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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榜题名(二) 雪中送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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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雪中送炭的江老师
王薇站在大门口,看着门外脸色通红的林嫣红,感到有一丝不悦:“这位考生,报名表上写得很清楚,八点开考,迟到十五分钟取消考试资格,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林嫣红沮丧地低着头,她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气息也尚未平稳,刚才的一通狂奔显然让她有些体力不支。然而她顾不上休息,只是焦急地分辩道:“实在对不起,有些事耽误了……能否通融一下?”
“抱歉,按规定是不可以的。”
“没差几分钟,就让她进去呗!小姑娘怪可怜的,看她跑得这么急,应该也不是故意的。”门卫大爷有些不忍心,在一旁劝道。
“这……”王薇有些为难:“我做不了主……规矩是这样定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浑厚温和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
林嫣红抬头一看,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高个男人,高鼻方脸,形容端正,穿着不太合身的咖啡色棉夹克,透过领子能看见里面是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色商务衬衫,里外不是一个风格,搭配得有点奇怪,但看上去仍然很是儒雅。
“江老师!”王薇忙毕恭毕敬地喊了声。
江老师点点头,向林嫣红问道:“这位同学,请问你为什么迟到?难道今天的考试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林嫣红赶紧表明:“不,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今天我爸爸非要送我上学,我不敢违背他,只好到了学校再折返回来,所以……”
“哦?这么说,你是背着你爸爸来参加艺考的?”
林嫣红点点头。
江老师饶有意味地笑了:“看来,这个理由还是值得原谅的。”他转头向王薇道:“虽然规定不宜违背,但是,对于考生来说,一年一次的机会也实在难得,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也不会对考试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既然是这样,不如网开一面。”
见对方不语,他又满含深意地一笑:“如果一切都要按照规矩严格办事的话,我其实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对不对?”
王薇听到这话,连忙道:“快别这么说……我明白了,听您的安排就是!”
林嫣红虽然不明白这老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听到他们同意自己参加考试,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她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向江老师频频鞠躬致谢:
“好了好了,不用客气,以后别再迟到就是了!把你的考号报给我吧。”江老师找出林嫣红的报名表,将它放进靠后的一组表格中。“好好准备吧,祝你考试顺利!我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用感激的目光目送那位江老师远去后,林嫣红便跟着王薇来到二楼大厅中和其他考生一起等待着叫号。经历了刚才的事情,王薇对她的态度也友好了不少,她甚至亲自帮她找来一把椅子,让她坐着上面安心等待。
这段时间里,一批又一批考生进入各个考场,没过多久,又一批又一批走出考场。出来的考生们或兴奋,或沮丧,有时还能听见他们之间轻声地交谈:
“你刚才考得怎么样?”
“唉,别提了,太紧张,诗念到一半就忘词了。”
“我也是,嗓子紧张得发干,高音都没唱上去!”
又或者是:
“我觉得我发挥得不错呢!感情相当到位,差点把自己都朗诵哭了!”
“我看见中间那位主考官一直在对我点头微笑,我想他一定会慧眼识珠的!”
每到这时,王薇都会小声制止道:“这位考生,请保持安静,不要在考场范围内说话,谢谢配合!”
大约等了一个小时,林嫣红终于听到王薇报自己的考号了:“念到考号的考生们请到一号考场,按顺序进行考试。”
林嫣红脱下校服,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般站立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那些或自信或忐忑的考生们,安静地走向七号考场。
四.主考官的眼光
杯子里的铁观音茶色正好,茶香顺着水烟氤氲散开。老邓坐在主考官的位子上,细细地品着面前这杯茶。这位子他坐了十多年了,而这考场呢,他可待了二十多年——从邓助教到邓教授,从邓老师到邓主任。这二十多年里,他看着一批批的考生进来,又看着一批批的考生出去,这情形他可再熟悉不过了。
熟到什么程度呢?一拨考生进来往那一站,不用唱也不用跳,他只需打眼这么一瞅——谁铁定留下,谁铁定离开,谁有潜力,谁再怎么点拨也没用,他都能看个八成准!不过,老邓不爱把话说满,剩下的二成,还得试。毕竟,即使老练如他,也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
就好比这组考生,刚进门的时候,他最看好的是那个穿红帽衫的男生,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大长腿,比例好,高鼻大眼,脸型立体,上镜360度无死角。谁知一开口,嗓音细弱嘶哑不说,眼神更是空洞无物,表演像杯白开水一样毫无灵魂。这是先天底子虚,后天悟性差,极难点拨。没有灵魂的躯壳,表达不了情感,塑造不了人物,生得再好也没用啊!他摇摇头,否了红帽衫。
再说那个小矮个,看上去其貌不扬,朗诵起来倒是有声有色,灵气十足,一段内容平平的段子,竟让他制造出不少笑点,这是个喜剧的好苗子啊!现在好的喜剧人才可太缺了!虽然外形稍有欠缺,但老邓心中拍了板:先留下再说!
但这些都是个例,大部分情况下是一眼定生死。也难怪,演员这行是老天爷赏饭吃,模样身段生得好,便占了先机,得了眼缘——谁不爱看美人儿呢?再要是声音婉转,肢体灵活,情感丰沛…那就是锦上添花,如获至宝。可是各方面资质都好的苗子又有几个呢,一年能淘出几个,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所以啊,大浪淘沙,得慢慢挑,细细品。老邓想,可这些年轻老师就是沉不住气。正朗诵的这考生,不过是口音严重了一些:“红掌杯清杯”呗,旁边这小张就憋笑道不行,这有什么?比这好笑的我见多了!老邓不满地看了小张一眼,小张忙把笑意收了回去。
“老师好,我是32号考生林嫣红,今天18岁,现就读于市第一中学高三年级。”
诶?这声音不错,清扬婉转,字正腔圆。老邓抬起头一看,哦,是那个穿白毛衣的女孩。进门老邓就注意她了。削肩如素,细腰如柳,一张柔和娇小的鹅蛋脸上,生着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嘴,很是清丽。进来时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这会儿一亮相,眼睛清清亮亮的,有神!好!老邓打起精神,仔细观察起来。
“我今天朗诵的题目是:一颗开花的树。”
又是这首。选的不好,历年来选这首诗的人太多!雷雨的段子席慕蓉的诗,老师耳朵里都听出茧了。想要朗诵出新意,可不那么容易。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嗯,口音标准,停顿重音处理得都对,节奏也把控得好,抑扬顿挫,却胜在自然平和。不过做到这些,也只是最基本的。光有技巧是不够的,表演的精髓,还在情感。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这感情有了。可真正好不好,光听到这里还不够。这首诗难就难在风格内敛多变,字面平和,内里澎拜——就像一条河流,河底波澜不惊,河底暗流汹涌,这分寸很多考生都把握不好。三段之中,以最后一段情感最难把控,最考验功底悟性。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林嫣红的声调渐长,情绪渐满,仿佛杜鹃啼血,又似长歌问天。诗近结尾,林嫣红眼中泪光闪烁,喉头也止不住有些哽咽。最后一个字念完,林嫣红犹有些激动,看得出,她正在努力调整呼吸平复情绪。
老邓只是眯着眼睛,微微颌首。
也许刚才太激动了吧?林嫣红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处理好,脸上不禁泛起红晕。
见林嫣红半天没说话,小张提醒道:“这位同学,下一个环节是声乐考核,请问你的曲目是?”
这莽撞的年轻人!老邓无语地看了小张一眼,说话了:“同学,不用着急,平复下情绪再开始。”
大概是他太久没出声,忽然开了金口,倒把其他老师吓了一跳。其实老邓这会儿的声音别提多温和了。
林嫣红脸更红了:“我…我现在就可以唱。我的声乐曲目是:昆曲选段《袅晴丝》。”
牡丹亭?老邓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流行歌曲,也不是美声民族任何一种,这是昆曲!是百戏之祖!她…她一个普高的学生,她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