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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转阡陌 百转阡陌 ...

  •   百转阡陌
      作者:虞人
      第一回
      掐指一算,穆采茴跟着剑圣,已有了九个年头,她还请楚地记得九年前那个夜晚自己的亲人被一帮来路不明的强盗残忍地屠戮。那天的雨水流满了他们的血,染透了穆采茴的衣襟。她躲在客栈里那口古铜色大缸的下面,泪水流了满面,捂着嘴忍住不发出一点声音。那个脸上突兀地横着一道刀疤的男人,从怀里抽出一本灰面子的古书,奸诈地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从大缸传来的一些极细小的声音,他警戒地向那边走去。穆采茴闻到一股夹杂着杀气的酒味,顿时屏住了呼吸,闪亮的小眼睛向头顶焦急地促望。
      那个人看到了缸里头向上翘起的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然后狂妄地大笑。他一把揪起了穆采茴的辫子,把她吊到了半空。穆采茴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瘦弱的小腿不停地蹬着。可她并没有害怕,她的心里已被仇恨填满,颤怒地双眸冷冰冰地直视着那个人。
      她听见那个强盗说:“还有一个没有死啊,放心吧小屁孩,马上你就可以让你的父母帮你买糖吃了!”那个人拔出刀,继续说:“别忘了告诉穆青棠,要杀他全家的,不是一伙普通强盗,而是,他永远也不会猜到的那个人!”说完,那个人狂肆地大笑,把刀逼向了小穆采茴的脖子!
      刀光一闪,穆采茴被重重地甩到了地上。刚才他正要下手的时候,穆采茴扒住他的手臂,狠狠地向下咬了一口,她的仇恨全部化为了力量,以至于将他的左臂上面一层厚厚的皮给咬破,露出鲜红的血肉。那个人骂了一句粗话,愤怒地看着地下那个瘦弱的孩子,命令手下将她用麻绳捆了起来。穆采茴无力地挣扎,她在一大群身材魁梧的人面前简直太微不足道了。
      那个强盗冷笑了一下,对着手下说:“没想到,像穆青棠这个骚人还会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可笑!”于是下边的好多人都附和他笑了起来。“把她带回去!”那个人诡秘地瞥了眼穆采茴。
      他们把她带去了一片墓地。一片树满了碑的墓地。
      他把她扔进了一个古旧的墓里,冷恶地对她笑:“这是对你的惩罚,喂狐狸的感觉一定不错!”
      什么,他要把我喂狐狸!
      她的脑袋像受到了重物的撞击。在这个散发着腐臭味的古墓里,她一下懵了。可是无论她怎样敲打锁紧的墓门,外面的一帮人却始终没有任何感觉。
      她绝望地转头,无力地打量这个墓下世界,没有生气,没有色彩,只有反反复复容易听到的死亡之声!
      在一片银色光辉之下,她看到了一些东西。穆采茴挪着步向那里走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近了,才看到,那里躺着一只雪白的小狐。
      她没有尖叫,尽管她还记得刚才那伙强盗说的话。她还是慢慢走近了那只小白狐。
      狐很安静地睡着,没有觉察到任何不同的声音与气味,只是那么寂静地沉睡。
      直到近了,穆采茴才明白为什么这只狐的感应力那么差——这是一只受伤的狐。
      它的腿上被人射中了一支毒箭,穆采茴根据和父亲多年学医的经验,辨别出了箭上的毒,那不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只是容易使人全身瘫软无力,就像现在棺材上的这只狐。
      她暗暗放心,因为这只狐还不能伤得了她。
      她继续走近,看着那只可怜的白狐,居然产生了爱怜之心。狐也是那群坏人的俘虏,和她一样,穆采茴觉得,自己和那只狐,有着相同之处。她站在棺材边,那白狐突然一跃而起露出白色沾血的牙齿直逼穆采茴。她一惊,还未来得及躲闪,胸口被重物一压,扑倒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命快要没了!可是白狐却停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了。
      她睁眼呆呆地看着那只小白狐的疲倦愤怒的脸,肩膀被狐狸的两只前爪死死地抠住,生疼生疼。
      而那狐只是定睛注视了一回儿穆采茴,便体力透支地倒在了一旁。
      可怜的小狐!
      穆采茴好不容易咽下了一口气,便奋力起身抱起了重重的小白狐,把它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白狐的伤口却还在流血。它的嘴张了开来,似乎像人一样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穆采茴掏出口袋里那瓶父亲穆青棠要她随身携带的可敷百种伤口的奇门药膏,轻轻用手指涂上了一点揉在白狐的右腿上,然后撕开自己的裙摆,包扎在白狐的伤口处。
      白狐安静地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呼叫。
      整晚,穆采茴就这样悉心地照顾着它。

      第二天清早,穆采茴听到古墓里那一声悠长的鸣叫,才能分别原来狐与狼的叫声是不一样的。
      她揉着眼睛动了动因为怕把白狐弄醒整夜都没动过的双腿,筋脉已经麻木了,可是白狐却已不见!
      穆采茴四处寻找着白狐的踪影,它的伤还没有全好,稍不小心,又会造成感染,到时候,可就更难治了!
      她沿着长长的古道向前走,没过多久,就看见那只受伤的白狐。穆采茴连忙跑到白狐的身边,发现它微闭着眼睛,嘴角却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怎么了!”穆采茴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那白狐睁开眼,竟开了口,说出了人的语言:“你救了我,我不会杀你,快走!”白狐忽然又一大吐血,栽倒在地上。
      “你又受伤了!”穆采茴不顾危险抱起了地上的白狐,发现它的气息已经极弱了。
      “放开……我……”它断续着说。穆采茴又以最快的速度解开它腿上缠着的绷带,重新上了一层药。
      穆采茴猜到,白狐之所以上了要害会变成这样使意味着古墓里发霉腐臭的气味造成的负效应,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离开这里。
      “你一定知道该怎样出去对吗?”她摇着白狐因为好几日都没吃过东西的瘦弱的身躯,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办法,当然有,只是——我现在难以做到,而你,也不可能做到……”白狐的声音颓丧,它挨近了穆采茴的左耳说道:“下到那棺材中,你敢吗?”
      穆采茴咽了一口唾液,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那样……有用吗?”
      白狐顿了顿“棺材的下面,是一条湖,可是湖很深,就算会游泳,也容易被湖水淹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就得饿死在这儿。那么,你还敢去吗?”
      穆采茴不语,最后坚定地给了白狐一个笑容:“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得有意义些。我答应你!”
      于是穆采茴将棺材盖揭了下来,果然看到下面翻滚的湖水,黑幽幽的,深不见底。
      她在古墓中寻找到一块两米见方的桃树木材,还有一根长长的麻绳。她将木材截取到正好塞进棺材的角度,扣上绳,拴在古墓的长柱上,防止躺在湖里的木头筏漂走。
      这一切在她做来都极为熟练,用的时间之短,是白狐所无法想象的。
      “走吧!”她信心倍增地抱着白狐跳下了桃木筏,最后用匕首割断了麻绳——
      他们起航了!
      顺着水流,他们一路漂,路上颠颠簸簸,不过都没出什么大问题。白狐安静地被她搂在怀里,看着不远处一片明亮的光辉!
      木筏快要接近世外,却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起了千层波浪,桃木筏不堪重创,带着上面的穆采茴和白狐翻入了水中!
      一切都太突然了,穆采茴还没有防备就落入了水中,白狐也从她的手中脱开了。她抱怨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不学好游泳,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她的头好不容易伸出水面,才喊了一声“白狐”,却又呛了口水,往下跌去。
      那条湖果真深不见底,她掉啊掉,觉得有一个世纪之长久,然后脚尖像触到了地面……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好多水灌进了脑子,只要一思考,太阳穴就特别疼。她发现,自己卧在一张竹床上,旁边一位老者正专心地为她把着脉。见她醒了,就舒心地长叹一声气。
      “我……这是在哪儿?”她起身用目光打量这间屋子。
      那老者有着有长又白的胡须,面容慈祥安静。
      “姑娘,我徒儿练功的时候不知道湖上有人,失手打翻了你的船,请别怪他。”
      “我刚刚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不过当你落水的时候,他还是去救了你。”
      老者的声音那般温和。穆采茴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姑娘,你不怪他就好了。”老者苍老的面颊上弯出一个苍劲的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呢?”
      穆采茴悲伤地摇摇头,挤出了这几个字:“我叫穆采茴,我的家人……都死了……”
      老者哑异:“你姓穆?那你可认得当朝大学士穆青棠大人?”
      穆采茴克制住喉头的咸涩,说道:“他正是家父。”
      老者忧虑地说道:“看来前几日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不假,穆家果然以被血洗,还好,穆大人还留下了你……”
      “老爷爷,你认得我父亲?”
      “对,他曾经做过我一天的徒弟……”老者不再说话,目光落在了窗外肆虐生长的翠竹上。
      “您——就是剑圣!”穆采茴呼道。她想起穆青棠以前和她讲过这个人,这是一个江湖英雄,同时也为平定中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剑圣爷爷,你知道是谁杀了爹爹吗?”
      剑圣摇头答道:“不,我猜不到,你爹一向嫉恶如仇,得罪过的王公大臣有很多,几乎所有的人都巴不得你爹死。要找出凶手,绝非易事!
      第二回
      剑圣是当今武林的霸主,他的剑术无人能及,弟子也是人中龙凤。在剑圣的教导下,穆采茴从一个少不经事的小姑娘逐渐练就成剑圣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剑圣的大弟子储天,就是那个一掌将穆采茴震下木筏的人,他的阿玛是当朝的宰相大人储源。储源储大人一直是先帝所倚仗的大臣,可以说他是权倾朝野,只是穆采茴曾经听父亲说过,这个人以前曾和穆青棠是结拜的兄弟,他们曾经都是屡试不第的书生,储大人为人十分憨直,做了宰相也没有一点的私心,常常帮助无足轻重的大学士穆青棠,遭到众人的弹劾。这么久了他能屹立不倒也真是幸事!只是父亲看不到了。穆采茴无力地垂下头。

      她向储天问道:“你救上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其他什么?”
      她其实是想问,你有没有看见那只白狐?
      储天糊里糊涂地说:“没有。”
      穆采茴的感情立刻被失望塞满。没有看到?那他去哪里了?

      这日,宫里的黄公公突然来到了剑圣的居所,甚至都没有传出口令就急急忙忙地召见了剑圣。剑圣携穆采茴、储天和一大帮弟子跪在了圣旨面前。他们听见黄公公道:
      “昨日,先皇托梦给朕,他要朕近日小心,本来朕并不想大动干戈,只是觉得忤逆先皇的意愿不好,遂请剑圣前辈能够进宫。接旨吧,剑圣大人!”黄公公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戏瘧的目光瞥了一眼剑圣,把圣旨摆在了他的手中。
      “请回禀皇上,草民会派上最信任的人去保护皇上。”剑圣的声音简短有力,然后起身送走了黄公公。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皇上并没有什么好顾虑的,西方蛮夷稳定,东边倭寇也已得到控制,但听剑圣说,皇上的担心是有来头的,他害怕的不是蛮夷和倭寇,而是朝中那些玩权执政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人!
      储天向剑圣请求去保护皇上,可是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到:“储天,保护皇上可是一件大事,危险一定不小,我想你的阿玛一定不允许。”储天还想说什么,看了眼剑圣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剑圣带穆采茴进入里屋对她说到:“采茴,你愿意去保护皇上吗?”穆采茴点点头,还是疑虑地问剑圣:“我想,但是,您为什么不让大师兄去呢?”剑圣回答道:“我自有我的道理。我始终有种预感,你一家的死可能会与宫中有关系,所以趁这个机会,一定要弄清楚,帮穆大人洗血陈冤!”穆采茴咬紧嘴唇,心酸郑重地握住手心。
      九年前的那一天她永远不会忘记,从此之后,一颗复仇的种子深深地埋进她的心里,因为她记得,她是如何眼睁睁地看着父母亲一个个倒下,听着哥哥姐姐发出的凄冷的惨叫!
      我一定要报仇!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之中。

      她终于见到了那个父亲曾经求见过多次却从未看到的天子,黄公公带她进去的时候,那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灰面的书,眉头紧锁地读着,也未察觉有人进来。
      “皇上——”黄公公轻唤一声,皇帝微微一惊,肩膀略耸。
      “皇上,剑圣大人没有亲自过来,可是他派来了他的二徒弟保护皇上。”
      穆采茴无所适从地呆呆立在那儿,然后旁边的黄公公对她喝道,还不快下鬼!于是穆采茴慌乱地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地面,生疼生疼。
      “草民参见皇上。”她磕下一个头。
      “皇上,”又是黄公公娇滴滴的声音,“她不懂宫里的规矩,请皇上恕罪。”
      穆采茴依旧以一种怪异畸形的动作跪在那儿。然后她听见皇帝叹了口气,声音婉转悠长:
      “也罢,剑圣一向都不喜欢被朕束缚住,所以才派来了他的徒弟。平身吧!”
      穆采茴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放下手里的书,站到了她的面前。皇帝有着剑目星眉,一副真龙天子的模样。他毕竟是皇上,连皮肤都比在苦水里长大的人要洁白。
      皇帝也颇为一愣,虽然从一生下来就见过无数美丽的女子:他的额娘,他还小的时候就拥有的无数嫔妃,但他从没见过如此冷艳的女子。从飘洒的发梢、氤氲的双眸到拳紧的双手,直至略显无措的脚尖,却还散发着坚强。她周身的一切都那么地与众不同,那么地让人魂颤神移。
      皇帝有些入神了,凝视着她的眼睛像被魔咒定住,黄公公喊了好几声他才听到。
      他不知不觉地问道:“你叫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回皇上,我叫穆采茴。”
      她本来想说她是穆青棠的女儿,只是皇帝连面都不肯见她的父亲,想必一定不知道世界上有穆青棠这个人吧!
      第三回
      就连上朝,黄公公也不允许穆采茴离开皇帝半步。按他的说法,也会有人在早朝的时候刺杀皇上。于是穆采茴只好硬着头皮守在皇帝身边看那些男人们议论政事。
      皇帝驾临的时候,朝中大臣已经都到齐了。穆采茴看着下面人海茫茫,只有那么几个人站在最前面。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一直会被忽略了。
      “有事齐奏,无事退朝——”
      这时,一个人拿着奏谏走了上来,正是那个大臣之首。
      “储爱卿,你有什么话要说?”
      “回皇上,江南居民暴乱,士兵镇压不下,是否可以采取一些手段维护安宁?”那个雄赳赳的人就是宰相大人储源,他父亲当年的结拜兄弟。
      皇帝略一沉思,道:“那也只好这样。”
      说罢,储大人便乖乖退了下去。
      穆采茴暗地里想,那些暴民都是被苛捐杂税压得抬不起头来,没有吃的喝的,官府还要压榨他们,他们能不发动暴乱吗?可惜皇帝却不明白这一点。
      于是她在皇帝的耳边轻声说道:“皇上,能否听我一言。那些普通的老百姓都是被逼出来的,官府往死里榨取他们身上的油水,到头来,他们什么也没有,唯一的办法不过如此。皇上明察,要是官府再对百姓造成伤害,您的英明恐怕真要被那些小人毁于一旦。”
      穆采茴明白,自己说着些话冒着生命的危险。古有语:“后宫不得干政。”虽然她并不是皇帝的嫔妃,但一点的背景和地位都没有,就更容易丢脑袋了。
      “那照你说——”
      “开仓放粮,可以保证,不会有人伤亡,暴乱也可平息。”见事情有了转机,穆采茴也稍稍安了心。
      皇帝忽然笑道:“有理,你比那些只懂武力的大臣强多了。”
      下面的大臣都以为皇帝在和那身旁的女子打情骂俏,时时不敢打扰,却略显焦急。
      皇帝转头道:“好,给百姓开仓放粮。”
      皇帝突然而来的举动让四座皆惊。跪倒在皇帝面前说道:
      “皇上,这恐怕不好吧,那些暴民,一定不会罢休的,臣认为应该以一儆百,让他们知道国法是不可违的……”
      他还为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刘将军,你只要专心打仗就行了。我自有分寸。”皇帝的语气略带不屑,穆采茴看见那个名叫刘驰的大将军涨得通红的脸抬了起来。
      是他!——脸上的刀疤!
      穆采茴讶异愤怒地盯住刘驰,没错,那夜,就是他带了一群人杀光了她的亲人!
      刘驰,他叫刘驰!爹爹,他竟是你常常提起的那个人,他怎么会害你……怎么会害你!
      穆采茴内心极其地矛盾,最后的决定,还是那般的疼痛与愤怒!
      她要杀了刘驰!
      夜色正浓,穆采茴换上那件她每次行动都会穿的紫衣,不戴面纱,握着剑便向刘驰的府邸而去。

      刘驰在她的剑下未曾呻吟,而是凝结了所有的气力说道:“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你杀了我并没有用,因为我不是幕后……”句子从这儿断了开来,他微弱的笑声就像从他胸口喷涌的血花,结成了痂。
      穆采茴心如平波地闭上眼。
      就算还有其他人,我也会杀掉他!
      刘驰死了,穆采茴在他的书台上发现一封上了金漆的信件,是给皇上的。信中写道:
      “皇上,我知道我活不了了,请您一定要小心,她马上就会去杀你!”
      短短几行字,却让穆采茴一下看出了端倪——难道,是皇上,要杀我们全家吗?
      穆采茴心如刀绞,最近她和皇帝呆在一起,渐渐对他有了些了解。皇上的本性其实很好,只是常常会看到一些位高权重的大臣玩弄一些刚直不阿的小官小吏。久而久之,便力不从心。她不能相信,皇帝竟是幕后黑手。不能凭这一封信就断定是皇上!

      回到宫里,他看见皇帝还没有睡,只是静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杯冷茶,慢慢咄饮。她一出现,皇帝就连忙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目光急切地询问:“你去哪儿了。”
      穆采茴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他英朗的脸,不答,却问道:“皇上,你记得九年前又过一场灭门血案吗?”
      皇帝吃惊地看着她,回答:“是大学士穆青棠一家。”他的声音惨然无力。
      “皇上能否告诉我,刑部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皇帝久久不语,还是说道:“当年朕收到密报,说穆青棠私通敌国,被他们用一个宝藏买通,成了我朝的奸细……原本我是不信的,于是我命令刘驰将军去穆府作小小的搜查,没想到刘驰将军真的在穆家搜到了那本关于宝藏的古书……”
      “如果那是别人的栽赃陷害呢?你为什么不调查清楚!”穆采茴激动地说着,她已经管不了对皇帝有多么大的不敬,她在意的,是一家人的命就这么一位一本栽赃的书白白送掉了!
      “来不及的,刘驰已经自作主张把穆家的所有人杀了!”
      “那他为什么不被斩首!”
      皇帝说道:“储源一直在替他求情,加上朕当年还小,不懂这些,于是刘驰便躲了过去”
      皇帝低垂下头,穆采茴看得出来,皇帝心里也很愧疚。只是这一切,都来不及补偿。
      “你知道我是谁吗?”穆采茴抬头,她的眼睛空淡地看不到一丝光彩。
      “我猜到了。你就是穆青棠的女儿吧,从我知道你姓穆开始。”皇帝没有显出过多的惊讶,而是用一种极为压抑的姿态俯视穆采茴。
      他说:“你能原谅我吗?”
      穆采茴心中五味杂陈,不经意被他拉入怀中。

      第四回
      为什么事情总是那么地难以平息?
      就在穆采茴准备忘记一切仇恨,放下所有恩怨的时候,那些闲碎片语,还是能把刚刚建起的那点信心击垮。
      她反复回想着储源的话,手足无措。
      我记得你爹爹死前那一天,他去找我,我告诉他,现在很危险,皇帝一定不会放过他。可你的爹爹并没有做过那些事情,他不肯逃,因为他说自己一逃就等于承认了罪状,可是,就在那晚,他却被害了。假如他逃掉,现在你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穆采茴挑眉道:“我的父亲是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做,他和你不一样。”自她从皇帝嘴里听到储源替刘驰求情时,就开始痛恨这个曾和父亲是莫逆之交的披着羊皮的狼。
      储源并不在意她话里带针:“没想到,皇帝还是听了刘驰的话,命令刘驰当晚就把穆家灭了门。因为皇上也想将那笔宝藏据为己有!”
      出现在穆采茴脸上的,是一种惊诧愕然的表情。他在说什么!难道一切都是皇上的计谋。而他,昨晚只是为了赚取我的信任!
      “那本书,就是那本灰面的狐皮书,是宝藏所在。而那个皇帝,没日没夜一直在研究书里的故事,因为一旦猜透其中的奥妙,宝藏就能显形。”
      没错,皇帝每天都放不下那本书,他看过一遍又一遍,有时甚至会看着看着就发起怒,把书扔在地上,难道真像储源说的那样,皇帝,他真是那样的人!

      皇帝看见满面愁容的穆采茴便迎了上去。动情地对她说道:“我终于找到那本书的精华所在,总结起来有这些话‘天涯之内,千嶂之外,二十四洞有洞天,月下将居心念人’。”
      穆采茴突然极其厌恶那张俊朗的脸,她的语气伤人:“你还在研究那本送我们家里搜出来的破书吗?”她自己也不相信,对于皇帝,他可以那么地毅然决然。
      “破书?它在你眼里,真的只是一本破书吗?”皇帝极少地露出不愉快。
      穆采茴冷笑了一声:“它对于你,是宝藏;它对于我,是仇人,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的仇人!”
      她重复着“仇人”两个字。到底谁是她的仇人?书,刘驰,储源还是皇帝?
      她的眼泪冷冷的,似乎已没有任何的情感,就这么放肆地,掉了下来。

      皇帝追了出去。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的腰。
      突如其来的那一句:“做我的皇后,好吗?”
      而她,也不加思考突如其来地回答:“我答应你。”

      对于皇帝来说,这是如此的唯美,而对于穆采茴,却如悲惨世界的降临。

      第五回
      她被许多女人伺候着戴上了凤冠霞纰,全身浓烈的红色,她笑着想,这样,就看不出血迹了。
      她在袖中插了一柄匕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这把匕首,是用来与皇帝同归于尽的。

      大殿内坐满了人,大家都面带喜庆,完全像不到,马上将会有一场好戏。
      她看见他,宰相储源。他派下手搬来了一个大箱,放在了厅殿的正中间。

      今日皇帝红光满面,他拖着穆采茴的手,走入人群之中。她的另一只手死死地蜷着匕首,眉间不禁沁出汗滴。
      这时,储源已信步走到了皇帝的面前,他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小臣带来了一份薄礼,请皇上和皇后娘娘一睹为快。”
      可是,就在他挥手让手下人打开箱子的时候,他突然声音一哑,用手抠住了喉咙!他的脸开始快速地扭曲。
      “毒……毒……”他还要说什么,却倒了下去。
      霎时,人群大惊,所有的人看着储源瘫软的身体不知如何是好。这是穆采茴最好的下手时机,只是她竟也呆住了。
      密匝匝的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人,是储源的儿子储天,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怪异而又戏瘧的笑。

      “这……这时怎么回事?”皇帝慌乱地问道。
      储天不紧不慢地命人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是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走近箱子,穆采茴看见了一只雪白的大狐。
      小白狐!
      她的思想滞留了一拍。穆采茴回忆起九年前的那个古墓,那只狐,全身雪白只是背部有一块暗褐色的斑纹。而面前这只狐,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穆采茴跌倒在那只狐的身边,用指尖轻轻拂过狐腿上那个已经痊愈却还看得清的伤口,白狐却毫无生气,身子僵硬,仿佛已被人做成了一个标本。
      不是好像,而是真的!
      唯一有灵性的,是那双比珍珠亮泽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穆采茴,仿佛要滴出泪来。

      储天道:“皇上无需惊慌,看那知狐,其实就是我阿玛要呈献给皇上的。”
      “储爱卿怎么了!”皇帝命人将储源扶起,探了探呼吸,发现已经终止。
      “皇上,储源老贼已经死了。”储天说得平淡无奇,却有种荒诞的语义。
      黄公公大骇,赶紧吩咐手下将储源抬了出去。
      “储天,你怎么能这么说你阿玛!”皇帝朝他愤怒地吼道。
      “皇上,您真是不识好人心。”储天轻蔑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怕说出来,皇上您不信。”
      “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储天把事情的原委向大家全部叙述了出来。
      当年,储源在得知世界上有那一宝藏的时候,就向高丽人以高价买进,那些高丽人不知道它是宝藏,就欢欢喜喜地把狐皮书卖给了他。而那宝藏,就是那只躺在箱底的狐。此狐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能量,他具有极大的杀伤力。储老贼想要得到那只狐,因为他想——将皇上取而代之!
      天哪!
      这都是储源的想法吗!他表面上对皇帝如此地毕恭毕敬,实却暗藏杀机!
      皇帝不寒而栗。穆采茴豁然清醒,原来这一直是他的计,连自己,都差点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他知道一旦当上皇帝,昔日好友穆青棠一定会无比愤恨地挡住他的皇帝路,于是他和大将军刘驰串通起来,并借刘驰之手迫害了穆青棠全家。当我知道我爹的想法后,我就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于是我毫不仁慈地在我爹每天的饭里下了蚀骨之粉!
      这么说,储源的死便是他的儿子储天干的!是储天亲手刃父!
      想不到,任何人都想不到,一只被储源当宝的储天,竟能这么狠心地杀了他的父亲。是对皇室的忠诚,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这个谜局终于破译,只是谜底却让人有种难言之痛,说不清是为什么。

      皇帝松了口气,缓缓道:“看来,朕真的给感谢你呢。”
      储天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便双手抱拳跪在了地上。
      “谢皇上——”
      他的尾音刚落,穆采茴只觉得一道光芒刺伤了视线,横过储天仙邪的双眸,锋利地向皇帝刺去。
      剑之快,已远远超越了剑圣!
      来不及阻拦,只有保护,而手上那柄匕首,已没有了用处!
      惟有这么做——惟有这么做!
      穆采茴挺身拦在了皇帝的前面,毫无惧色地凝望着储天拿着那把剑飞速向前!
      她能猜到,血流出来是什么感觉。无非就是痛,痛到最后,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剑入腰际只时,她看见有个白色的影子动了动,从箱底一跃而起!
      转过来,便是无限明亮的色彩!
      白狐把储天扑到在地,储天的剑在白狐的腿上划开一道伤口,白狐一口咬中了储天的脖子!储天挣扎了几下,便无息了,眼珠却还惊恐地瞪大。
      储天死了,在偷袭皇上的时候被白狐咬死了!
      白狐带着伤口,穿越众人,回眸看了一眼穆采茴,便隐入无边无际的猩红色中……
      尾声
      皇帝答应了穆采茴的请求,心里尽管很多不舍,还是放下了。
      她走前,带上了那本灰色面狐皮书。她要去找白狐……

      他会在哪儿呢?
      茫茫人海,哪里会有白狐的踪迹。
      何处去寻?
      但她不气馁。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他。
      ……
      天涯之内,千嶂之外,二十四洞有洞天,月下将居心念人。
      ……

      无事之秋,却下起了茫茫的大雪。
      一个被叫做扬州的古城,一座能看到二十四个桥洞的地方。
      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桥上,凝望着北边。
      雪纷飞飘下,一团柔和的光圈围绕在他的周围。

      他在等人。
      只是不知他等的人来了没有,可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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