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的爱情（原名：依然如故）》天马

32、偏岩之行（下）

　　初四的清晨，阴雨绵绵的天空终于放晴，一行人挤在顾凌枫借来的陆虎里面，笑笑闹闹地往目的地驶去。按林海的话说，为了不耽误某些热恋中的小两口谈情说爱，他也只好高尚一把，小小牺牲一下自己的睡眠，自觉主动地坐在驾驶位上，给成双成对的人腾地儿。就这样，那两对便大摇大摆地爬上了后座，莫桢也只好坐在副驾位上了。

　　刚开始，大家还都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车子驶进平稳的高速公路后，感觉后排渐渐安静下来，林海从后视镜里看去，四个人都已经在眯着眼睛睡觉了。也难怪，可能是临行前夜的兴奋，昨晚几个人晚到深夜都仍无睡意，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赶路，车子在这条新建的高速路上平稳得跟躺在床上一样，不瞌睡才是怪事。

　　只有莫桢还醒着，陪林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很健谈，语言诙谐幽默，对他口中的那些黄色段子毫不避讳，偶尔也回应他几句同类的玩笑话，难得的是,她言谈之间有着女孩子身上少见的豁达坦然,一路聊下来，林海也不得不承认，有了她的陪伴，枯燥的旅途也确实变得生动了不少。

　　高速路的隔离带里，早樱已经开出了淡粉色的花朵，前面的车急驰而过，阳光透过薄雾散落在黑色的泊油路面上，粉红色的花瓣迎风缓缓飘落，而后又随着微风轻轻散去，就好像突然扑面而来的一场的樱花雨，绚烂而短暂。莫桢看着这些擦身飘落的碎片，忍不住转头对林海道：“好美，对么？可惜太美的东西终究太短暂，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拼尽全力的奋起一搏，也只是留下瞬间的凄美。”

　　林海抓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终究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而她却好似在自言自语般，早已将视线转向窗外。他回过头，表面仍是专心致志的开车，心里却乱作一团麻，他又想起美姗，眼前浮现出她面无表情的脸庞，那样平静地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看着他说：“哥，我们明天就要订婚了，请你自重。”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他竟然还不肯走，还不死心，死命地扑上去，想要拉开她的手，却被拦住，他发疯似的挣扎，那些拳头一个接一个的落在他身上，他竟然都不知道痛，直到已经站不起来，那些人终于才停住了，他仍是直直地盯着她，费力地牵扯着嘴角，对她说：“美姗，别走，别走……”她却只是任由那个男人牵着，任由他走到他面前，冷笑着说：“过了今天，美姗就是我的未婚妻，看在你是她挂名老哥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这辈子，你都不要再想，再有下次，就不会是今天这么轻松了。”由始至终，她都只对他说过那一句话。

　　他的眼前突然一黑，原来是开进了隧道，他连忙定了定神，觉得一阵后怕，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湿了，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怎么能在开车的时候分神，还好没有出事，他自己残了废了都无所谓，反正他的心早就已经死了，可车里其他的人……

　　驶出隧道，他将车停进右侧的休息道，不顾莫桢的劝阻，下车后反身靠在车门外，偏头点燃一根烟，猛地吸了一大口，感觉到辛辣呛人的味道涌入鼻中，才觉得自己清醒了点。

　　他从车头绕到右侧后门，叫醒顾凌枫，与他交换了座位。车子再次发动时，伊苒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望着林海，低声问：“怎么了？”

　　林海回应她一个苦笑，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膀上，柔声道：“没事，继续睡吧。”

　　她也不多问，但睡意确实是没有了，于是凑到前面问：“阿枫，这是到哪儿了？”

　　顾凌枫对着后视镜回答，“已经走了一大半了，”看到她微肿的眼睛，又笑着说，“还困么？靠着阿海再睡会儿吧。”满脸的温柔宠溺。

　　她伸个懒腰，摇摇头说：“不想睡了。贞子，把你包里的话梅递给我。”

　　莫桢打开包，翻出话梅递过来，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莫桢回头看向林海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从高速路上下道后，又在田坎路上颠簸了一阵，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偏岩古镇。抬眼望去，古街沿黑水滩河铺就，一路木舍错落，小桥流水，绿树掩映，雅致的建筑从高到低的沿河修建，层层叠叠地立在河岸旁，浅浅的卵石河滩上，依稀能印出黄桷树与老屋轮廓的倒影，青石垒砌的渡桥连接着古镇的上下街，桥下是潺潺的流水声，清雅恬淡的景色就像一幅古朴秀丽的山水画，从脚底下缓缓铺开，让人迈不开步子，仿佛一踩上去，就会毁坏了画卷上那份与世隔绝的闲适与恬静。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说话，仿佛都被这优美的景色怔住了，眼前蜿蜒的小溪缓缓流动，直淌到人的心里面去，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放松，在那一瞬间，伊苒真正做到了忘却一切烦恼，彻底告别那些纷繁浮躁的人情与事物，心无杂念，享受着属于她内心深处的那份宁静祥和。

　　不知什么时候，顾凌枫已经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抱住她的腰，将下颌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并没有出声。头顶上时有白鹭飞过，天际深处悬挂着的太阳发出柔柔的黄晕，让人不觉沉醉其中，彻底地松散下来，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这样懒懒地站着，仿佛一辈子可以很短，这样站着站着就已经天荒地老。

　　身后传来快门按动的咔嚓声音，伊苒转过身子，只见林海举着相机斜蹲在不远处，正对着他们的侧影，见她回头，又连续按动了两次食指，拍下她和顾凌枫不经意间的相视而笑，远处的骄阳朦胧微晕，身后的映桥清溪老屋半廊，眼前相拥而视的清丽恋人，在镜头闪烁的那一瞬间，组合成了一副绝美的定格。

　　六个人沿着小巷缓缓地拾级而上，顾凌枫牵着伊苒，单子搂着刘芸，很自然地，林海和莫桢也并肩而行。踏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几个人一路悠闲地说说笑笑，看到枝叶繁茂盘根而错的黄桷树，女孩儿们会停下来摆几组不同的pose，嚷嚷着让他们拍照，中途路过一处打稻谷的作坊，由于大家均是第一次见着这种木质的老式机器，觉得很是好奇，都争先恐后地跑进去看，阳光从天井里射下来，洒在咯吱作响的机器上，米粉纷飞而动，刘芸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刚进去便扑了满脸的白灰，转过身噗嗤噗嗤地吐气，那样子极为狼狈，伊苒他们在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有单子走上前去，接过好心的老奶奶递上来的是手帕，微笑着一点一点给她擦拭干净。

　　从作坊里出来，遇见路边的小吃摊，手编的竹篮上面放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三角耙和白糕，老远都能闻见一股米香，莫桢嘴馋，于是几人又停下来买了几块，吃进嘴里的口感很好，糯糯软软的，感觉都是用糯米粉做的。转进拐角处的寺庙，里面竟然搭了一座戏台，很古老的样子，四周的立柱都有些褪色了，旁边立着一颗年龄很大的黄桷树，伊苒从一侧的台阶上去，树干看起来是她的两倍还不止。

　　庙里年轻的小和尚热心地给他们介绍了古镇名字的由来，传说，偏岩镇在清代称为“接龙场”，早在康熙年间就有么店子零星分布，因常有山洪爆发成灾，民间传说系孽龙出山兴风作浪，遂将此地取名为“接龙”，以示平安吉祥。接龙场上场横街处有一高30米的悬崖向西北倾斜，是一处风景地势绝佳所在，人们将此称为“偏岩”，沿用至今。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几人都觉得肚饿，找到镇上的一家客栈，老板娘将他们领上楼，走进二楼才知道，原来竟是临河的，坐在吊脚楼的窗边，可以看到黑水滩河秀丽的景色，蜿蜒的河水在脚下淌过，叮咚有声，颇具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情画意。这里的菜品价格很便宜，而且服务态度极好，可以感受到镇上原始淳朴的民风，小二推荐了镇里的特色菜“一水排骨”和“小米渣肉”，配上店里自酿的米酒，很是可口。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听取了老板娘的建议，开车沿着河岸下行，不出半小时，就到了古镇附近的胜天湖。停好车，顾凌枫从后备箱里取出帐篷，和船家讲好价钱，几人便跳上船，晃晃悠悠地划进湖里。湖水很绿，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墨绿色，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下来，照得人暖暖的。一路叽喳地玩着“杀人”游戏，间或碰上别的船，还划过去打打水仗，初春的微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略带点冬日的寒意，活动开了，竟然也不觉得冷。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在一处风景漂亮又平坦宽阔的地方上了岸，几位男士找到一块较为干燥的空地，动作娴熟地安营扎寨，女士们也没闲着，很有效率地分工合作，伊苒将事先准备的野餐布从包里拿出来铺好，莫桢把食物饮料取出来分类摆放整齐，刘芸则是在附近捡了一大堆柴火，一切原材料就位之后，她们便在石凳上背靠背坐着，东拉西扯地说着当红明星的八卦，刘芸还时不时地侧头催促几句，已然是一副“万事俱备，只欠篝火”的架势。

　　顾凌枫开始固定支架的最后一个角，回头看看另外两人的进度，笑道：“我说单子，你真该好好管管你们家老刘，瞧她成天给我们家伊苒灌输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竟八卦演艺圈那些不伦不类的破事儿，人郑伊健已经都是老同志了，就指着闹个三角恋重振昔日雄威呢，她也能叽里呱啦地数落上半个钟头！”

　　单子白他一眼，“我看你媳妇儿也好不到哪儿去，没看见她在一旁听得兴致勃勃两眼发光啊，这还亏得是我们家小芸口才好，她想插也插不进话，不然现在还指不定是谁家媳妇儿在那儿高谈阔论呢！是吧，阿海？”

　　林海头也不抬地回答：“依我说，她们俩还真势均力敌，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俗话说得好，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你数数那边一共有多少只鸭子？你俩谁都别假惺惺地抱怨了，谁让你们当初争先恐后地赶着鸭子上架呢，苦了我唷，我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住嘴吧你！”五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来，而后便顺手捡起附近的某样东西，也不管抓到的是什么，齐齐朝他扔过去。

　　林海连连求饶，末了还恨恨地唱起来，“两友狠心将我骗,我把友情来怀念,只当是一次考验,人间何言真情在,还我真情一片片……”

　　说笑间，三个帐篷已经支好，等他们再生好火，周围已经是蒙蒙夜色了，大伙儿一起围坐在炉火旁取暖，三位女士也按照出行前的约定，轮番上阵展示厨艺。伊苒煮了一锅蘑菇肉片汤，起锅的时候撒了点葱花进去，绿悠悠地飘在汤面上，卖相不错，莫桢则是借着小火酥了一盘花生米，细小的白粒裹在外面，吃起来也香脆可口，最绝的要数刘芸，她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两块腊肉，和着蒜苗倒下锅里，传来一阵浓郁的肉香味，一行人更是饿得心慌，全都眼巴巴地等着上菜，刚放上桌就被抢得精光，得到了全体男士的一致好评。

　　入夜，平躺在晃晃悠悠的吊床里，细细品尝顾凌枫带来的红酒，睁开眼睛，只看见如黑丝绒般纯寂无垠的天空里，漫天的繁星点点，没有了城市里霓灯虹陨的干扰，连星星都显得特别地晶莹透亮，带点顽意在一闪一闪，所有的烦恼仿佛也随之散去。当轻微的醉意浮上心头，顾凌枫拥着伊苒举杯：“星光作证，友谊永恒！”

　　“友谊永恒！”众人也齐齐举杯，玻璃清脆的碰撞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悦耳，幽暗的湖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他们此时青春灿烂的笑颜。而后便顺理成章地定下“胜天湖之约”，以后每年的今日，六人都要驱车到野外一聚，那时满怀憧憬的他们又怎么会想到，这次旅途竟成了唯一一次的成行，至于当时那个信誓旦旦的约定，也因为伊苒和林海的相继离开，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夜色益深，风也渐渐大起来，刘芸打了个哆嗦，单子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便牵起她钻进帐篷。顾凌枫解开外套，从背后将伊苒搂进怀里，轻声道：“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她将头枕在他温热的胸前，望着对岸已经漆黑一片的树林，心里涌起暖暖的情意，感动而安心。她只是无心的说过一次，他果然就记得。他带她来到这样美好的地方，她紧绷的神经真的就放松了许多，上一辈的恩怨纠缠，她终于也不再耿耿于怀，卸下了那块困扰她这么多年的包袱，她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有这样美这样好的山山水水，有他永远站在自己的身后，她实在没必要苦苦执着于过去。她抬起头，迎上他清亮的目光，微笑着说出藏在心底已久的话：“阿枫，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今天，记得你给我的这一切一切的美好。”她停住，踮脚印上他的唇，轻柔地在他的耳边呢喃，“我爱你。”那一刻，他只觉得天都亮了，朗朗星河的夜空，本不应该有满月，可他却分明看到一轮圆月高挂，直直照进了他的心底。

　　就在她十九岁的生日这天，就在这片如钻石般晶莹闪亮的星空下，他给了她措手不及的甜，她亦回应了他一汪前所未有的深情。

　　另一边，林海将大衣脱下，披在莫桢的肩上，自己却倚在树旁，一支接着一支，静默地抽烟。浓重的夜色覆盖了他清俊的侧脸，他此刻的神情，她看不真实，却还是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从他微蹙的眉心里缓缓溢出的那抹忧伤，那样单薄颀长的背影，倔强而孤独，已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