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红一哭》白石粼粼

1、剥皮 这一日早晨

　　这一日早晨，邱老头照例来到了客栈送水。他挑着水桶在客栈后院门前站定，右手向前一推，却意外的没有推开门，一愣之下心里暗自奇怪。这客栈主人与他约定，每天早起便将后门的锁打来，方便他直接挑水进来。大约是小伙计忘了开吧，邱老头想着便放下了挑着的水，手在裤子上“噗噗”拍了两下，抬手拍了拍门。
　　隔了一会儿，门里面有人低声问了句:“谁呀？”
　　“我呀！送水来的。”
　　“等一下。”
　　又隔了一会儿，门‘吱——’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里面探出半个头，看了邱老头一眼，说:“进来吧。”
　　邱老头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笑着向那人搭话：“你是新来的帐房？”那人笑眯眯的回答他:“不是，我是新来的小二。”邱老头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觉得这人看起来明明是个书生么，穿着件蓝不蓝绿不绿的长袍，头发也用同色的布条束着，一副穷书生的标准样子。不过他生的好看，其他的也就罢了，眉眼却是浓郁俊秀，眉毛浓而整齐，眼睛大，眼角尖尖的，笑起来变成了两弯大月亮。
　　在邱老头的印象里，书生都带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清高，读来的道理刻了满身，时时刻刻都要摆出来，否则对不起十年寒窗。因此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小二，做帐房倒是免为其难，掌柜门也乐意物尽其用。所以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年轻人不是小二，何况做起事来也不像。此时那人正在准备开张，他慢悠悠的找出张抹布，三根手指拎着它在桌子上转了两圈，就算擦完了一张桌子。扫地时也是轻飘飘地两下，不像在扫灰，像在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邱老头咋着烟嘴坐在一旁歇脚，心里暗暗摇了摇头。正准备出声指点一下，楼上传来几声响，走下来个年轻人，他向下看了一眼，朝邱老头一点头：“邱伯你来了。”
　　来人正是这间客栈的掌柜，同是掌柜，他却与一般印象里或大腹便便或骨瘦如柴但统一穿着绸缎，满脸富态的客栈掌柜不尽相同。他到也穿着身绸缎袍，颜色却是低调的浅蓝，头发用一只细细的竹子挽了起来，身材原本是不瘦的，可是他生的比旁人高些，看起来便有几分清瘦的味道。
　　“萧老板这几日生意还好啊——”邱伯笑眯眯的同他招呼。
　　“还行吧，原来的伙计回乡下了，重新招了一个，”萧老板超先前那年轻人努了努嘴，“他叫于江水，于江水，这是邱伯，长期帮我们客栈送水的。”他的目光随着话音落到于江水身上，正巧看见他扫地的模样，愣了一下，无奈叹了口气，对邱老头说：“现在的伙计也不好找。”邱老头理解的点点头。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客栈大门“嘭——”得响了一下，屋内三个人一起抬头望去，帮厨的伙计阿四正震惊得站在倒了的客栈大门上——
　　萧老板：“......”
　　于江水：“......”
　　邱老头：“......”
　　”啪——”得一声，另一片门板也到了下来，阿四被吓得一缩脖子，跳到了地板上。
　　“咳咳，”萧老板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的看向于江水，“我记得三天前说过要修门的——”阿四和邱老头也跟着他看向于江水。一般人这时大概会不好意思的道个歉什么的，可是于江水不是一般人，所以他笑眯眯的说：“我忘了。”
　　“......”萧老板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向明显更好交流的阿四：“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撞鬼了？”
　　阿四听到萧老板的后半句调侃，忽然浑身抖了一下，一脸惊恐的看向萧老板。
　　“.......”萧老板实在有些无奈。
　　一边的于江水忍不住推了阿四一下，开口问到：“你到底怎么了。”
　　阿四仿佛惊醒一般，目光聚了焦，惊呼：“老板，出大事了！”接着又飞快闭嘴，贼眉鼠眼的四下看了看，转身把掉了的门板搭回门框，头伸出去四下查看一番，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他们说：“出大事了！”
　　“......快说到底怎么了！”萧老板皱起了眉头。
　　阿四被他一吼，吓了一跳，飞快的说道：“西街王老板家又死人了他小儿子全身皮被剥了下来又被做成衣服穿在了一起死在他小儿子房间里的六姨太的身上。”
　　萧老板：“......”
　　邱老头：“......”
　　于江水：“......他小儿子居然跟六姨太有一腿。”
　　阿四：“......”
　　萧老板：“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是这里一个月来发生的第三起剥皮案了。”门口有人把萧老板的话接了下去。
　　屋内四个人一起抬头，发现大门的门板不知何时被搬开了，一个人正倚着门框站着，似乎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全。萧老板正色，有些警惕，这人居然无声无息地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实在是——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旁边忽然插进来于江水的声音。萧老板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门口那人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得一问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走了进来，朝于江水点了点头说：“住店。”
　　那人在门口站着时因为逆光看不清脸，走近了才发现他是个身型修长的俊朗少年。
　　没想到他这么年轻，于江水眯起眼睛打量他，见这少年虽然年轻却气质沉稳，衣着简单料子却很好，手里握了把剑，剑鞘上却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腰间倒是挂了快玉佩，看不出价值，不过——于江水上上下下的看他，最后目光又落在了那把剑上。
　　那少年见于江水看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映，只是抬抬下巴示意于江水带他上去。
　　于江水接到暗示却没有动，反而开口问到：“客官怎么称呼？”
　　那少年抬了抬眉毛，反问道：“怎么，你们这间客栈不报姓名不让住店？”
　　“那倒没有，”于江水飞快的说道“不过我看客官很有眼缘，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那少年很意外的看着于江水，于江水坦然得抬头看他——
　　“.......”
　　“.......”
　　“在下阮子秋。”最终少年无奈的开口报上了姓名。
　　“阮少侠师从何方？”于江水得寸进尺。
　　“…….”阮子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间有些无语，想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只是小门小派，大约你——兄台你也是没听过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听没听过。”于江水不给他一点机会。
　　一边的萧老板和阿四有些奇怪，不知道于江水今天是怎么了，似乎一直在纠缠这个叫阮子秋的少年。
　　另一边阮子秋却开始有些不耐烦：“那如果我不想告知兄台呢？”于江水好脾气的笑了笑：“那少侠就楼上请吧。”说着转身带路。
　　阮子秋似乎没想到他忽然就放过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去。
　　‘啪——’于江水推开了一间客房的门，转身对跟在他身后的阮子秋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请进吧。”阮子秋一走进去，于江水就向后退了一步：“客官如果没有什么吩咐我就先下去了。”说完便准备关门离开，干脆利落。
　　“等一下——”见他要走，阮子秋反而叫住了他。于江水停了下来。
　　“冒昧问下，刚才为何要问我那些问题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这种剑看起来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想问问你的门派，看是不是你们门派的特色。”于江水说着摸了下头，有些憨的笑了一下。
　　“……”阮子秋看了他一会，见他似乎不像说谎，便笑了一下，道：“这不过是很普通的一把剑而已，大约太普通了，与其他剑并无什么不同，才看起来眼熟吧。”
　　“可能是这样吧，不好意思冒犯少侠了。”于江水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没关系。”阮子秋客气的回复，心里却着实觉得这人行事作风太奇怪，表面上却仍是彬彬有礼：“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于江水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刚一下楼，萧老板就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怎么样，那个人有什么问题？”
　　于江水瞟了他一眼：“他能有什么问题？”
　　“那你刚才那么奇怪，我还以为你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对了，刚才若不是你打岔，我倒想问问他怎么知道剥皮案的事，看他不像本地人，难道专程为了此事而来？”萧老板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似乎在自言自言，同时眉头紧锁，一脸的疑惑。
　　于江水看他这样子，摆摆头开口说道：“这几个月来的剥皮案实在离奇，因此会吸引来一些江湖人士也不足为怪。那人看着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
　　“只是什么？”见他说了一半又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萧老板开口问道。
　　“也没什么，他那把剑看起来有点眼熟，像是……算了，大概我看错了，邱老伯和阿四呢？”
　　萧老板倒也没再刨根问底，回他说：“邱伯回去了，阿四——阿四说出门买点东西，我看是打听王老板家的事去了。说到这个，你不准备去看看？”
　　“我为什么要去？”于江水莫名其妙的反问。
　　“近来的三起剥皮案，次次都很离奇，到现在为止没有一点线索，外头有传闻是有鬼怪作祟，这可是你的老本行，你去看看说不定能发挥点作用，王老板一高兴赏你些金银，你也可以还清欠我的债了。”萧老板说着靠坐在了桌边，笑眯眯的看着于江水。
　　于江水听他这样说，连忙摆着手说:“不行，且不说这究竟是不是鬼怪作祟，就算是，这鬼怪我也降不了的，还是不要去了。”
　　萧老板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怪了，你不是一向很缺钱，现在又欠着债，怎么遇到这样的机会，却还推三阻四？”
　　“我是缺钱——”于江水看了萧老板一眼，“还欠债——”
　　“那你不去。”
　　“但是跟钱比，命更重要，我是只能降降暗鬼。”
　　“暗鬼？”
　　“疑心生暗鬼，这世上大多数的鬼由心而生，画画符，念念咒，安了人的心，鬼自然不见了。”
　　听了他这番话，萧老板反而笑了：“当初你说你是道士，我就是不信的，哪有你这样的道士，身无分文就算了，还敢胆大包天的吃霸王餐，吃完了还直接大大方方的跟我说‘我没钱，做工抵债可以么？’，简直让我大开眼界。今日看来，你自己都承认自己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了。”
　　“我做道士的本领是一般，”于江水眯了眯大眼睛，“可是我才没有招摇撞骗，凡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哪个不比我混得好。”
　　萧老板一想倒也真如他所说，于是只得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了他说的话，又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吩咐道：“耽误了不少时候，快准备准备开张吧——对了记得把门修好。”说着转身回房了。
　　于江水盯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呆，终于在大门被去买菜回来的厨师刘大叔砰一声又一次推倒后回了神，手忙脚乱的开始动作。