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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幕中疑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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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听得呆了。
“您说的这人是夜十一?”他不敢相信,那个总是盛气凌人的夜十一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锁清歌会意笑起来:“这恐怕是夜十一最想抹消的一段回忆了。”
“您的兄长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阿康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锁千秋也为他出了一口恶气。
那时锁清歌年纪尚幼,不明白兄长为什么要和夜十一打赌,直到后来夜十一隐居梨山,弃毒从医,他才隐隐窥见了兄长的深意。
但以夜十一如此桀骜不驯,兄长究竟如何改变了他的心性,锁清歌至今不得其解。他只知道这决定性的变化,大抵就发生在分出胜负之后的那半年。
锁清歌道:“下在夜十一身上的毒,连长兄自己也未曾配制解药,因为那毒只待药性一过,自然就恢复了。”
“就这么简单?”阿康不禁觉得便宜了夜十一。他脑中灵光一闪,急急追问:“那……万一锁前辈未能在夜十一药效消失前及时醒来,岂非就输了赌局?”
锁清歌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沉沉叹了口气:“那毒的药性是半年。”
阿康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整整半年,夜十一不仅形同废人,动弹不得,还要每日受三次蚀骨锥心的毒发之苦。
“……您的兄长真厉害啊。”阿康又说了一次,心境却已和刚才大不一样了。
锁清歌惆怅道:“但是长兄也照顾了他整整半年。”
他之所以说锁千秋是个奇怪的人,也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明白那人的心思。明明是他亲手将夜十一打入这生不如死的炼狱,每日受熬刑之苦,却也是他好心地将夜十一接回家中,细心照料了整整半年。
虽然半年来夜十一一直卧在床上,但和那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事实,始终是锁清歌少时的噩梦。
宋离心念微动,确认道:“那半年一直是您的兄长在照顾他?”
锁清歌点点头。
宋离低声笑道:“如此说来,恐怕那就不是先生最想抹消的回忆,反而是他最怀念的一段时光了。”
锁清歌茫然不解。他见识过夜十一毒发的样子,根本是个似人非人的怪物,遍体赤红,筋脉凸显,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肤下奔涌冲撞,五脏六腑也随之混乱不堪,似有无数水怪在体内肆虐,下一刻就会一齐破体而出,化作一滩污血。
那情状过于惨烈,以至于他再也不敢正眼看第二次,所以透过那扇总是不会关紧的窗扉,他看到的最多的还是自家那位难以捉摸的兄长。
他的兄长时常安坐在案边,无视床上那人撕心裂肺的吼叫,泰然自若地给自己沏上一壶茶,或者摆下一局棋,等那人安静下来,才若无其事地起身帮其擦干汗迹,换下早已湿透的衣衫。
隔着兄长的背影,他也曾见过毒发后力竭瘫软的夜十一。那人像是只吊了最后一口气来维持清醒似的,一双眼死气沉沉,苍白无力的模样与平日那个嚣张的恶魔判若两人。可即便如此虚弱,却在发现窗外窥探的目光时,涣散的瞳孔瞬间找回焦点,迸射出冷冽刺骨的锋芒,如利刃般向他直刺而来。
饶是知道那人已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锁清歌依然被这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转身就跑。
锁清歌害怕夜十一由来已久,他无法理解,以那人素来自视甚高,既然变成那副模样,又沦落到起居皆需人照料,怎么会将那段时光视若珍宝?
他无从向夜十一求证,自然也想象不到,若夜十一听了宋离这句话,大抵会在心里说上一句:倒还是宋二公子懂我了。
那的确是夜十一这二十年来心心念念回想的时光。
他一生已过半数,却将大把时光都融进了那短短半年。他固然知道自己心高气傲,唯独在锁千秋这件事上放下了所有心气,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恐怕也是因为那人早已不在了罢,所以不管他在这段感情里如何卑微,那人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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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的夜很冷,却很热闹。
客栈老板在大堂点了篝火,旅客们每晚聚集在此开怀共饮,尽情享受着雪原里难得的暖意,仿佛彼此并非在争夺同一件宝物。
若血莲生长在气候宜人的中原或江南,这些人或许一见面就剑拔弩张,恨不得杀尽所有竞争对手;但这里是雪原,外间风雪肆虐,行路尚且艰难,气候如此恶劣,山上险峻更甚,人人皆难以得手,竟使这群亡命之徒在这休憩的暖屋与烈酒面前暂时卸下了防备,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众人忙着把酒言欢,喧闹充斥了整间客栈,掩盖了门外急切的敲门声。
半晌敲门的人终于失去耐心,一脚踹开了客栈大门。刺骨的寒气裹挟着雪花猛灌进来,大堂内安静了一瞬间,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一见是两个粗壮的村汉抬了一个重伤女子进来,马上见怪不怪地恢复了吵闹——这些日子上白山采血莲的人太多了,血莲始终没采到,却没有几个能全身而退,像刚才那样竖着上山横着下来的,一天少说也有几十个。
“老板,这女人是住在这儿不?”其中一个村汉扯着嗓子问道。
客栈老板凑近看了几眼,女人已经摔得血肉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正是这几日寄宿在此的鲁七娘,据说身手了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没想到也伤成这个样子……
村人牢骚道:“找镇上大夫看过了,唉,咱雪原本来大夫就少,还多了这么多伤员,这女人也不知能不能醒过来了,先抬回房吧。”
“唉,又一个。”老板摇摇头,示意店小二给两个村汉领路。
外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老板望向白山的方向,那葬送了无数生命的险恶之山,在厚重的雪幕与深沉的夜色中也隐去了狰狞的轮廓,如蛰伏暗处的巨兽,悄然敛了形迹。
老板幽幽一叹,正要关门,夜色里却突兀地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抵住了门板。
随之是清冷的男声:“老板,有空房吗?”
老板一愣,只见门外之人长身玉立,裹了一袭月白裘袍,单看身姿倒没有辜负他那双极为好看的手,可惜宽大的裘帽遮住了面容,只留下一片引人遐想的阴影。
陌生的装束和陌生的声音,约莫是个初到此地的过路人,可此时入夜已久,加之大雪飘摇,雪原比往日凶险百倍有余,这人竟一身风尘仆仆,老板心头剧震:他莫非夜间穿越了雪原?!
见老板怔忡不答,那人目光轻扫过人声鼎沸的大堂,随即了然地掏出一锭银子递上,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笑意:“在下赶了整夜的路,只求有个地方落脚。”
大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灌入门内,老板瑟缩着脖颈,身后已有不耐的客人高声催他快快关门,他急忙揽过银子将客人迎入:“有!有!刚好剩下一间房,客官快请进。”
鲁七娘昏迷不醒,还不知能否挺过这一劫,他索性将鲁七娘抬去伤员房睡大通铺,空出房间给这位阔气的公子。
夜十一从房里出来时,正撞见客栈老板毕恭毕敬地引着一位新客走进隔壁房间,二人最后那几句闲聊也就自然而然飘进了他耳中——
“客官也是冲那血莲来的?”
“嗯。”那人应了一声,尾音带着点慵懒随意的上扬,让人只听这一个字,便能轻易勾勒出裘帽下那嘴角微弯的模样。
那一道月白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夜十一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侧影,然而就是这个瞬间,他也真真切切看到了那抹浅淡的笑意。
于是等老板退出房间时,夜十一还失神地僵在原地,呼吸都似已经停滞,一动也未动过。
“客官?”老板在夜十一眼前挥了挥手。
夜十一猛地回神,眼中罕见地掀起波澜,声音也带着兀自强撑的动摇:“……刚才的人是谁?”
“不都为了血莲来的吗?”老板叹息道,“看着也挺富贵,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跑这雪原只身犯险……您说是命重要,还是血莲重要?”说到只身犯险,老板想起什么,吞吞吐吐问夜十一:“……客官,您真打算过几天一个人上白山啊?”
夜十一不答话,视线如生了根,牢牢钉在隔壁的门扉上。
老板兀自劝道:“这白山凶着呢,虽然不适合大队人马上山,可也不能单枪匹马去闯啊,起码有个伴儿,出事也有个照应是不是……”说着说着意识到失言,急忙扇了自己一嘴巴,“呸呸呸!瞧我这嘴,客官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他偷眼觑着夜十一,发现对方由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便自讨没趣地撇撇嘴,转身走了——却也不知道那扇门有什么好看,难不成他认识门里那位客人?
老板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夜十一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人还在的时候。这样的熟悉感,自遇见宋离以来,他已经感受到很多次了,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强烈,以至于他怎样也无法忽视,怎样也无法错认。
他复而睁开眼,眼中的动摇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沉淀了二十年的、难以言喻而又无比坚定的情感。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使他唯独清晰地听见房内那人走近的脚步声。
果然,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那人走出来,裘袍都没来得及脱下,却并未看向夜十一,而是喊住刚刚下楼的老板,吩咐对方备些酒菜送来。
夜十一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人,那人早已察觉到这一股炙热的视线,大抵是懒得理会,竟一直视而不见。直到交代完毕,那人才缓缓转过身,似乎打量了一番夜十一,而后静立门边,不动声色地静候夜十一下一步的行动。
安静而诡异的对视持续了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片刻,夜十一看着他,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所有的光影都彻底褪色,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道月白。
一种近乎荒谬的直觉席卷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不见裘帽下的脸,可夜十一就是觉得,此时此刻,阴影下的那张脸一定是微笑着的,他甚至连那微笑的弧度都了然于心。于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夜十一走上前,手指颤抖着掀开了那人的裘帽。
裘帽下遮挡的面容明晰起来,与这二十年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幻境重合在一起,连那人嘴角的笑意,都好似沾染了桂花的香气。
夜十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恍惚唤道:“……千秋……”
那人倏尔敛去笑容,眼神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