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15、章十五·疑窦 出现在众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男人身形高挑，一身黑色衣袍，长发束成了马尾垂落在脑后，目光阴冷，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一把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冷银光的长剑。男人与生俱来的杀手气质叫莫鸿衣吓得双腿打颤，不由得后退几步，往肖弈珩身后站了站。
　　若是说肖弈珩的杀气是内敛的，不易察觉的，那面前这个男人的杀气，就是外放难收的，往那一站就能叫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戮气息。
　　“好久不见。”洛清鸢揉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腕，不咸不淡地问候了一句。
　　唐沉离的目光从肖弈珩的脸上移动到了洛清鸢脸上，也冷漠地回答她一句：“别来无恙。”
　　剩下的三人用迷惑的目光看着这二人之间的气息流动，没想到这样一个叫人避之不及的危险人物却是洛清鸢的相熟之人，莫鸿衣又往后退了一步，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认识了一群不得了的人。
　　“原来是唐少侠。”肖弈珩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这二人之间低声的谈话，唐沉离微微偏头望他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表情。
　　“肖楼主。”回答肖弈珩的声线依旧平淡不惊，冷漠到叫人觉得唐沉离的世界中恐怕不知何谓喜怒哀乐悲喜苦愁。
　　“你千里迢迢至此，有事吗？”洛清鸢与唐沉离的关系虽然很好，但是方才他二人未见面便有这样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缠斗，唐沉离明明知道是自己还下了狠手，实在叫她无法对他摆出个好脸色来，问话也变得有些生硬与疏离。
　　唐沉离的眼神在肖弈珩与洛清鸢之间来回梭巡了一会儿，启唇回答：“跟我回去。明德王正在寻你。”
　　明德王这三个字对于青江城的百姓来说虽然极为陌生，但多少都是知道这位王爷是今上的第三子，不由得唏嘘声一片，众人色变。
　　“明……明德王？！”莫鸿衣不可思议地望着沉默的唐沉离，他这都是摊上了什么事情啊！？怎么现在连那皇家之人都牵扯进来了？！莫鸿衣又扭头去看洛清鸢，洛清鸢的神色有些为难，但并无动作，显然是不愿与唐沉离回去的意思，只是看唐沉离这模样，定然是奉命行事，不把洛清鸢抓回去不罢休的那种吧。
　　唐沉离没有理会莫鸿衣的惊呼，他甚至间接无视了这个不知道从何处窜出来的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
　　“任务未成，你叫我如何回去？”洛清鸢的语气也很不好，脸色也有些黑沉。
　　“他现在叫你回去，你就必须回去。”唐沉离的话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气势，每一个字这样冷冷地迸出来的时候，洛清鸢的眉头就皱得更深。
　　“我若是不回去呢？”洛清鸢问他。
　　唐沉离眼眸一沉：“杀。”
　　这个字眼叫唐沉离这样的男人说出来，好像又更多了三分阴毒三分凶戾的感觉。莫鸿衣只觉一阵阴寒，这一月多的天气更冷了几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肖弈珩虽然之前一直都没有多说一句，此刻想要介入却被洛清鸢抬手拦下，她摇摇头，示意他这是自己和唐沉离谢疏影三个人之间的事情，没他掺和的份。肖弈珩虽心有不满，但看这气氛已然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确他这个外人插入有些不妥，也就顺从地点了点头，往后稍稍站了一步，但那双鹰隼一般锐利的双眸却牢牢地盯住了唐沉离。
　　洛清鸢看着面前并肩作战多年的挚友、同伴，带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残忍又陌生的字眼，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她早些年就明白了谢疏影是怎样的人，但总是天真地以为自己这般尽心尽力辅助他走到今日的位置这么多年，从未背叛过他的任何命令，哪怕是为了怜悯自己，他也不会这样轻易要了自己的性命……而今，却只是因为这完全称得上被迫与不得已的毫无消息的离开，他就派人伏杀自己，甚至不惜遣了唐沉离来擒自己。
　　最可笑，最可悲的是，若是反抗，下场竟与其他违抗他的陌生人一致，都是一死。
　　笑容一寸寸放大，笑声也从起先的气声越来越凄厉，洛清鸢这辈子还没有这样放声大笑过，只是这样咧着嘴笑出声音，她却觉得眼眶酸涩，想哭一哭，不为别的，只哭自己。
　　哭自己这么多年什么也换取不到，哭自己这么多年一心以为能保全性命，最后看来不过痴妄又可笑的臆想。
　　洛清鸢遏制了自己的笑容，伸指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一片湿润。她怔了怔，抬头对上唐沉离纯粹毫无任何别样感情的视线：“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他究竟因何而要我性命？”
　　唐沉离微微垂下眼帘，思考起谢疏影那一日的吩咐，片刻之后抬头而道：“你背叛他。”
　　“背叛？！”洛清鸢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怎样也没想到谢疏影要杀自己的理由竟然是因为这个，毫无根据，毫无缘由，无端端就这么信誓旦旦地觉得是自己背叛了他？！洛清鸢的脸上带上了一丝自嘲的颜色，笑道，“我何曾背叛了他？是因为没有将《风谣》按时送去他手里还是这样的不辞而别？难道这么多年了，他还不曾了解我一丝一毫吗？”
　　她好像是在问唐沉离，也像是在扪心自问，其实她最想问的人还是谢疏影。
　　她真想好好地，问一问他。这么多年了，自己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脾性，怎样的本性，他一点，一丝，一毫都不曾了解过吗？
　　而唐沉离却沉默，他根本无法回答洛清鸢这个问题，起先对于谢疏影这近乎荒诞的命令他同样也有过质疑，但谢疏影如何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他最恨的，不就是别人的背叛吗…哪怕只有一点征兆，哪怕只是猜测。
　　洛清鸢猛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眯了眯双眼，一字一句地问他：“他是不是…第一次派遣人来伏杀我是在……灵风山庄。”
　　灵风山庄这四个字出口，唐沉离的默默点头，击碎了洛清鸢心中最后一点可笑的期望。
　　是了，她就不应该忘记，不应该忘记那个人是怎样的人。她随侍在谢疏影身边这么久，做尽了多少脏的不脏的事情，又何尝不了解他是何人。
　　那位可是向来多疑敏感，暴戾凶狠，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明德王谢疏影啊。

　　*
　　洛清鸢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上的这匹烈马，等她终于清醒回神之际她就已经在策马奔驰，望着华京的方向一路绝尘而去了。
　　或许是内心不甘，或许是非要听谢疏影亲口说出“杀”这个字眼，或许是因为太多太多别样复杂因素糅合而成的心情，她此时此刻非要去到谢疏影面前不可。
　　莫鸿衣这一次还是头一遭骑这么快，这么野的马，被□□这匹疯了似的马颠簸得要把肚子里刚吃下的东西全都呕得干干净净似的，到后来只能半死不活地抱着马脖子，双眼翻白任由它狂奔。
　　晏漪澜望着前方飞驰一般的洛清鸢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肖弈珩格外认真而忧虑的眼神，不免心下泛酸，小女儿脾性又被激了起来，撅着唇不满地抱怨起来：“她自己的事情，凭什么我们也要跟着她一起回去？我还想在这青江城好好逛一逛呢！”
　　这一番话就连被颠簸的不知白天黑夜的莫鸿衣听了都觉得不妥，迟早要被肖弈珩一个眼刀给划拉死，他在天旋地转的痛苦之中还尚且能够想着这晏漪澜的性子实在不好，太过娇纵刁蛮，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肖弈珩懒怠理她这时候发的小姐脾气，权当做没听见，专心御马跟随洛清鸢越发疾驰的脚步。晏漪澜见自己被这样无视，心中气急，扯着嗓子尖声尖叫了几声发泄心中的不满，让已经半生不死的莫鸿衣更饱受了耳朵的摧折。
　　快马加鞭未下鞍地赶到了华京也已是晚间，莫鸿衣这一路没有从马上跌落落得个被马踩死的下场也实属万幸，可这伙人却并打算歇歇脚，而是直接往明德王府去了。莫鸿衣活了一十九年第一次来到帝都华京，更是第一次踏入王爷府邸，一颗心揣着是七上八下，格外激动又格外害怕。
　　谢疏影好似早已料到了今夜这一出，衣冠整齐地静立与王府大门后，带着笑意望着推开大门后走进来的每一个人。他锦衣玉袍，身后披风更是华贵精美，谢疏影本就生的极为俊美，此刻披星戴月在此恭候，哪怕脸上的笑容三分真四分假，也叫人第一眼难以将他与传闻中杀人如麻，薄情寡恩的明德王联系在一起。
　　“疏影恭候诸位多时了。”谢疏影抬手行了一礼，态度十分谦和，放低了姿态。
　　洛清鸢看着眼前的人，心乱如麻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将如何说起，只呆立在原地默默地望着他的脸，恨不能望穿他的心，好看一看这心中装着的，除却对权力地位的欲望渴求，还剩下什么。
　　“今朝初见明德王爷，果然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肖弈珩也笑的谦逊，回了一个更为认真的礼。
　　“肖楼主，久仰大名，幸会。”
　　只是这二人表面戏做的十足，内心对对方各自有着不同的揣度猜测，只不过这二人都十分善伪装自己，给自己罩上一层厚厚的面具再窥视别人。
　　洛清鸢无暇管他二人如何寒暄，如何交谈，心中只一个念头。她拨开谢疏影身前的几个府兵，走到他面前，二人目光相触，谢疏影倒是格外温柔宁和的模样，叫洛清鸢心中更是一紧，紧咬着牙根压抑着自己即将暴怒而出的情绪。
　　“你回来了。”谢疏影笑容清浅，语调更是像极了对情人的温情呓语。
　　“如您所愿。”洛清鸢几乎是咬着牙挤出的话，这样的谢疏影比之平时阴鹜冷漠无情的他，更叫她害怕。
　　谢疏影伸手抚开黏在洛清鸢脸颊上的鬓发，小心而妥帖地将之安放到她的耳后，脸上的笑容未褪，已然不愠不火：“是不是有诸多疑问想要问我？”
　　洛清鸢不语，只是望着他，目光中掺杂了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难以言状的情绪，她不知如何开口形容描述此刻自己的心情，只能以这双眼静静地凝视着谢疏影。
　　“嘘。”谢疏影竖起一指贴在自己唇上，做出噤声的样子，而后又道，“在你询问我之前，我想我也要告诉你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谓《风谣》……”谢疏影的嘴唇微微开合，洛清鸢怔然地听着他柔软的声线说出的柔软的话语如同尖刺一样扎进了她的双耳，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妄图阻挡这些话进入她的大脑，但任谁都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其实……正是当年的风谣公子，如今的望海楼楼主。”
　　“肖弈珩。”
　　如同惊雷的三个大字一下子劈进了洛清鸢的大脑，起先一直心情燥乱的她，一直惊慌失措的她，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玉雕立在那里，只剩下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