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偃衣

1、旧忆

　　旧忆

　　城北那头有间鬼屋，叫旁人避之不及，新上任的县太爷听说了，想拆房划地，却被老师爷忙不迭的拦下。
　　“那屋子可是拆不得的，那是有龙气的。”须发花白的耋耄老人拈着胡子摇头晃脑的说，很有几分江湖骗子的感觉。

　　所有的故事都要从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也不能忘记自己幼年时分，城北那间鬼屋里住了个极好看的人，带着他那个小表弟，安安分分的偏居一隅。后来来了个书生模样的人，和那个小表弟很合得来，经常能看到这两人去长街逛，有时是买些笔墨，有时是陪着他卖字画。再后来小表弟要娶媳妇儿了，大红色的绸子挂在房梁上，垂下来，被风一吹，很有几分缱绻的味道。
　　却怎么也没想到，祸从天降，旁人看来不过是雷暴，老人家听着也只是笑笑摇了摇头。也是，这些东西，大人们是看不见的，只有小孩子，那时候还是小孩子的自己，才能看的那么真切。鬼气森然的黑袍男子抱着素白衣衫的男子不肯放手，胸口不断涌出温热粘稠的血，沾了素白前襟更显得刺目。
　　随着黑袍男子那句“绝不！”年幼的老师爷亲眼见着他从白衣男子胸口拔出一根金簪，萤火点点，精血飞溅。
　　黑袍男子将金簪收进袖子里，抱着怀里已经没了气息的人走出了宅子。
　　静谧的夜空下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后来呢？”
　　“对啊对啊那后来呢！”
　　一群小孩子围着说书先生吵吵个不停。
　　“最后啊，”修长的手指捧着用纸包着满满的酥糖，“当然是黑衣公子救活了他的爱人，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嘁。”角落那边的白衣男子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你若是想吃就去拿吧。”这句话是对着他身边的小猫说的。
　　小猫顿了下，慢吞吞的挪着身子过去，白藕般粉嫩的手抓了一把，颠颠的跑了回去，踮着脚递给桑陌。转身间空华身边就多了一群奶娃娃，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就盯着糖包，空华蹲下来摸摸其中一个小团子的脑袋 ，递了他一块酥糖。
　　桑陌甩了袖子，拉着小猫儿走了。
　　空华把糖包递给潦倒的说书先生，“还麻烦先生以后再说起这故事，给个花好月圆人长久。”
　　说书先生看着糖包里的一锭银子，点了点头。空华提脚便去追前边儿走的只剩下一个虚影的桑陌。
　　“刚刚那个娃娃长得有几分像你小时候。”空华理了理因为快走有点乱的衣襟，小猫捧着酥糖舔个不停，桑陌依旧是一副淡漠样子，偏过了头只抬了抬下巴，似乎是听见了很么好笑的事情。
　　“前冥主大人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艳鬼为人幼时的样子，真是惶恐。”
　　空华因为这个不友好的称呼皱了眉，一百多年死缠烂打，好不容易能让桑陌偶尔直呼其名，今天就不知是因为什么触了他逆鳞，堪堪又变成了前冥主，真是好不讽刺，这人牙尖嘴利的样子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搂在怀里揉揉。
　　一百多年过去，旧时月光照在故人脸上，空华无端觉得桑陌平时尖酸刻薄的伪装都被月光卸下。
　　“我偷偷去三生湖旁边看了，你小时候的样子。”空华坦然地看着桑陌，伸手将他鬓角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
　　桑陌咳了一声，攥着小猫的手紧了一下，小猫惊叫跳到一边，白嫩的手上生生多了几个指痕。
　　空华揽过小猫到自己身边，“你也莫把气撒在猫儿身上，”借着笑盈盈的凑了脸上去，“你要不开心我给你打几下？”
　　桑陌白了他一眼，径直往城外走了。
　　今夜是袁梓曦转生的日子，桑陌不放心，一定要跟着来看。虽百年时光已过，但对梓曦那份情深意重，却是让空华悔青了肠子。
　　若是知道他会遇见梓曦，那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去那龙潭虎穴白白受了刑，还有白白为自己还了几百年的债，所有人都忘了，却唯独这固执艳鬼把每件往事都牢牢记在心里。
　　袁梓曦生生世世福祚绵长，生死薄上自己亲手划来，他桑陌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当年自己丢了麒麟角也不见他心里难过，空华悻悻的想着，扯着猫儿往前走，猫儿憋着一张快要皱成哭包的脸，踉踉跄跄的跟着。
　　桑陌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偷偷看他小时候什么样子？为了气刻薄后母通身死白的孝衣的样子？和那个笑眯眯的奶娃娃像在哪里。
　　空华从来不曾记住他的样子，从前是，现在还是。

　　梓曦这辈子转世在一个大户，高高的朱红门槛，桑陌立在门口，却想起自己和楚则昀的初见。
　　他朝他伸出手，他说以后我们就一起了，世间百般可笑，痴情最可笑。
　　空华见他发呆，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桑陌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想去管。空华见他已经乖顺，嘴角勾了个不易察觉的笑，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袁梓曦他前世广结善缘，这世福祚绵长，你可放心。”空华捏了捏桑陌有些微凉的手，桑陌像是没听见，飞檐上挂着昏黄的灯笼，混着月光铺在门楣上，他抬起头看了眼，低头阖眼，空华分明看到他脸上亮晶晶的水痕。
　　小猫在一旁，许是倦了，拼命往桑陌怀里挤。桑陌好脾气的抱起他，拉了空华便准备走。
　　“不……不去看看吗？”空华站在原地没走，带了力桑陌也停了下来。
　　桑陌摇了摇头，“我不该再去打扰他。”
　　“就看一眼也不？”
　　“百年时光白驹过隙，如今知他此生福泽深厚，梓曦良善，转世皆是如此，想必生生世世也不用我操心了。这次过了，就……就不来看他了罢。”桑陌没回头，只缓缓说。
　　空华转身，手臂用力环住他，这人，这样的人，除了要让他放在心尖尖上疼，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桑陌没动，任由空华抱着他。空华失了角之后真是脆弱，他撇着嘴想，却露出一个自己也不能察觉的微笑，猫儿昂着头看到，忍不住用脑袋蹭他，真的太温柔了。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桑陌突然问。
　　空华楞了一下，斟酌着慢慢说：“莫要再这么笑着哭了。”说着用手遮了桑陌的眼睛，桑陌感觉到那人越来越近的气息，微微颤抖。
　　空华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然后桑陌听见空华问：“宁可共载不？”
　　有云飘来遮住月，阴翳一片，唯独两人周围被烛火微光照亮。

　　第二天桑陌起床的时候，猫儿蹲着一边逗蚂蚁，这么多年了心智还不曾长大。左右看不见空华，也不知那人大清早去了何处，桑陌顿了一下，带着猫儿出门买核桃。
　　“今日倒是突然变凉了。”桑陌自言自语。
　　猫儿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凑到桑陌身边蹭了蹭。
　　桑陌不说话，猫儿以为自己惹怒了他，也不敢说话，瑟缩到一边。
　　心中突然升起点点暖意。桑陌再清楚不过，这是思念的感觉。
　　闻到空气中的檀香味和烟火气，推门进来的空华肩头点点银屑。
　　桑陌想，自己肯定是孤单了太多太多年，才会被这人仅仅一百多年冬至不间断的供奉感动。他昂起头，还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
　　空华看了一百多次，也不恼，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碟子剥好的核桃肉递给他，“我不迫你。”
　　“谢谢。”桑陌接过核桃，信手拈了一个塞进猫儿嘴里，接着拈了一个扔进自己嘴里。
　　“那日那个说书先生，是则昕对不对？”桑陌弯了眼角笑着看着空华。
　　空华只点了点头，瞒不过他玲珑心，不如坦诚。
　　这些年来，则昕每一世都得空华照应，似是有心，似是无意。百般柔情却也不知随水逝了多少。
　　“你以后就不要给我烧供奉了罢。”
　　空华瞪大了眼睛。
　　“莫让你背负如此多，你若是想去照应则昕，就去吧，我一介孤魂野鬼，也不会在意。一百多年，也够了。”
　　还有无尽的岁月，还有无尽的孤独，却再也不想尝被人温在心头再摔落在雪地的滋味。
　　怎可忘了，自己还是人的时候，毒酒发作慢，自己跌下马，彻骨的寒冷，桑陌知道自己是冻死在鹅毛般的大雪里的。
　　“你怎可……这不是当年你我的承诺吗？”
　　“是，但今我已失信，你也不必执着。”
　　“我想照应的只有你！”
　　桑陌转身，明明刚入冬至，却开始飘起小雪。

　　莫急莫急，光阴还长，空华这么安慰自己。却有一种，若不是现在去抱住他，这人便要永远离开自己的错觉，这种感觉就和多年前则昕的转世南风成亲的当天一样。
　　是了，那天自己百般设计，为了拿到刑天，却不想被桑陌的嫁衣术打乱。
　　已经失去一次，万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空华上前抱住桑陌，“你不喜欢我照应则昕的转世，我便不去了，我们去游山玩水好不好，只是你莫要，莫要再抛下我了。”

　　桑陌叹了口气，想说算了吧，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猫儿傻愣愣的在一边，捧着核桃，门外传来陌生人的哭泣。
　　“好”空华听见那人缓缓的说，“我不抛下你，你也不要再丢下我了。”
　　空华立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喜极而泣。
　　桑陌有些尴尬的转过身，往门外走，“我去买些馄饨。”
　　“好。”

　　落魄的说书先生还在说着黑袍男子与白衫公子的故事，桑陌从他身边路过，听见他说：“冥主与自己的爱人从此长相厮守，共守白头。”
　　桑陌怔了一下，却突然从眼角溢出笑意。

　　从来没有什么师爷看到了，明明就是空华告诉了那些人。雪花落在他的肩上，慢慢被体温融化。
　　空华见桑陌久去不归，出门找寻，不出两步却见到那个人站在街边，直愣愣发呆，雪花不停地扑在他身上也不拍，空华上前拉他揽进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自此，冥主与自己的爱人从此长相厮守，共守白头。”桑陌看着空华一字一字的说，仿佛用尽了气力。
　　空华莞尔一笑，“是前冥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