还骂天骂地，亏的是在山上，缇卫的眼线埋不到这，否则早抓你去治罪了。”
“老师当初定居在此，不就是求个山高水远？”
“哪里高哪里远？还不是让人撞上门来了？这妮子来路终是蹊跷，放她在山上住了两日，呆呆傻傻的倒惹人疼……”
“哪有这样编排人的，”温青懿失笑，道：“当初可是老师执意要带她回来的，才过了两日，却后悔了？”
“我虽带她回来，可不是想教她活。”老头的眼神冷冽如冰，一双眸子在灯火里闪着光：“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她都该睡在地底下。”
温青懿哑言，将熄灭的油灯重新捻亮，端在手里往屋外走：“她很干净，该好好的活着。我再去瞧瞧她，夜凉，别踹了被子。”
她醒时腹中已空，间或有抗议的响动。
窗户敞着一道小口，光线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攀上她裸露的脚腕，痒痒麻麻的一阵暖意。惺忪着眼爬起身，凑在窗前往外张望，温青懿正站在院里，腰身笔直，双手捧着一柄剑仔细端详，仿佛剑刃里藏着花。
她心里窃喜，翻下床榻，飞快地脱下身上裙装，不知从哪摸了一件玉色的旧袍胡乱穿好，袖子长了老大一截，下摆也拖在地上，明显不合身却心满意足地推门而出，门开时将手掌举在额前遮住刺眼的光。
院落安置在长阕山间，葱郁的山林掩映着，一排古朴简素的屋子前圈出一个院子，简单干净，边角里种了些菜蔬。西侧有一间新房，还未完竣，格局装饰轻快明丽，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日光被廊檐遮挡，停在她脚前一丈的地方。
温青懿将剑收回鞘中，转过身时脸上挂着浅浅笑意，道：“恰好听见头顶帝槐□□，原来是你醒了。昨日点了安神的香，夜里睡得可好？”
“整夜都安稳。”她点头，一株帝槐的身子绕过院墙探进来，紫红色的帝槐花开得正盛，她看了片刻，问：“花开也有声音的么？”
“自然是有的，只是你耳力有限，难以分辨罢了。今年开的格外好，入秋以后扫起败花来倒是麻烦。”随意闲扯两句，他将剑置在廊下，慢慢走近了：“怎么还是披头散发的？让老师见了，又得笑你像个小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委屈的表情还未酝酿到位，就已经听见他下了恩赐：“去铜镜前坐好了。”
她便真如同得了御旨，转身就往屋里钻，脚下也不知被那拖地的下摆绊了多少次，踉踉跄跄地跑到镜子前正襟危坐，一张小脸也绷紧着，眉眼里藏着要跳脱出来的雀跃。
“早知你不爱穿襦裙，也就不替你买了。”温青懿捡起之前她扔在地上的裙装放回床头，道：“明日再去买些新衣，这回你自己挑。”
“这不是有么？不用再买了。”她正笨拙地抖着衣袖，大概想要把手伸出来，却是有些费力。
他走过来给她梳髻，脸上带着苦笑：“这是我的，你穿着不合身，也旧了。”
她摇头，道：“不合身改改就好，旧的软和，穿着舒服。”
“好啦，别动。”温青懿伸手扶住她的脑袋，将镜中人仔细端详一阵，道：“嗯，将养了几日，小脸都圆了一圈。老师真是偏爱你，这些天一直琢磨着要在院里养鸡，好常常给你加菜，我也跟着沾了光。”
“圆了么？”她捧着脸，似乎有些慌张：“圆了……是不是就不好看了？”
“想什么呢。”温青懿笑出声，道：“你还小，不用在意这些。”
“师兄多大了？”
“十五。”
“我呢？”
“十二十三……嗯，差不多吧。”
“师兄只比我大两岁呢。”她掰出两根手指时，肚子又开始小声地抗议了。
“也是时候吃饭了。老师方才还嚷嚷着饿，这时候倒没声了。”发髻梳好，温青懿替她将鬓发抹平，打量一番，自夸道：“手艺似乎有进步，你也得学着，别老指望我。过两日新屋子落成，你就搬过去，迎风窗口吊着花篮，我每日都替你换一次，安神助眠的。”
她的小手捏紧，声音轻巧，带着乞求的味道：“这里睡得很好……不想换过去。”
“这是我的屋子，暂时让给你住的，难不成你想鸠占鹊巢？”
这句话玩笑的成分更多些，她终于酝酿好委屈的表情，刚转过脸来想博一番同情，不料被那人一指戳歪。
“得寸进尺。”再看时那人已出了门，声音渐远：“去老师那儿吃饭吧，他可等了许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采苓采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