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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章二十六·旧伤 这 ...

  •   这一段往事已成了血迹斑斑唯有微痕的旧伤,早过了整整十年的光阴。若是真要提及起来,肖弈珩恐怕都不太能够记得起当年种种了。
      肖弈珩拜入舒天炀门下之时,年仅十四岁。他出身落魄,家道中落,氏族也并不强盛,无法庇荫着他安安乐乐地过完一生。肖弈珩也算是天赋异禀,自拜入舒天炀门下起,短短两年便已能够习得舒天炀最为精妙的几记剑招,虽说彼时并未至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程度,但比之同龄人,他绝对是超然众人。
      他是一个乖巧温顺的徒弟,也是一个言听计从的徒弟,在舒天炀寥寥的记忆之中,他从未与肖弈珩起过哪怕一点争执。
      那时候的肖弈珩总是勤勉又刻苦,骨子里埋着深深的自卑与怯懦。舒天炀共收了两个徒弟,但肖弈珩从不与他同门的师兄交流切磋,总是日复一日一个人躲在无人瞧见的角落苦心练习。
      他与舒天炀,说起来也算是有过快五年的师徒之情。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肖弈珩的父亲在他尚且无法记忆往事之时便已病逝,在他模糊的记忆之中,从来没有身生父亲的轮廓。舒天炀对于肖弈珩来说,介于恩师与父亲之间一个巧妙的界限上,他的姿态总是恭恭敬敬,眼中也常常带着谦逊而温顺的颜色。
      想来那时候,肖弈珩自己都未曾料过,在若干年之后,他也能如此飞扬跋扈,不将这尘世俗人放在眼里。
      肖弈珩被称为风谣公子时,好像也不过十六岁。
      风谣公子总是格外淡漠而又淡泊,江湖中人只道他从来一身白衣,往来去留之时身姿如若九天而下的谪仙,偶有霜寒如冰的模样,偶也有温润如玉的神貌。
      江湖中从来不缺道义之人,更是不乏侠肝义胆之士。肖弈珩虽天性对于武林琐事毫无兴趣,也从未想过插手介入,往往都处于一个极其玄妙的位置,以半分黑白,一半正邪这样微妙的身份推波助澜或是顺手推舟。肖弈珩从不敢妄言自己是一个绝对的正义之士,但却也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手中从未沾染过任何无辜之人的鲜血。
      盛名加身,于肖弈珩而言不过以此累名佐酒罢了。肖弈珩所向往的,也只是一段疏狂壮阔,潇洒自由的平凡人生。
      后来他却也发现,自己越发不懂舒天炀的心思了。
      肖弈珩虽并不自负自己乃舒天炀门下最为出色与拔尖的徒弟,但也决计未让舒天炀在江湖之中丢脸,反倒更是让武林中人对他这位师父刮目相看。
      肖弈珩发现舒天炀的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在江湖中颇有名头,风谣公子这个名号更是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肖弈珩并不享受被人这般称颂的待遇,更为在意的只不过是舒天炀眼中自己的模样。
      哪怕至那时他已能够在江湖中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却依旧只是想得到舒天炀眼中哪怕浅默到几欲追寻不到的自豪或是欣慰神色。
      此时半倚在玄阳殿大椅上的肖弈珩撑着自己的下颚,抿着嘴唇,恍恍惚惚地想着昔年旧事,也不得不为当年天真到几乎称得上愚蠢的自己感到一丝真真实实的悲哀。
      香炉里慢慢飘出的烟雾渐渐变得浓郁,遮挡住了肖弈珩的视线。他忽然间抬头,平静地对上舒天炀的双眸,他怔然发觉,那从来高傲凛然的舒天炀,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时光掠夺走了发上的乌黑,已经老了。
      就如同肖弈珩的骨子里不再被自卑束缚,就如同他看向舒天炀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恭敬与敬畏,就如同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摒弃了风谣公子这个禁锢了他半生喜乐的名号……肖弈珩也已经不是肖弈珩,也已经在匆匆忙忙不曾停留的流年更替之中,失去了所有的令那些旧人觉得熟悉的痕迹。
      “那一天,好像是个下雨的天气。”肖弈珩倏忽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冲他而来,他依旧淡然地撑着自己的下颚,慵懒地垂着眼皮,像是一个不够称职的说书人,懒怠而以置身事外的态度述说着别人的故事。
      可是这个所谓的别人的故事,分明就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再窒痛不过的故事。他这个故事付出了全部的代价,到如今却还要操着风轻云淡的语气娓娓道来。
      那一年的那一日,的的确确是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肖弈珩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一伙下手极其狠辣,招招致命,毫不留情,也根本不听人言的歹人。雨雾之中视线本就模糊,肖弈珩到了最后,只觉得周身冰冷,竟是一点温度都不复存在。他一身无垢白衣此刻染血斑斑,分不清究竟属于谁,就连肖弈珩从来温雅平和的面容,也在沾染血液之后,透出一丝诡秘的阴戾。
      “杀、杀人啦!!!”砍柴路过的樵夫哪里见过这样血腥如炼狱的场面,只觉得那一堆尸体之间站着的男人就是地狱中跑出来的修罗夜叉,丢下身上背着的柴堆尖叫着往远方跑去了。
      风雨之中的肖弈珩看不清那人惊慌失措,害怕畏惧的面容,只觉得自己的头一阵阵地发疼,钻心的、蚀骨的痛,快要爆炸的痛。
      后来呢,后来的事情谁知道,谁都知道,肖弈珩最知道。
      这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梦魇,都无法愈合的伤口,都无法驱逐的心魔。
      武林正道指责他罔顾性命,心狠手辣,就连无辜百姓都下得去手。
      江湖中人议论他人面兽心,丧心病狂,从前的风雅都不过是假象。
      而舒天炀呢…肖弈珩心中最后一丝希冀,最后一点奢望,正是他那永远清清白白,两袖清风的师父。
      可是直到最后他跪在玄阳真人面前,听着他刺耳而尖利带刺的话语,也还是没有等到舒天炀为他的一句辩解,哪怕他说上一句简单的“不相信”,肖弈珩都觉得自己不会沦落至此。
      但是没有,始终没有。舒天炀一直都保持着自己旁观者局外人的态度,肖弈珩妄想在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违心的颜色,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他眼中掠过的嫌恶与失望。
      像是零落的碎石,一下下全都砸在他的身上。虽没有伤口,虽没有流血,但是肖弈珩觉得自己早已半生不死,如若行尸走肉。那时的肖弈珩,心中除了嘲笑自己的可悲之外,竟然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他就像是被抽离了痛觉的木偶,任凭那些太过尖锐的指责一句句如同鞭子鞭笞在他的身上,如同利剑贯穿过他的身体,肖弈珩都再无感觉了。
      哪怕是舒天炀终于愿意动嘴唇,说出的话却只是决然果断的一句格外轻描淡写的自此师徒之情到此为止,恩断义绝云云,都没让肖弈珩的脸上出现过除了冷漠之外的别种颜色。
      他的心,本也是又烈火塑成,热血充斥其中,火热滚烫。而今却好像已经被那一场泼天大雨,从头到脚,从外到里,彻底地淋洗了一遍。火苗熄灭,热血凝固,火热滚烫的温度终究变成霜冷冰寒,然后龟裂成粉末。
      这一日之后的一切,就真的变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醒木一拍,所有悲欢离合也都不过这样寥寥几句,没有人站出来评断一二,往往听遍了故事,至多叹上一句可惜。
      肖弈珩的指尖落在一旁的桌面上,扣出一个格外沉闷的音节,像是荡开涟漪在这空旷而寂静的大殿中。
      这段冗长的过往肖弈珩讲的很简单,很多过程他干脆就直接略过,到了最后这分明是一个格外痛彻心扉的往事,却让洛清鸢觉得不痛不痒,轻轻巧巧地便结束了。但是同样的她却于心头微微刺痛,望向肖弈珩的双目之中,不可遏制地染上了格外怜惜与心疼的色彩。
      那人忽然回看向她,薄薄的唇抿出一个格外明朗的弧度,如同清风朗月般的清雅,好似风谣公子再临此地,分外清越,让洛清鸢挪不开眼。
      但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段故事的磨砺,才能够磨平肖弈珩全部的棱角。他虽然在时光流窜的细瘦狭缝之中有过一段生不如死的痛苦经历,但这之后的他,却能够坦然面对任何天风海雨。
      “我总觉得这件事…略有猫腻……”莫鸿衣细细轻轻的声音在这样的沉默气氛中分外响亮,他有些小心地斟酌了言辞,迟疑着开口,“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总觉得不很对劲。就像是一场蓄意谋划的阴谋……意在……意在……”莫鸿衣不切时宜地顿了顿,眼神慌张地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还是深深吸了口气,道,“意在将肖大哥从云端拉落…”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在这里胡诌些什么!”好容易平静下来的玄阳真人登时又涨红了脸,伸指怒斥莫鸿衣,“你的意思是我当年评断不公,生生冤枉了好人?但肖弈珩他杀害无辜平民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能如何翻案?!”
      “啧。”
      肖弈珩尚未敛了笑容无可奈何地反斥玄阳真人,却只见得面前的洛清鸢略微嫌恶地咋了咋舌,长叹了一口气,面上浮现一种格外疲累的神态。
      “鸿衣未曾说要为风谣公子的事情翻案,也并未指责真人你是否评断有误,只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真人你何故如此激动,倒反有种做贼心虚的表现,让人不得不怀疑当年之事,是否是你从中作梗,而致的今日因果。”洛清鸢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同样以非常冷漠的语气说完了这一段话,之后立刻抿上自己的唇,故意避开了玄阳真人夹杂着无尽怒火的眼眸,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肖弈珩的眼神中平添了更深的一分好奇与探究,隐约藏在他分外柔和的,看向洛清鸢的侧脸的眸色底下,轻笑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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