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人不住兰舟去》浮生闲散

25、第二十五章

　　睿宗永宁八年的十二月十七，离开长安近两年的太子李承勋从洛阳回来了。
　　皇帝因为身体不适，特命皇后裴氏出城，到明德门为太子接风洗尘。
　　五色禁军威严，骑军整齐排列，旌旗蔽日……当日的盛况，多年之后的史书中依然留有记载，
　　不过这一切李承熙却无从知晓，此刻他正在萧丽妃的寝宫中侍疾。
　　如今，萧丽妃的身体越来越差，站起来很是吃力，只能整日躺在床上。
　　她年轻时就喜欢做些女工针线，如今又重新捡起来，靠缝些小物件打发时间。
　　李承熙坐在软垫上读书，突然被萧丽妃轻轻的推了一下。
　　萧丽妃拿起刚做好的小衣服在李承熙面前晃了晃，说道：“好看吗？”
　　李承熙点点头，笑着说道：“母妃为什么要做这种小衣服？我又穿不上。”
　　“谁说是做给你的？”萧丽妃得意的笑道，“这是做给我未出世的好孙儿的。”
　　李承熙听到此处，笑容僵在那里，片刻后，便感觉眼睛有些湿润，他努力眨眨眼，不让泪水留下来，努力的扯嘴角：“母妃……”
　　萧丽妃笑着从枕边拿起一本书 ，说道：“我已经找人看过了，三年后的九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那时又已加冠，就可以纳妃了。你说好不好？”
　　李承熙安静的听着，看着萧丽妃憔悴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表情，心里去更加难受。
　　“小熙，你说好不好？”萧丽妃又问了一遍。
　　李承熙微笑着点头，说道：“好，全凭母妃做主。”
　　太子回宫之后，便接任了监国之位，处理朝政。
　　转眼便是元日朝会，去年那次齐王宫变，又逢杜预叛乱，朝会很是草率。今年战乱新平，参加朝会者众多，有王公诸亲，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地方上奏的朝集使，周隋后裔介公部公，藩国客使等、
　　元日朝会在大明宫含元殿举行，李承熙是亲王，必然是要前去，因而李承勋身为太子，为献寿之首。之后，中书令奏诸州上表，黄门侍郎奏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奏诸藩国贡献，太史令奏云物，侍中奏礼毕，百官上前高呼万岁，睿宗皇帝端坐上位，看着朝中一切恢复如常，又听说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眉头早已舒展开来，心情也愉悦许多。
　　齐王依旧被禁足在府中，李承熙因此得以站在太子身后，他微微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太子李承勋。
　　两年未见，太子长高了许多，从前身形消瘦弱不禁风；而如今，却比往日健硕许多。如今他平乱而归，大权在握，再无往日隐忍时的畏畏缩缩，举手投足之间，落落大方，不骄不躁，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气度。
　　李承熙看着太子的背影，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昭文太子。他想，若是昭文太子还在，应该比此时的李承勋还要威风。
　　可是，昭文太子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来，李承熙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昭文太子的寻找。可是大唐国境如此之大，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再加上这两年的战乱，如今想将他找到，更是难上加难。
　　朝会之后，李承熙便匆忙赶回萧丽妃的寝宫，他还未走到内室，便听到萧丽妃的干咳声，等绕过屏风进去，便见到萧丽妃正匆忙的将绢帕藏起来。
　　李承熙没有说什么，走到桌边给萧丽妃倒了杯水。
　　萧丽妃的病越来越重了，李承熙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那些太医李承熙已经不指望了，他们开的药毫无用处。
　　萧丽妃常常胸口痛的夜里睡不着觉，她怕相王听到动静，便咬着被褥尽力隐忍。如今饭已经吃不了多少了，只能靠着人参续命。
　　“朝会怎么样？”萧丽妃喝了口水，抬头问道。
　　“还是和往年一样。”李承熙说。
　　“太子呢？”萧丽妃笑着说，“太子怎么样？听说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恐怕现在一定精神许多了。”
　　“是的。”李承熙点头，“确实和往年不一样。”
　　“小熙。”萧丽妃看着李承熙，接着认真的说道：“太子他，会成为一个好太子。”
　　李承熙低头，沉默不语。
　　“母妃知道，你还是忘不了你大哥，可是……”
　　“不要再说了！”李承熙听到此处，忽然情绪激动，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小熙……”萧丽妃无奈的看着李承熙。
　　李承熙也在看着萧丽妃，她的母亲双眉紧蹙，面色蜡黄，眼神中是对自己的担忧。
　　“母妃，我出去一趟……”
　　李承熙说完这句话，便快步走了出去。
　　所谓“出去一趟”，其实李承熙并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只是想暂时逃避。
　　漫无目的地在大明宫中走着，心里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哭，却偏偏哭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萧丽妃发火，可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昭文太子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母妃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这个皇宫以后，以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他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让萧丽妃担心，可心里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没有用，自己很没有用，找不回自己的大哥，也留不住萧丽妃。
　　元日不久，便是上元节，长安城在十四、十五、十六三天会驰门禁，燃千灯，灯火昼夜不息，通宵庆贺。
　　李承熙不喜欢这个日子，因为昭文太子就是在这一天离开了自己。
　　睿宗皇帝身体健朗了许多，特意在宫中大开御宴，请朝中得宠的大臣与皇族贵胄来宫中夜饮。夜饮之后便带人去安福门观灯，安福门外是新制作的灯轮，悬挂着花灯五万盏，灯火辉煌，宫女千人身着罗绮锦绣，佩戴着耀眼的珠翠，在灯轮下轻歌曼舞。
　　这一切的热闹都与李承熙无关，他坐在萧丽妃床边，看着医书。
　　他已经看了三个多月的医书，想着能从哪本古书里找到救萧丽妃的法子。
　　萧丽妃躺在床上，她如今已没有精力去缝什么衣服，连下床也要好几个扶着，太医开的药吃了就吐，可却还是强忍着喝了一碗又一碗。
　　李承熙在一旁看着，除了心疼，什么也做不了。
　　胸口的病痛又发作了，萧丽妃忍不住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将我的……绢帕拿来。”
　　李承熙扶萧丽妃抬起些身子，宫人已经将绢帕递过来，萧丽妃吐了几口血，便示意李承熙将自己放下。
　　“今天是上元节啊……”萧丽妃虚弱的说道。
　　“是。”
　　“还记得，从前，在兰陵……我和姐姐们，最喜欢这个日子……”萧丽妃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可以赏花灯，跳舞……”她说着，手便轻轻放到李承熙的手上。
　　“听说长安的上元夜更好看，小熙你见过吗？”
　　“儿臣没有。”李承熙说道，他幼时不能出宫，等长大了能出宫却从不在这一天出门看什么灯火。
　　“我，真想看看啊。”萧丽妃叹了口气，“不是，只站在城楼上陪皇上……陪皇上看，看灯轮。想在城中走走……想看看……”
　　“等明年，等明年母妃身体好了，我带母妃出去。”
　　萧丽妃勉强抬起胳膊，干瘦的手摸着李承熙的脸。
　　“我想回兰陵。”萧丽妃说。“这宫里，有什么好，处处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我真是，不想让你冒这个险。当皇帝有什么好，见不得几个真心，被算计一辈子……”
　　李承熙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熙啊，母妃还能撑些时日，我，我不能在正月死……多不吉利啊，到时候惹你父皇厌烦，迁怒，迁怒于你。”萧丽妃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我不是怕死，我，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以后你怎么办，怎么办……往后，你一个人在这宫里，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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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